第4章
「婆婆,這是當下的時興貨,在鋪子裡一盒能賣十金,是媳婦專門拿來孝敬您的。」我用手指沾起胭脂,塗抹在婆婆虛軟松弛的雙頰上,柔聲勸慰,「您放心,您就是我親娘一般,小姑不在,我自當伺候您和公公更加殷勤。」
婆婆呆呆看了我半晌,兩眼一閉,伸手在我頭上拍了拍,疲憊嘆息。
現在想來,我這張人皮真是被教導得很好。
淡泊名利,至情至孝。
任誰看了都要感佩。
包括懷疑過我的夫君。
有八個美人相陪後,他整日間醉生夢S,再也不覺得我是個惡妻了。
為了讓他盡興,我花重金買來了西域的奇藥,可讓他一夜在女人身上歡愉不停。
後院的放浪聲已經持續了半月。
我每日還專門會做各種補湯美食往他房裡送。
甘泉釀的酒水,獵戶剛打來的鹿肉,深林裡才有的鮮菇……
反正府裡的錢賬落在我手裡,自然一切挑好的買,一切挑貴的用。
讓親愛的夫君享受到極致,放縱到極致,最好讓他整個人都浸在酒色匯成的汪洋裡,再生不出上岸的心思。
這樣我就能專心「照顧」他可敬的爹娘了。
14
公公稱病幾日後,不得不拖著沉重的腳步進宮。
他實在是福薄,娶了一妻四妾,就生出朱瑾玉這一個不教化的兒子,現在,二女兒又跟人私奔,被滿京城的人笑話議論。
短短一月間,朱家這個新興士族的體面消磨得一幹二淨。
讓他在同僚中都抬不起頭。
反觀婆婆,在府裡愈發自在。
小姑不在,沒人再敢管她的開銷,我又是個沒脾氣的軟柿子,任由她揉圓捏扁。
婆婆開始成箱往家裡搬名貴的胭脂水粉,經常出門與京裡貴婦集會,每每回來,不是手上多了個玉镯,就是頭上多了跟金釵。
衣著飯食也更加講究,對我的挑剔與日俱增。
但我毫無怨言,照單全收,甚至還主動籌辦詩會酒宴,邀請各府夫人前來,在眾人面前對婆婆服侍謙卑,讓她賺足了臉面。
「真是賢惠兒媳啊!」貴婦人們都感嘆地拉著我的手說,「比我家的強了不知幾百倍。」
我規矩地站在婆婆身後,搖頭:「都是婆婆調教得好。」
婆婆鼻孔朝天冷哼一聲:「還行吧,算是個懂事聽話的。
」
眾人都笑。
浴佛節前,婆婆把我叫到跟前,看我的眼神已有幾分自己人的體貼。
「你整日間隻知道圍著我打轉,沒有一點上進心,將來怎麼能管住這一大家子人?」
婆婆斜倚在貴妃榻上,雲鬢整齊,懶懶教訓。
「瑾玉比他爹年輕時還愛玩弄風月,後院裡養了這麼多鶯鶯雀雀,遲早有天飛到你的頭上,搶走你的窩,啄瞎你的眼,到時你怎麼辦?」
我目光茫然,恭敬請教:「求婆婆指點。」
婆婆漫不經心撫了撫雲鬢,示意丫鬟遞給我一張薄薄的藥方:「過兩日,我要到定國寺齋戒禮佛,趁這檔口,你把該打發的都打發了,可別再心慈手軟,給自己留後患。」
我早年跟著慧雲習學,粗通藥理,接過一看,都是些大寒的藥材,表面上可去燥解熱,但若是給孕婦喝,
就變成了墮胎的劇毒。
怪不得那四房姨娘多年來一無所出。
我欣然收下,拜謝她:「還是婆婆思慮周全,兒媳謹記。」
又過兩日,浴佛節。
婆婆齋沐後,換上一身素衣,坐紅木雕花牛車,前往定國寺。
出城門到赤陽山,一路上,盡是流民。
新朝二十年,中原大地被五胡的鐵馬蹂躪了一遍又一遍,因戰亂被迫南遷的百姓,已達六十餘萬。
朱紅色的牛車上輕紗翩然,緩慢悠然地從這些蓬頭垢面的北人中間穿過,引得他們睜大呆滯的雙眼巴巴地看。
