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合著蜜餞喝,一口也咽不下去。


一碗苦得發冷的藥,讓我覺得這日子熬不下去了。


 


5


 


「往後日子就好過了。」


 


我躺在馬背上。


 


天色暗下來,往常這個時候,宋衍之已經回府了。


 


我在枕頭上留下一封和離書。


 


他應當看到了。


 


「山高路遠,S生不逢。」


 


宋衍之攥緊紙張,雙目赤紅:


 


「好!你好得很!」


 


屋內奴僕戰戰兢兢跪了一片。


 


「夫人在哪?喊她過來!」


 


無一人敢答話,頃刻間針落可聞。


 


宋衍之掃視一周,氣笑了:


 


「你們日日侍奉夫人,沒有一個人發現她不見了!」


 


「衍之哥哥,莫氣壞身子。」


 


如鈺姑娘輕蹙眉頭,

捂著胸口咳了兩聲:


 


「衍之哥哥,姐姐無父無母,在京城無依無靠,能去哪呢?」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宋衍之,他稍稍冷靜:


 


「是了,她能去哪呢?」


 


如鈺姑娘美目盈盈,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衍之哥哥,莫不是我待在府內惹得姐姐不悅,姐姐和衍之哥哥置氣?」


 


宋衍之回過神,眉頭皺起:


 


「她胡攪蠻纏,與你無關。」


 


如鈺姑娘拭了拭眼角:「衍之哥哥你快尋姐姐去,我今日就收拾東西準備離府。」


 


「你安心待在府內。」宋衍之言語輕嘲,「她在京城無依無靠,走不遠,遲早會自己回來。」


 


「我若是有姐姐這樣的夫君,隻怕夜夜都要笑醒。」她狀似無意地垂眸失落,「姐姐怎麼能丟下自己的夫君不顧呢?」


 


宋衍之的目光柔了幾分:


 


「她要是有你一半乖巧,

該多好?」


 


如鈺姑娘輕嘆:「隻盼姐姐早日想通,不要再和衍之哥哥賭氣。」


 


他松手扔掉和離書,語氣冷下來:


 


「這次是該給她個教訓,這幾日她若回來,你們誰也不許給她開門。」


 


如鈺姑娘開口勸阻:


 


「姐姐到底是衍之哥哥的妻子,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宋衍之溫聲道:「如鈺宅心仁厚,她與你不一樣,性子野,要好好磨一磨。」


 


「這也是為她好。」


 


如鈺姑娘抿唇一笑。


 


夜涼如水,月似銀刀。


 


我猛地哆嗦,總覺著有人在背後論我長短。


 


想了又覺著好笑,宋衍之與他的如鈺姑娘兩情相悅。


 


我做了一次月老,圓了他們的情緣。


 


他們該感激我才是。


 


羅安捧著一件氅子過來:


 


「阿桃姐姐,

你拿著。」


 


我也不扭捏,披著暖身:


 


「你們商隊的人對隨行旅人都這麼好嗎?」


 


羅安靠著馬車,高高的馬尾輕搖。


 


他道:「臨行前,柳娘子特意囑咐過我們,要好生招待你。」


 


我恍然大悟,眼前浮現柳娘子輕搖團扇的模樣。


 


「原來如此。」


 


他一歪腦袋,彩色絲绦劃過臉龐:


 


「還有,你救了耶達。」


 


「耶達?」


 


他應了聲:「嗯,耶達就是那隻駱駝,是阿爹留給我的。」


 


夜風習習,他的聲音在風聲裡飄忽不定。


 


「阿爹三年前S了,我隻剩下耶達。商隊裡駱駝不值錢,他們說S,我就S。」


 


「可是阿桃姐姐,白天我拿著剔骨刀,我有點難過。」


 


他指了指氅子,

笑了笑:


 


「你救了耶達的命,這是耶達的謝禮。」


 


七年裡,我醫治過宋衍之無數次。


 


我第一次收到謝禮,卻是因為救了一隻駱駝。


 


不,是因為救了耶達。


 


6


 


宋衍之閉門不出。


 


大夫一個接著一個悄悄進入丞相府,又灰溜溜被趕出來。


 


「庸醫!你們這群庸醫!」


 


如鈺姑娘大氣不敢出一聲。


 


大夫抖如篩子:


 


「脈象上來看,您、您這隱疾,已有七年之久……」


 


「你說什麼?!」


 


「草民不敢妄言啊!」


 


宋衍之摔了手中的杯子,大怒:


 


「我幾日前還同她行房事,現今你卻說我不舉!」


 


「這、這……草民不知!


