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人人豔羨我嫁了好郎君。


 


殊不知,是我續了他七年的命。


 


七日前,宋衍之的小青梅前來投奔,跪在我家門前:


 


「衍之哥哥,我願為奴為婢。」


 


向來不近女色的宋衍之紅了眼,親自抱她入門:


 


「阿桃,我待她如親妹。」


 


生辰那日,他一夜未歸,去哄受驚的小青梅。


 


次日他脖子上紅印未消:


 


「阿桃,你別多想。」


 


「無事。」


 


當年他傷了根本,是我用蠱蟲養了他的命。


 


如今,是時候收回來了。


 


我抱著壇子問酒樓的柳娘子:


 


「養了七年的生陽蠱,掌櫃收嗎?」


 


1


 


「娘子,生陽蠱可是金貴東西,養了七年……」柳娘子笑問,

「舍得嗎?」


 


我點點頭:


 


「舍得。」


 


柳娘子輕搖蒲扇,上下打量著我。


 


昨夜是我生辰,我等了宋衍之一晚,一早衣裳未換就到了酒樓。


 


我頭戴銀簪,身著金縷,腕上還墜著剔透的叮當镯。


 


唯有手裡捧著的壇子並不起眼。


 


偏偏裝著最金貴的蠱蟲。


 


「娘子開個價吧。」


 


我想了想,笑著搖搖頭:


 


「我不要銀子。」


 


柳娘子覺得稀奇:「小娘子圖什麼呢?」


 


七年前,我用一套銀針換了一壇普通蠱蟲。


 


「銀針。」我把壇子擱在桌上,「換一套上好的銀針。」


 


兜兜轉轉,我又拿起最初的行當。


 


此事若被宋衍之知道了,大概要劈頭蓋臉說我一頓。


 


他不許我行醫:


 


「女子不宜拋頭露面。」


 


可他當年倒在雪地,是我救了他的命。


 


酒樓的說書人很會講話本,我聽得入了迷。


 


柳娘子指了指外頭的馬車:


 


「小娘子,我跟外頭的商隊有些交情,你若喜歡聽故事,不如跟著他們出去遊歷。」


 


馬車一搖一晃,我掀起簾子。外頭的景色比丞相府裡的假山假水更好。


 


聽商隊說,這一路要經過沙漠荒原。


 


我摸了摸頭上的婦人髻,才發覺自己出門倉促。


 


今早宋衍之還來找我:


 


「阿桃,昨晚如鈺做夢嚇到了,明日補你一個生辰禮。」


 


都怪黑夜太長,我熬不起第二個生辰禮,才躲懶離開。


 


馬車停了,我一時不穩摔到手腕,吃痛一聲。


 


「小娘子,可還好?」


 


掀起簾子的是一個少年郎,彩色絲绦綁著高高的馬尾。


 


「無礙。」


 


我揉了揉手腕,都是陳年舊傷,需要慢慢養。


 


我扶著馬車要跳下來,一隻手橫過來,是那位少年郎。


 


「我身子骨很結實,不會讓你摔。」


 


他沒說謊話,我穩穩地下了馬車,半點沒有摔。


 


商隊裡一隻駱駝發了狂,被人制住,好似知道了自己的命運,眼淚淌出來。


 


還沒有途徑大漠荒原,這駱駝也太可憐了。


 


少年郎名叫羅安,是處理它們的好手,剔骨刀在他手裡露出森森寒光。


 


「讓我試試好嗎?」


 


羅安詫異回頭:「你會剔骨?」


 


我莞爾一笑:「我會治病。」


 


掰嘴灌藥,

摸皮敲骨,再刺銀針。


 


身形龐大的駱駝,乖順地伏爬在地,不時打幾個噴嚏。


 


引得周遭商旅們睜大了眼,不自覺湊過來:


 


「小娘子,駱駝竟聽你的話?」


 


時辰正好,我取出最後一根銀針:「好了。」


 


羅安的目光圍著我轉:「娘子好醫術!」


 


我治好了駱駝,商隊裡的人便與我熟絡起來。


 


「娘子出遠門,夫君不隨你一道嗎?」


 


宋衍之怎會放我出遠門。


 


京城人人都道:「宋丞相郎豔獨絕,是個神仙般的人物。」


 


在旁人眼裡,這門親事,是我的福氣。


 


若是我離開,那倒是我不識好歹了。


 


「我同他和離了。」


 


羅安冷不丁出聲:「為什麼,是他待你不好嗎?」


 


為什麼呢?


 


我好像說不上來。


 


為七日前宋衍之縱容她弄髒的醫書?


 


為昨晚宋衍之哄了她一夜?


 


還是為明日讓我難熬的生辰禮?