我像幽靈般尾隨在後,見車窗裡不知是誰拋出了一塊吃剩一半的茶點,逗狗似的落在幾個皮包骨頭的小孩面前。
小孩立刻一窩蜂地撲上去,抓起那些碎渣連著土泥一並塞進嘴裡。
叫罵、廝打、哭啼。
在這短短的過程中,有一兩個很快就沒了聲息。
多淺薄的性命。
一隻烏鴉落在我的肩上,歪頭,黑亮的眼睛映出我嘲諷淡漠的表情。
「別急。」我輕聲說,手指擦過銀白的刀鋒,流下一絲冰冷無味的血。
在牛車沒入山林的一刻,策馬追了上去。
15
老肉果然廢刀。
沒砍幾下,就崩出許多豁口。
我揉揉震得發麻的手臂,將婆婆七零八落地散在了赤陽山林。
一連幾日,公公問都不問。
朝廷裡黑雲壓頂。
父親拖人帶信給我說,顧家要反了。
新帝由顧氏兄弟護送,在河東士族的擁護下登基,卻越來越忌憚顧家的權勢,有意拉攏南臣。
休養生息了二十多年,
以顧家為首的北臣要求北伐,被新帝五次三番拒絕。最近聽聞北方五胡因利益之爭陷入混戰,時機千載難逢,他們已經不想再等。
顧青手下的河東軍有三十萬眾,而南臣這邊,執牛耳的江東第一大姓陸家,自前朝開國就已歷任二千石,族中出過兩任宰相,在南北士族中頗具威望。
更要緊的是,陸家女兒乃當今皇後,與新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南臣是不想打仗的。
他們的家園未曾淪陷,妻兒也沒有被劫掠,隔著長江天塹,對五胡的印象隻來自書本。
他們沒有恨。
要說恨,可能更恨過來無緣無故搶佔他們地盤的北人。
公公眉頭緊鎖,放下了筷子。
「靈韻,你父與顧家那邊,走動可還頻繁?」
我恭敬垂首:「媳婦不知。」
公公思索片刻,
又問:「你父來信如何說的?可曾……可曾問起瑾玉的事?」
我心中暗笑,這老狐狸,真猜個正著。
父親讓我盡快與朱瑾玉和離,他自己已經明哲保身,哪邊都不沾惹,卻擔心公公站錯了隊,牽連到他。
我臉頰微紅,向公公盈盈一拜:「父親隻勸我早日懷上嫡子,為朱家開枝散葉,旁的沒交代什麼。」
公公臉色釋然一些,隨口道:「是不能再由著那渾小子胡鬧了,等你婆婆回來,讓她趕緊打發了那些娼女,省得整日裡不清靜。」
我溫聲應是,目送他滿心憂慮地出門,而後真假參半地給顧家寫了封信,施施然往後院走去。
朱瑾玉已在溫柔鄉裡沉淪了一月半。
衣不蔽體的丫鬟打開門,撲面而來濃濃的麝香和酒氣。
我捂著鼻,
踢開還要往他身上膩的啞女,看到朱瑾玉隻吊著一口氣的、幹瘦灰白的身體。
「夫君,可還滿意?」
我冰涼的指尖在他骨節分明的胸膛前遊走,捏起那層松弛單薄的皮。
朱瑾玉木然地瞪著眼睛,嘴巴大張,卻再說不出一句罵人的話。
我可惜搖頭,責怪道:「瞧你們幹的好事,連一星肉都剔不下來,怎麼喂你們吃?」
啞女們咯咯亂笑,都不回答。
我無奈地趕她們出去,聽到外面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
烏鴉來了。
在窗沿上嘎嘎亂叫,黑亮的羽毛油墨一般。
我先取了剝皮的小刀,在朱瑾玉多情的桃花眼注視下,從底往頭慢慢劃。
惹得他痙攣般戰慄。
後來,我逐漸沒了耐心,去廚裡拎了把斧頭,在他吵S人的哭嚎聲中,
