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聲音都高了幾度：
「女方家條件不錯，長得也俊。」
「說是看中我們家那五層樓，風水好，有面子。」
「你說，這五層樓沒白蓋吧？」
我媽忍不住了，衝過來：
「劉德貴，你給我滾！」
我爸整個人僵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等我趕到的時候，他費力地擠出幾個字：
「志遠，爸沒用。」
「這口氣……你一定要替爸……出了……」
我握緊他的手。
「爸，你不要上火，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8
我爸出院後，
身體明顯大不如前。
走路要人扶。
我讓爸媽先在城裡養著。
看著我爸的樣子，心如刀絞。
周末自己回村開整。
我已經等不及了。
剛進村口，就碰上幾個曬太陽的。
王嬸眼尖，老遠就喊：
「喲，這不是志遠嗎？咋回來了？」
我點點頭：「回來收拾收拾屋子。」
「收拾啥？你爸媽要搬城裡去了？」
劉大山在旁邊陰陽怪氣：
「不搬能咋地。」
「反正住著也鬧心，天天看我家五層樓，心裡能舒坦？」
王嬸拍了拍劉大山：
「大山，你也少說兩句。人家志遠好歹是大學生。」
「大學生咋了？」
劉大山往地上吐了口痰：
「我一天三四百，
他一個月能掙多少？」
「讀書有啥用？還不如跟我去工地搬磚。」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抽你。」
劉大山臉漲得通紅，想發作又不敢。
小時候仗著自己比我大，還是靠和弟弟聯手才打贏我。
現在我比他高一頭，壯一圈。
他更沒那個膽子。
進了院子，找出鐵锹，轉身下了地窖。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坑。
兩米多深。
還不夠，再挖深點。
挖到天快黑了才放手。
劉家那棟樓，高高地杵在那兒。
像一座山，壓在我家頭頂。
但外牆上悄悄開出了裂紋。
夕陽落在裂紋上，像給它開了光。
成了！
山再高，也是從地上長出來的。
根要是松了，山也得塌。
你不是要壓我家風水嗎？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壓S誰。
9
我爸病好了，又回村住了。
劉家娶媳婦，請全村人吃飯。
女方條件不錯，鎮上開服裝店的。
彩禮二十八萬，劉家又掏幾十萬裝修當婚房。
家底都被掏空了。
劉德貴逢人就吹：
「婚房現成的，媳婦娶進門，就等著抱孫子了。」
還專門來「通知」我爸。
「建國啊，明天人多，你要沒事，來幫著端端盤子。」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是居高臨下。
像在打發一個下人。
我爸不甩他。
劉德貴也不管他回答，擺擺手：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當晚我媽把事情說了。
我提前請了年假。
劉大山見我回來，挺意外。
「喲，志遠，今年提前回來過年啊？」
「來得正好，二十六來喝喜酒。」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一臉壞笑：
「對了，我有個表妹，離過婚，帶倆娃。」
「要不給你介紹介紹？」
「條件是差點，但配你正好。」
旁邊幾個人哄笑：
「志遠，你可得抓住機會啊！」
我轉過身，看著他。
「劉大山，你就這麼急著送你妹。」
「別到時候媳婦也送人了。」
劉大山臉色一僵。
我拍拍他肩膀，陰沉地笑了笑：
「先把婚結成了再說吧。」
劉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貼喜字，掛燈籠，紅綢子纏在大門兩邊。
S豬的、幫廚的、搭棚子的，進進出出。
熱鬧得很。
劉大山在婚房裡轉悠。
「這門框咋有點歪？」
劉德貴正好上來，看了一眼：
「我也發現了，小問題，新房都有沉降，正常。」
劉大山點點頭，沒再多想。
煙花在天上炸開，五顏六色。
火光照亮劉大山的臉，志得意滿。
他衝著我家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學生！明天記得來看看，表妹也要來！」
煙花的光一閃一閃，照在外牆上。
那道裂紋，
又長了。
從一樓蜿蜒往上，快爬到二樓了。
