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能看見人的命數,卻是個痴兒。


 


為了讓我過好日子,娘先後勾引了三個男人。


 


可,年輕的不願意要我。


 


年長的有正妻,未必能善待我。


 


於是娘親一臉正色,握緊我的肩膀。


 


「找個快S的,娘帶你嫁給他,等他一走,家產就是咱們的!」


 


她把我拎到京城最闊的街上,滿大街尋找目標。


 


我忽然指著轎子裡的攝政王大喊:


 


「娘,你嫁這個!這個S得快!」


 


1


 


我小時候發燒,成了個痴兒。


 


醒來後,我突然能看見人剩餘的命數。


 


但隻能看見五年內的。


 


隔壁張姨頭頂飄著「四年五個月九日」。


 


後街陳叔是「三年九個月十天」。


 


我爹的是「三年一個月兩天」。


 


那晚娘抱著爹哭湿了衣裳。


 


從此兩人形影不離,每日當做最後一天在活。


 


感情好得街裡鄰坊都羨慕。


 


我雖然笨,聽到他們說爹娘感情好,也高興得拍手。


 


娘私下裡千叮嚀萬囑咐,說這秘密漏出去,我們都會S。


 


我連忙捂住嘴。


 


第三年臘月,爹的S期近了。


 


娘整日攥著平安符轉,想幫他渡過這劫。


 


可是我看的命數從不出錯。


 


我嘴笨,不會說話,索性也不說了。


 


初七那夜,爹突然不見了。


 


娘牽著我在雪地裡找遍全城。


 


更夫啐了口唾沫:「酉時瞧見你男人鑽了怡紅院。」


 


我們撞開胭脂房門時,後窗大敞,冰湖上裂著個黑洞洞的窟窿。


 


撈上來時,

爹手裡還攥著妓子的繡花肚兜。


 


那天恰好是三年一個月兩日。


 


那天,我娘為他收屍,流了一夜的淚。


 


娘想跟我爹過好當下。


 


爹想的卻是,反正也快S了,該放縱逛窯子玩女人。


 


再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我娘哭了。


 


她勤懇幹活,賺了錢都用來養我了。


 


沒兩年,我看到了我娘剩的命數。


 


四年十一個月二十九日。


 


2


 


我大字不識幾個,還是個路痴。


 


我娘總說,她要是S了,我在這世上就沒依靠了。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給我找個爹。


 


最厲害的時候,她同時周旋著三個男人。


 


一個摳門,給錢像便秘。


 


一個隻要娘,嫌我是拖油瓶。


 


還有一個,

家裡的正妻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娘怕我過去受磋磨。


 


她覺得這三個都靠不住。


 


先後趁著他們睡著,挨個摸走了錢袋子。


 


回來時,我頂著灰撲撲的小臉迎上去,廚房裡黑煙滾滾。


 


娘皺著眉:「為何玩火?」


 


我低頭戳著手指,聲音細細的:「……想給娘做頓飯。」


 


她愣了好久,突然抱著我放聲大哭。


 


「嘉嘉,娘就剩四年的活頭了,不給你找個爹,往後你可怎麼辦?」


 


哭完了,她抹幹眼淚。


 


一臉正色握緊我的肩膀。


 


「找個快S的,娘帶你嫁給他,等他一走,家產就是咱們的!」


 


我用力點頭,小臉繃得嚴肅:「嗯!都是咱們的!」


 


娘說她以前家在京城,

已經許多年沒回去了。


 


於是帶著我一路來到京城。


 


當掉了她跟爹的定情信物,換了三兩碎銀,給我扯了身桃粉的袄裙。


 


可她沒回家。


 


我不懂,隻是一味地跟著娘。


 


她把我拎到京城最闊的街上,滿大街尋找目標。


 


窮的不行。


 


太老的不行。


 


活得久的不行。


 


找了整整半月,一無所獲。


 


我娘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實在不行……你給我找找醜的,醜出天際的,隻要有錢快S了就行!」


 


我腦子裡立刻冒出巷尾又黑又胖的王叔。


 


嚇得直搖頭:「不行不行!看了不吃飯,做噩夢!」


 


娘都快放棄了。


 


打算去城外賃間小屋,

重操舊業磨豆腐,好歹讓我過年吃上頓肉餡餃子。


 


忽然整條街忽然騷動起來。


 


浩浩蕩蕩的侍衛分開人群。


 


百姓們立在兩旁,竊竊私語。


 


「那就是攝政王?模樣比萬花樓的魁首還俊……」


 


「噓!不想要腦袋了?攝政王最恨人說他相貌!」


 