 


宋衍之揉了揉眉心:


 


「夫人呢?把夫人喊來!」


 


屋內鴉雀無聲。


 


宋衍之臉色轉陰:


 


「怎麼不去喊夫人。」


 


如鈺姑娘輕聲細語湊近:


 


「衍之哥哥,姐姐她還沒有回來。」


 


宋衍之氣昏了頭: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有人稟報我!」


 


小廝小心翼翼解釋:


 


「大人,如鈺姑娘說這種事不要讓大人為這種小事煩心。」


 


「大人,您先前說要冷落夫人幾日,也不許我們開門。」


 


「大人,夫人她早就離開京城了。」


 


「大人……」


 


桌上的湯藥被拂到地上,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滾!」


 


如鈺姑娘的指甲陷進掌心,

臉色煞白:


 


「衍之哥哥……」


 


宋衍之閉了閉眼:


 


「如鈺,你先出去。」


 


如鈺心有不甘,轉身離去。


 


枕下放著他備好的生辰禮。


 


宋衍之緩緩摩挲著,竟懷念起小廚房日日送來的藥膳。


 


已經半月未送來了。


 


「松竹,今日的藥膳呢?」


 


松竹遲疑道:


 


「往日都是夫人親自準備的,現在……」


 


「她走了,你們就不會做嗎!」


 


松竹急急退下:「我吩咐廚房趕快做。」


 


宋衍之忽地冷笑一聲:


 


「我偏不信,她離了我還能去哪?遲早都會回來。」


 


半月的時間,商隊已抵達廊州。


 


這裡山清水秀,與京城的富麗堂皇不一樣。


 


雖是換了個地方,酒樓的說書人還是一樣的厲害。


 


我癱在藤椅上,吃著糕點,好不愜意。


 


往日是丞相夫人,哪裡有這般神仙日子。


 


「薄幸郎,索命來!」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一眾人叫好。


 


可惜羅安他們去找掌櫃交接貨物,沒聽到這出精彩的戲。


 


「阿桃姐姐!」


 


羅安神神秘秘地喚我:「你猜我換了什麼好東西?」


 


灰溜溜的布包擺在桌子上,方方正正。


 


「砚臺?」


 


「你打開瞧瞧。」


 


他搖搖頭,滿眼期盼地催我打開。


 


「故弄玄虛。」


 


我瞥他一眼,遂了他的意。


 


「醫書!


 


我笑彎了眼,擁進懷裡,掩飾不住欣喜: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


 


羅安的眼眸亮晶晶。


 


「阿桃姐姐日日擺弄銀針,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你喜歡。」


 


我微微怔愣。


 


傻子也看得出。


 


宋衍之卻看不出來。


 


7


 


如鈺姑娘受了驚嚇。


 


宋衍之待在她房內,一夜未眠。


 


如鈺姑娘並無大礙,他卻一病不起。


 


大半月來,尋遍京城名醫,始終不見好。


 


如鈺姑娘夜夜垂淚……


 


「衍之哥哥,你可要早點好起來。」


 


宋衍之高燒不退,就連公主派來的太醫也束手無策。


 


公主推門而入,通身華貴,一把推開床邊的如鈺姑娘。


 


「你是何人,有什麼資格待在這裡?」


 


「我,衍之哥哥與我是青梅竹馬,我們有十多年的情誼。」


 


如鈺姑娘委屈起來:「殿下若是嫌我礙眼,我走便是。」


 


公主詫異:「坊間傳聞竟是真的,你就是宋衍之那個小青梅?」


 


如鈺姑娘咬了咬唇,點點頭。


 


公主見慣了宮中勾心鬥角的手段,頓感無趣:


 


「你就是靠著這副模樣,趕走了宋衍之的糟糠妻?」


 


如鈺無措:「姐姐她……」


 


床上宋衍之昏迷不醒,公主嗤笑打斷她:


 


「我當宋衍之是個有情有義之人,沒想到……」


 


她揮手散盡屋內大夫。


 


「我平生最恨負心郎,回宮!


 


當晚天子傳旨,說宋愛卿身體抱恙,天子體恤他公務繁忙,丞相之職由李愛卿暫代,特派他前涼州養病。


 


宋衍之剛睜眼,皇帝身邊的老太監笑眯眯遞來聖旨:


 


「天子聖恩,大人接旨吧。」


 


宋衍之胸口堵著一口淤血,聞言生生嘔出來:


 


「微臣……接旨。」


 


如鈺姑娘跪倒在一旁,面色慘白。


 


烏泱泱的人散去。


 


宋衍之僵硬轉頭:


 


「你對公主說了什麼?」


 


如鈺姑娘哪裡見過宋衍之這副模樣,小聲嗫嚅:


 


「公主隻是問姐姐在哪,我……」


 


宋衍之攥緊聖旨,手背冒出青筋:


 


「你知不知道,公主生平最恨負心人!