他家地基本來就吃力。
我這邊一挖，土松了，承載力更不夠。
五層樓壓著，裂縫隻會越來越大。
希望你後面還笑得出來。
11
劉家一大早放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十分鍾。
婚車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
一水的黑色轎車，頭車是別摸我。
劉大山穿著新郎服，胸前別著大紅花。
「走了啊，接媳婦去！」
中午，婚車回村。
遠遠就聽見鞭炮聲。
新娘坐在頭車裡，白紗耀眼。
長得確實漂亮。
「新娘子真俊。」
「大山有福氣啊，這五層樓風水好！」
車隊停在劉家門口。
嗩吶聲、鞭炮聲、歡呼聲，響成一片。
新娘走到門口，剛要跨進門檻。
「咔嚓」一聲。
門框上方，一塊牆皮突然掉落。
「啪」的一聲，砸在紅毯上，碎成幾瓣。
新娘嚇得往後一跳，尖叫一聲。
劉大山愣住了。
「沒事沒事，小問題。」
他趕緊上前，一邊踢開碎牆皮，一邊拉新娘的手：
「進去吧，外面冷。」
新娘沒動。
她抬起頭，看著那棟五層樓。
「那是什麼？」
她指著牆上。
劉大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從地面一直往上的裂縫，貫穿一樓、二樓、三樓。
喜字被風吹歪了，遮不住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像一條蜿蜒的蛇，爬滿了整面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新娘聲音都變了。
新娘回頭，看向人群中一個中年男人。
「舅，你過來看看。」
那人五十來歲，黑臉膛，一看就是幹工程的。
他走到牆根，蹲下來看了看。
又站起來，退後幾步，仰頭看整面牆。
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不是小問題。」
他聲音很沉：
「這是結構性裂縫。地基有問題。」
劉德貴急了，衝過來：
「啥地基有問題？你誰啊？瞎說什麼？」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幹了三十年工程。」
「這樓，
不能進。」
現場一下子炸了鍋。
「我的媽呀，地基有問題？」
「這樓不會塌吧？」
「大喜的日子，這可咋整？」
新娘臉色慘白，往後退了兩步：
「我不進去。」
劉大山急了：
「別聽他瞎說！我家這樓好好的！風水旺著呢！」
他伸手去拉新娘。
新娘甩開他的手：
「別碰我！這種房子，你讓我住？」
她舅舅攔在中間：
「今天這婚，不能結。等房子鑑定完再說。」
劉大山慌了：
「舅，舅，你別這樣……這是我們家的喜事……」
劉德貴衝上來，滿臉通紅：
「你這是故意找茬！
」
新娘舅舅看都不看他：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外甥女今天不進這個門。」
人群越聚越多。
婚禮徹底亂套了。
12
很快，縣裡來了幾個人。
建築鑑定的。
他們在劉家樓裡樓外轉了一圈。
測量、拍照、記錄。
劉德貴全程跟著，點頭哈腰，遞煙倒水：
「同志，沒事吧？我這樓沒事吧？」
一個小時後，鑑定結論出來了。
「不均勻沉降。」
「超設計荷載。」
「基礎承載力不足。」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
「該建築存在嚴重安全隱患。定性為危房。禁止使用。」
劉德貴眼前一黑，
差點沒站穩。
「危……危房？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衝上去：
「我這樓風水最旺！怎麼可能是危房！」
村幹部把他攔住：
「德貴，冷靜點。有事後面再說。」
劉德貴癱坐在地上。
新娘那邊，更幹脆。
她當場把頭紗扯了下來：
「這婚不結了。」
「什麼風水旺？騙子！」
「小芳，小芳你聽我解釋……」
新娘頭都不回：
「解釋什麼？你家這破樓，你自己住去吧。」
婚車浩浩蕩蕩地來，兵荒馬亂地走。
留下一地狼藉。
「這婚是徹底黃了。」
「這樓也廢了，
幾十萬啊。」
「五層樓壓風水？把自己壓成危房了！」
「報應啊，壓人家三輩子，老天爺收拾他了！」
忽然，劉大山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身，衝向我：