攝政王是什麼?我不懂。


 


我隻看見步輦裡坐著個人,錦衣華服,一看就很有錢。


 


那人長得可真好看,像年畫上的神仙。


 


就是可惜了。


 


他頭上飄著「一個月七日」。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扯住娘的袖子,指著那架步輦,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娘,你嫁這個!這個S得快!」


 


滿大街寂靜了。


 


3


 


娘連忙捂住我的嘴。


 


可為時已晚。


 


那頂玄青步輦緩緩在我們跟前停下。


 


她身體僵硬了。


 


周圍百姓自動避讓出一塊空地。


 


攝政王清晰看見我們娘倆。


 


他的臉色蒼白,骨架雖然大,但身形看著瘦弱。


 


身上穿著狐裘,看著就暖和。


 


我不禁多看了兩眼。


 


攝政王僅看我娘一眼,就看向我:「就是你說——本王S得快?」


 


我這才發覺說錯了話。


 


我娘把我護在懷裡:「小女幼時燒壞了腦袋,說話胡言亂語,還望王爺恕罪!」


 


我露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攝政王點頭。


 


「嗯嗯王爺,小女笨笨的!」


 


攝政王忽然掩唇劇烈咳嗽。


 


我娘好似很緊張。


 


在他再度看來時,撲通跪下,「求王爺開恩,所有罪責皆由我一人來受!」


 


我看見攝政王的眼睛紅紅的。


 


他卻冷笑一聲。


 


大雪撲簌簌落下。


 


我不明白為何周圍人都這麼害怕。


 


可是娘在發抖。


 


我用力抱著她纖瘦的身軀。


 


扁起嘴淚眼朦朧,「王爺不喜歡我娘,我不會再亂說了!」


 


「我不讓我娘嫁給你了!」


 


我哭哭啼啼,心裡卻想:這人好兇,S了也活該!


 


然而他緩慢收回目光:


 


「你說嫁就嫁,說不想嫁又不想嫁,當本王是什麼?」


 


「把這兩人帶回王府,本王要親自審問。」


 


4


 


娘說我們S定了。


 


我看了眼她頭頂,

彎眼:「怎麼會!娘的命數沒變!」


 


攝政王把我們帶回王府。


 


可幾日下來,他從不來見我們。


 


送來的粥總是涼的!


 


這天這麼冷,就讓我們吃這個,簡直是N待!


 


我詛咒送飯那人。


 


可惜幾日過去,她頭頂上還是沒字。


 


我娘的日子卻一日比一日少。


 


我搓搓通紅的小手,右手握拳敲左手掌心。


 


我得出去,找攝政王評理,讓他放我們出府!


 


趁著我娘小憩,我偷偷溜出去。


 


王府真有錢呀。


 


路上的雪都仔細清理幹淨了。


 


一點都不像我們那,雪裡摻雜黃褐的泥,看上去可惡心啦!


 


我轉來轉去,瞧見一扇開著的窗。


 


窗邊坐著個白衣少年,

正在看書。


 


我撲到窗前,雙手扒著窗,直勾勾盯著他。


 


「哥哥,你認識攝政王嗎?」


 


他頭上沒有字,能活很久。


 


少年目光落在我臉上時,一陣恍惚。


 


攝政王看見我時也是這副神情。


 


他放下書:「你是?」


 


「我是沈樂嘉!」


 


我氣鼓鼓的,恨不得把攝政王的罪行羅列成書!


 


「攝政王可壞了!把我和我娘關起來,還給我們吃冷飯!」


 


他的眼睛像琉璃似的,好看!


 


我就喜歡好看的人!


 


我盯著他的眼看,瞥見他身後滿架的書。


 


對我而言,讀書是莫大的痛苦!


 


我頓時滿眼同情:「他把你關起來,逼你讀書嗎?真可憐!」


 


他嘆聲氣:「我帶你去找他罷。


 


我歡歡喜喜跟上,牽著他袖角問他名字。


 


他輕聲:「蕭雲崢。」


 


我娘說了,蕭是國姓,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不懂。


 


我隻覺得哥哥好香啊。


 


趕緊湊近嗅了嗅。


 


他整個人都僵了。


 


伸出一根手指,將我推得遠些,「你娘沒教過,要離男子遠些麼?」


 


我想了想:「娘說,見著漂亮的要離近些,好綁回來當夫君。」


 


我又拍拍胸口:「哥哥別怕,若壞了你名聲,我娶你!」


 


他沉默,隨我去了。


 


快到暖閣時,我心跳好快,不忘安撫他:「放心哥哥!等會到了你別說話!我替你討回公道!」


 


他唇角微彎:「那便多謝樂嘉妹妹了。」


 


我耳根發燙。


 


村裡從沒人對我道謝。


 


他們隻會欺負我,罵我大傻子。


 


我才不傻!