三兩下剁碎,搓起骨渣肉沫,隨手一撒,任烏鴉們啄去。
血紅滿地。
終於清理完後,我抹了抹臉上的汗,出門落鎖,倒油,吹著支火折輕輕一拋,將所有汙濁腌臜付之一炬。
不多時,朱府裡驚喊聲四起,都在叫著:「走水了!走水了!快進去救大少爺!」
我託腮在閣樓上吹涼風,等到那處小院燒幹,也沒見一人舍身衝進去。
周雀兒抱著一雙兒女在院門外大哭。
其餘小妾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臉的心有餘悸。
烏鴉成群在天上徘徊,與旋轉升空的黑色灰燼連成一片,煞是壯觀。
我搓掉手上沾染的血跡,抬頭間,聽到皇宮敲響了一聲又一聲無望的喪鍾。
16
皇帝殯天。
公公也沒能回來。
聽聞他正與丞相陸鎮在御書房「密謀」,
還未謀出個所以然,就被突然衝進去的河東軍一刀砍成兩半。
屍體抬回來時,斷面平整,比我自己用刀砍出的好看多了。
朱家以亂臣罪論處,要被夷平三族。
詭異的是,上門拿人時,除了我這個當家少主母,朱府內外早已人去樓空。
而我在父親的力保下,也用一張虛假的和離書逃過了此劫。
政變平息後,顧氏兄弟扶持自家小外甥稱帝,開始籌備北伐大軍。
五十萬人馬浩浩蕩蕩從京郊出發,一路收編逃難而來的北人,到了長江渡口時,已號稱百萬。
開戰的同一天,我徒步來到定國寺。
梵音陣陣,檀香嫋嫋。
巨大的金佛盤腿靜坐,慈悲垂首,俯瞰世人。
慧雲獨自一人坐在大雄寶殿中,枯老的背影佝偻,凝望那節被邪祟染成漆黑的佛骨。
殿頂琉璃瓦上停著一排烏鴉。
我提裙踏過門檻,悠悠然上前,抽出腰間坑坑窪窪的廚刀,與慧雲對視。
「禿驢,還想教我點什麼?」
慧雲緩緩唱了句佛號,蒼老眼中流出兩行悲哀的淚。
我不禁諷笑:「哭什麼?你早知我出生之時冥門大開,百鬼夜行,一副人殼裡,鑽進的都是數不清的冤鬼邪氣,卻還想用所謂的禮教慈悲度化我。如今苦果,是你自己種的。」
慧雲痛苦哽咽:「孩子,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究竟如何才能摘去你的魔心?」
我閉上眼,傾聽萬裡之外刀錚箭鳴,無數斷肢、人頭,隨著風聲和浪濤滾滾而落,腥血漫江,萬屍填海。
「祟魔視人如雞羊。」我淡然開口,「但千百年間,我做的,與你們做的,又有何不同?」
慧雲靜默。
我又笑說:「不然我與你打個賭,即使你佛如此心向萬民,但百年後,依舊有天子要誅滅你佛,使得一境之內,無復沙門。你可信?」
慧雲長嘆一聲,雙手合十,眼角徒留下晶亮淚水,就此圓寂。
我無聊地打個呵欠,一掌拍碎了那節漆黑的佛骨,拖著慧雲的屍體走出大殿。
烏鴉拍打翅膀,紛紛落地。
我手起刀落,看它們爭先恐後地撲來奪去,心裡樂開了花。
「慢點吃啊慢點吃。」
我嬉笑著,抹去臉上沾染的腥血,徐徐高歌。
「我S你來,你S我,人又如何?魔又如何?」
「世事浮沉,百年蹉跎,且看那一根筆杆定善惡,禮教道化害人多。」
「什麼風流名士,沙場悍將,佛道宗師,至聖天子……」
「到頭來,
盡成鴉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