「雷志遠！」
一把揪住我衣領：
「肯定是你！是不是你幹的！」
我看著他。
「你有證據嗎？」
他愣住了。
我掰開他的手，拍了拍衣服：
「我在自己家挖菜窖。我的地，我想怎麼挖就怎麼挖。」
「關你屁事？」
劉大山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幾句話，太熟悉了。
當初，他爹劉德貴就是這麼堵我爸的。
「有字據嗎？」
「我的地，
想怎麼蓋就怎麼蓋。」
「關你屁事。」
原話奉還。
一字不差。
圍觀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話聽著耳熟啊。」
「可不是，當初劉德貴就是這麼說的。」
「這叫啥？這叫現世報。」
「老雷家的兒子，狠人啊。」
「欺負老雷家三輩子，這回輪到自己了。」
劉大山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爸看著我，眼眶紅了。
「志遠……」
我握著他的手：
「爸，這口氣，我替你出了。」
13
婚事黃了。
彩禮還在扯皮。
房子成了危房。
劉家，
徹底亂套了。
劉德貴在醫院躺了兩天，氣得。
血壓飆到一百八,差點沒搶救過來。
劉二虎從外地趕回來。
一進門臉色就不對。
「爸,這到底咋回事？」
劉大山開口了：
「問爸去。當初是他非要蓋五層。」
劉德貴愣了一下：
「你說啥？」
「我說,是你非要蓋五層！」
劉大山聲音越來越大：
「你說五層能壓S雷家風水！」
「現在好了,壓S了嗎？」
「把自己壓成危房了！」
劉德貴臉漲得通紅：
「我這是為了誰？我這是為了你娶媳婦！」
「白眼狼！」
劉大山冷笑：
「為了我？
你是為了跟雷家鬥氣！」
「你是為了壓人家風水！」
「現在呢？把自己搭進去了！」
劉二虎插嘴：
「行了行了,別吵了。」
「我就問一句,這房子還能住不能？」
沉默。
「不能住，那我那份咋辦？」
劉二虎指著三樓：
「當初說好的，三樓是我的。現在成危房了,我的錢咋算？」
兩兄弟吵起來了,越吵越兇，直接動起手來。
劉德貴衝上去拉架：
「別打了！都是一家人！」
他伸手去拽劉大山。
劉大山正在氣頭上,猛地一甩胳膊。
劉德貴沒站穩,腳下一滑。
後腦勺磕在臺階上。
「砰」的一聲悶響。
劉德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眼睛翻白，嘴角流出血來。
「爸！」
「爸！！」
14
劉德貴被抬上擔架,拉走了。
診斷結果：腦梗。
加上摔倒時的撞擊，情況很嚴重。
搶救了三天三夜。
命保住了,但半身不遂。
右邊身子動不了,說話也說不清楚。
醫生說，能恢復成啥樣,看命。
劉家徹底完了。
錢沒了，房廢了,人也癱了。
劉大山和劉二虎為了醫藥費吵翻了。
最後分道揚鑣。
劉二虎回了外地，說是掙錢,其實是躲事。
劉大山一個人留在村裡，天天喝悶酒。
那棟五層樓,
就那麼空著。
窗戶蒙了灰,門上貼的喜字褪了色。
村裡人路過,都要指指點點：
「五層樓壓風⽔,最後把⾃己壓成危房了。」
「劉德貴作孽啊,報應來了。」
「人家雷家那娃是搞建築的，懂行。」
「這叫什麼？這叫專業對口！」
有⼈問起地窖的事：
「志遠,你咋想起來在家挖地窖啊？」
我說：「存菜唄。」
「存啥菜要挖那麼深？」
「⽩菜土豆,多存點，省得爛。」
畢竟，我隻是在自己家地界裡挖了個坑。
⼜沒違法，⼜沒犯規。
誰也說不出什麼。
經此⼀事……
我爸⾝體好多了，
能⾃己走路吃飯。
非要吵著回老家過春節。
村⾥人⻅了我爸,態度跟以前完全不⼀樣了。
「建國叔,過年好啊！」
「建國哥，⽓⾊真好！」
「志遠有出息,你⽼兩口享福了！」
我爸笑呵呵地應著,腰杆挺得筆直。
我爸看著隔壁那棟破樓。
窗戶玻璃碎了幾塊，風一吹,嗚嗚作響。
像在哭。
他⻓嘆⼀口氣：
「三十年了。」
「這筆賬，總算清了。」
院子裡很安靜。
⻛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我爸忽然笑了：
「志遠,你說我這輩子，值了沒？」
我說：「值了。」
「咋個值法？
」
「⽣了個好兒⼦。」
我爸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起來。
笑聲傳出老遠。
比那五層樓還高。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