 


我偷偷往他們的酸菜缸裡放了兩勺金汁呢!


 


暖閣門口站著倆侍衛。


 


我正想怎麼進去,閣門忽地開了。


 


蕭雲崢面色如常帶我入內。


 


王府真有錢吶,裡面可暖和了。


 


我搓搓手。


 


突然看見從樓梯上緩步而下的攝政王。


 


「本王倒是不知,你們這般熟稔?」


 


5


 


攝政王被人扶著坐下,「你要見本王?」


 


我立刻把蕭雲崢護在身後。


 


「是!你關我們,給我們吃冷飯,還逼哥哥讀書,壞得像張嬸家餿了三天的粥!」


 


扭頭飛快補一句:「哥哥別怕。」


 


又瞪回去,「放我們走!」


 


身後少年上前半步,

垂首:「父王。」


 


我如遭雷擊定在原地。


 


哥哥竟然是攝政王的兒子!


 


娘說得對,越漂亮的男人越危險!


 


我掰著手指頭算剛才說了多少壞話,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回真要S了!


 


我指著攝政王身後的侍衛。


 


「你也快S了,趕緊回家躺著吧!」


 


侍衛嗤笑一聲。


 


哼!不信拉倒。


 


攝政王目光轉向侍從,聲音陰冷:「是你自作主張給她們冷飯?」


 


侍從撲通跪下:「屬下……屬下以為王爺要磋磨……」


 


「拖下去。」


 


他淡淡打斷,拖出去的那人哀嚎哭求,他都沒看一眼。


 


而是看向我:「你說他要S了,

也說本王快S了,是如何得知?」


 


我捂住嘴搖頭。


 


「那你現在,可還要出府?」


 


我攥緊小拳頭:「要!不出府我娘怎麼嫁人!」


 


他一怔:「你爹呢?」


 


「S啦。」我老實交代,「偷人掉進冰窟窿S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那日街上……你認得我?」


 


「不認得呀。」我搖頭,「但你穿得暖和,肯定有錢。我娘說,要找個有錢又S得快的,醜點也行。」


 


我後知後覺捂住嘴,「啊!娘說這些不能告訴外人的……你別說出去哦,不然娘要打我手心。」


 


他蒼白臉上忽然綻開笑意,邊咳邊笑:「我不算外人。」


 


「而且也不醜。」


 


「我要娶你娘。


 


我眨眨眼:「那、那你會把家產都留給我娘嗎?」


 


蕭雲崢向前擋在我身前。


 


雙手作揖:「父王,她隻是口無遮攔……」


 


攝政王抬手止住,看著我笑著點頭,「允了。」


 


6


 


我回去時,是蕭雲崢送我的。


 


娘急壞了,看到他時愣了愣。


 


蕭雲崢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才離開。


 


娘忙問:「你跑哪去了!」


 


「去見攝政王啦。」我從懷裡掏出捂熱的酥餅,「還見了他兒子,就是送我回來的漂亮哥哥。」


 


娘身子晃了晃:「他……有孩子了?」


 


「也是……這麼多年,他也該成家立業了。」


 


我用力點頭,

「不過他說要娶你!娘,我們要發財了!」


 


我開心得轉圈圈。


 


娘卻急得聲音發顫:「胡鬧……這婚事不能應。」


 


我嚼著餅含糊問:「為啥?他有錢,又快S了,不好嗎?」


 


娘張了張嘴,紅著眼把我摟懷裡。


 


「娘告訴你個秘密。」


 


「娘從前……曾是相府千金。」


 


她斷斷續續講了個故事。


 


講青梅竹馬的七皇子,講錯位的婚約。


 


講鳩佔鵲巢的真千金回來後,爹娘漸漸移開的目光。


 


「那時他不似現在病恹恹的,你外祖父管得嚴,他時常帶我翻牆出府。」


 


「別人看我一眼,他都恨不得剜了那人的眼珠子。」


 


娘望著虛空,

「可正因如此……真千金看中了他。」


 


「你外祖他們覺得虧欠,便把婚約給了她。」


 


娘笑了笑,眼淚卻掉得更兇:「我鬧過,想著那是撫養了我十餘年的爹娘,怎麼會連一點情面都不留?她們卻說我本是野種,能與他有過一段已是造化。」


 