 


當年他在公主面前露臉,雖挨了三十廷杖,卻換得仕途昌達。


 


現在一切都毀了。


 


「我、我不知道……」如鈺姑娘哭哭啼啼,無往不利的眼淚,這次失了效。


 


宋衍之面色陰沉:


 


「快把夫人找回來!」


 


秋雨綿綿,我隨商隊在小鎮歇腳。


 


夜裡寒涼,手越發生疼。


 


羅安某日瞧見我往嘴裡灌黑色藥汁,此後天天早起,盯著爐子為我熬藥。


 


他盯著爐火,苦大仇深:


 


「阿桃姐姐是大夫,怎麼還會生病。」


 


我被他逗笑了:


 


「大夫也是人,是人總會生病。」


 


羅安小聲碎碎念:


 


「阿桃姐姐,你這方子要改一改。」


 


我聞言失笑,

轉眼愣住了。


 


「藥這麼苦,阿桃姐姐怎麼喝得下?」


 


他的眼睛被燒紅的火光映襯,亮得出奇。


 


改方子並不容易,良藥苦口。


 


要保留功效,又要好喝。


 


世間安得兩全法?


 


這樣的方子,我也隻為宋衍之改過。


 


我摸摸頭上的婦人發髻。


 


年頭太久,梳順手了,都忘了改。


 


「好,我今晚就改。」


 


羅安笑了起來:


 


「阿桃姐姐,早就應該改啦!」


 


隔日他不知從哪尋來蜜餞,不容拒絕地塞進我懷裡:


 


「阿桃姐姐,你吃,是甜的。」


 


我哭笑不得地放進嘴裡。


 


果然很甜。


 


這一路我承了他不少情,身上披著他送的氅子,手裡拿著醫書,

懷裡揣著蜜餞,桌上還擺著他熬的藥。


 


我也得回他一個禮。


 


8


 


公主大鬧丞相府的事傳得沸沸揚揚。


 


宋衍之一時間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如鈺姑娘也受了冷落,短短幾日,人瘦了一圈。


 


宋衍之的身體久久不見好轉。


 


隻好拖著病體去酒樓見柳娘子。


 


柳娘子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喲,大人來此有何貴幹?」


 


宋衍之咳嗽了兩聲,面色更加蒼白:


 


「我家夫人同我鬧脾氣,已經一月未歸家,我心裡擔憂。」


 


柳娘子笑得花枝亂顫:


 


「真是怪了,自家娘子消失一月,大人才派人去找,未免有些遲了。」


 


宋衍之竟無言以對。


 


「你回去吧。」


 


宋衍之立在原地,

久久不願離開:


 


「還請掌櫃告知。」


 


柳娘子掀起眼皮:


 


「你這人真有意思,冷待七年,怎的一朝轉了性。」


 


宋衍之喉嚨發緊,辯駁的話落在嘴邊怎麼也吐不出。


 


柳娘子伸手遙遙一指:


 


「你出去。你同那位小青梅不是如膠似漆嗎,何苦讓她回來白白受苦!」


 


宋衍之眼中情緒翻滾,艱難開口:


 


「我久病不愈,隻有阿桃能醫治我。」


 


柳娘子嗤笑:


 


「你不是嫌棄她行醫粗鄙嗎,現在又求到她頭上了?」


 


宋衍之眉頭緊皺:


 


「你怎麼知道,這些都是她同你說的?」


 


柳娘子笑了:「大人,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你待她如敝履,何苦糾纏至此?」


 


他垂在兩側的手慢慢攥緊:


 


「我會找到她。


 


柳娘子朝他的背影呸一聲:「晦氣!」


 


「小二,傳信羅安,讓他照看好小娘子。」


 


今日羅安很不對勁。


 


我往哪邊走,他也往哪邊走。


 


比前些時日在集市上吃的麥芽糖還要粘人。


 


我上馬車,他也掀簾子進來。


 


我直言問他:


 


「你跟著我做什麼?」


 


羅安為難地看著我:


 


「阿桃姐姐,你若不喜歡,我就去馬車外守著。」


 


他轉身就要出去。


 


我喊住他:


 


「等等。」


 


他又迅速坐回來:


 


「原來你也是喜歡的。」


 


我三言兩語說不過他,索性不辯駁:


 


「原想著晚上給你,你跟得太緊,我倒不好準備驚喜了。


 


他眼睛亮起來。


 


我伸出手,是彩色絲绦。


 


他奔波數日,原先的絲绦磨損了。


 


我沒什麼好東西可以送,便自己躲在馬車裡編了一根。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不要嫌棄……」


 


「怎會!」他飛快奪過絲绦,替下原先那條,「我怎會嫌棄阿桃姐姐送的!」


 


看上去,這份禮物很合他的心意。


 


我微微笑道:「你喜歡就好。」


 


「阿桃姐姐,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