我不自覺地也跟著落淚。


 


「他們太壞了!」


 


娘忽然破涕為笑:「但他不肯。為了我,差點掐S那位真千金。」


 


「後來我想啊,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該讓……」


 


她輕輕抹掉我的眼淚,「那我就走。」


 


再後來,娘走了,成全兩人。


 


沒打聽過一次京城的消息。


 


「娘不是假的。」


 


「丞相壞,夫人壞。」我抽噎著說,

「那個真千金也壞。」


 


娘搖頭:「他們不壞,隻是造化弄人。」


 


我腦袋笨笨的。


 


隻聽懂了兩件事。


 


攝政王就是故事裡的七皇子。


 


娘喜歡他,他也喜歡娘。


 


這就夠了!


 


我一臉鄭重:「娘,你跟攝政王成婚吧!」


 


7


 


娘說我胡鬧。


 


她說回京不是想再續前緣,隻為找個快S的有錢人,給我攢點家底。


 


那有什麼區別呢?


 


攝政王還更俊俏呢。


 


不虧!


 


王府開始張燈結彩。


 


娘卻連著三日沒見到攝政王,急得在屋裡轉圈。


 


她決定出去再找個S得快的男人,看看能不能把人勾到手。


 


然而次次出意外。


 


不是被人打擾,

就是男人被人打、出意外。


 


嚇得沒人敢跟她好了。


 


她握緊拳,「肯定是蕭嘉言搞的鬼!」


 


我支招:「那娘你去找他理論,他可好說話啦!」


 


娘突然歇火,也不找男人了。


 


隻是擔心沒法讓我過好日子。


 


我倒不急。


 


因為蕭雲崢日日都來。


 


他今日帶了一串糖葫蘆,晶瑩剔透的。


 


我抱著手臂背過身。


 


誰讓他明明是攝政王的兒子,卻欺騙我。


 


糖葫蘆的甜香飄過來,我偷偷咽口水。


 


「真的不要?」


 


蕭雲崢輕聲問。


 


我別開臉,就是不看他。


 


他嘆聲氣,落寞極了。


 


我心一揪。


 


卻聽腳步聲遠了。


 


我猛地回頭,

沒看到人,眼眶瞬間紅了。


 


剛哭就有一隻手抹去我的淚。


 


蕭雲崢沉默半晌,忽而道:「其實……我並非父王的親兒子。」


 


我緩緩抬眼。


 


他垂下眼睫:「我是父王撿來的……父王待我冷淡,那日也是迫不得已才隱瞞你。」


 


「你能原諒我嗎?」


 


他閉了閉眼。


 


心中默念:抱歉了父王。


 


一抬頭,就對上我淚眼汪汪的眼。


 


我撲進他懷裡。


 


「對不起哥哥,我不知道!」


 


「攝政王真壞,他不對你好,我對你好!」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那糖葫蘆……」


 


「吃!」


 


我搶過來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


 


午膳時,蕭雲崢忽然對正在喝藥的攝政王說:「父王,抱歉。」


 


他抬眼:「嗯?」


 


「沒事,就是覺得對不住你。」


 


他搖搖頭。


 


這孩子,今日是怎麼了?


 


8


 


蕭雲崢帶我出府遊玩。


 


京城真熱鬧啊,不像我們村裡隻有雞鴨鵝叫。


 


我在面具攤前挑花了眼。


 


剛拿起那隻灰狼面具,就被另一隻手奪了去。


 


抬頭,是個錦衣少年,正挑眉瞧我。


 


他身後傳來溫婉女聲:「臻臻,慢些走,你外祖父母跟不上了。」


 


我轉頭,看見了相府一家。


 


搶面具的少年是姜金枝的兒子,她與丈夫並肩而立。


 


再往後是相互攙扶的丞相夫婦。


 


我沒心情逛街,拽著蕭雲崢要走。


 


可已經晚了。


 


姜金枝疾步上前拉住我:「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嚇得縮到蕭雲崢身後:「哥哥!他們是人牙子!」


 


那少年嗤笑:「原來是個痴兒。」


 


我瞪他:「你才痴!你全家都痴!」


 


蕭雲崢眼神驟冷:「道歉。」


 


姜金枝忙拉過兒子:「不得無禮!」又轉向我,目光在我臉上流連:「對不住,他並非有意……你、你娘可在京中?」


 


這時丞相夫婦圍過來,兩雙老眼倏然泛紅。


 


又來了。


 


又是那種眼神。


 


我不喜歡。


 


丞相輕聲哄我:「我們不是人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