 


好像都不是。


 


哦,我想起來了。


 


「因為一碗藥。」我放好銀針,學著他們也盤腿坐下,「那碗藥太苦了,讓我覺得這日子太難熬。」


 


「因為一碗藥?」


 


對,就是因為一碗藥。


 


2


 


七日前,丞相府門前來了位姑娘。


 


那姑娘弱柳扶風,跪在門前哭得梨花帶雨:


 


「衍之哥哥,實在是沒辦法,我這才投奔你來了。」


 


宋衍之不在府內,我悶在府裡無趣,去酒樓聽說書人講話本子。


 


聽得起興,相識的小娘子同我打趣:


 


「小娘子,

你夫君火急火燎來尋你了!」


 


我一驚,探出窗外一瞧。


 


當街縱馬的那人竟真是宋衍之。


 


「我下樓迎他去。」


 


我戲也不聽,話也不聊了,順手帶了些他愛吃的糕點。


 


他親自來找我,總歸是讓我歡喜的。


 


我站在門口等啊等。


 


戲散場了,小娘子走光了,我想著他應該不會來了。


 


他卻又來了,懷裡還抱了個姑娘。


 


「若不是你不在府內,如鈺怎會在府門口跪半個時辰?」


 


如鈺姑娘咳嗽兩聲。


 


他心疼得緊,盯著我的目光,像是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可我隻是聽了說書人講話本子。


 


「你懂醫術,回府為她診治!」


 


如鈺輕聲細語:


 


「都是如鈺不好,

給姐姐添麻煩了。」


 


宋衍之向來對我沒什麼好臉色,今日更是不留情面:


 


「本就是她貪玩誤事,害你平白受罪,診治而已,是她該做的。」


 


我左瞧瞧她,右瞧瞧他,隻覺得這場景分外熟悉。


 


方才說書人講得正是這出戲。


 


宋衍之抬腿就走,我隻好緊緊跟在他身後。


 


帶在身上的糕點不慎灑在地上,我來不及撿。


 


早知道吃了墊墊肚子,我恰好有些餓了。


 


如鈺姑娘靠著宋衍之的肩:


 


「衍之哥哥,我無家可歸,甘願在你身邊為奴為婢。」


 


人不能餓,一餓心情就會變壞。


 


我撇了撇嘴,心想如鈺姑娘有手有腳,怎麼就不能走路呢?


 


再不濟還有馬車,哪裡輪得上我的夫君抱她。


 


如鈺姑娘淚水漣漣,

像是水做的人:


 


「姐姐,還請你看在我和衍之哥哥往日的情分上,收留我住在府中。」


 


宋衍之眉頭一擰。


 


我知道我又要挨罵了。


 


「阿桃,我待她如親妹,你不要欺負她!」


 


果不其然。


 


我想自己真的餓了,胸口悶得很,我隨手掐了脈,不是生病的跡象。


 


我小聲嘟囔:


 


「待她如親妹……那她不該叫我姐姐,合該喚我一聲嫂嫂。」


 


不知怎的,宋衍之竟聽見了。


 


「你還要和一個病人計較長短嗎!」


 


醫者仁心、醫者仁心、醫者仁心……


 


宋衍之和這位如鈺姑娘,都有病。


 


「阿桃,七日後是你生辰,我陪你一起過,

這些日子,暫且讓讓如鈺,他身子骨弱。」


 


明明宋衍之說陪我過生辰,我卻不大痛快。


 


思來想去,應該還是心疼那摔碎的糕點。


 


3


 


成親七年,我與宋衍之不曾圓房。


 


大婚那日,他說:「我有隱疾。」


 


我初遇宋衍之時,他還不是丞相,是倒在雪地的可憐人。


 


雪天路滑,我背著他敲響了幾十家醫館的門。


 


「大夫,大夫!你好心瞧瞧他吧!」


 


無一例外被拒之門外。


 


他渾身高熱不退,沒有大夫敢治。


 


我隻好又背他回去。


 


半路撐不住摔了,我跌在他身上,難過得想掉眼淚。


 


玉樹蘭芝的一個人,就要這麼S了嗎?


 


我一咬牙,踉踉跄跄背起他。


 


沒人肯治,

我治。


 


路上嚇壞了村裡的小孩。


 


「哎呀,姐姐你怎麼在流血?」


 


我打眼一瞧,膝蓋血淋淋一片。


 


雪地太冷,我竟然沒有知覺。


 


他傷了根本,我用簪子換了銀針,又用銀針換了藥蠱。


 


足足滋養半月,這神仙般的人才醒來。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隻當是話本子裡的戲言,沒料想,他當真上門提親了。


 


沒有三媒六聘,隻拿了個銀簪和紅蓋頭。


 


我想了想,沒有接過銀簪:


 


「你是為了報恩嗎?」


 


如果是為了恩情,那大可不必賠上自己的一輩子。


 


戲文裡的女子沒法選,可我想宋衍之能夠選。


 


「不是。」


 


我歡歡喜喜接過東西,安安心心等待他掀蓋頭。


 


雖然他平日裡待我冷淡,我依舊歡喜了七年。


 


現今卻不怎麼歡喜了。


 


宋衍之待如鈺姑娘極好,我卻沒辦法愛屋及烏。


 


如鈺姑娘步履輕緩,面帶歉意:


 


「姐姐,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衍之哥哥難免會冷落姐姐。」


 


她的聲音柔若無骨,我卻哪哪不舒服,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姐姐真是好福氣。衍之哥哥待人體貼,如鈺這些天連個重物也沒拿過。」


 


如鈺姑娘見我在看醫書,靠近磨墨:


 


「但我想,磨墨這樣的小事,衍之哥哥應該不會說我什麼。」


 


我恍惚一瞬。


 


我救他落下病根,每每陰雨天手腕發痛。


 


他見過我手疼的毛病,卻從未對我說過體貼話。


 


如鈺笑了笑:


 


「隻怪我年少膽怯,

衍之哥哥跪在雪地求娶我,我嚇了一跳,隻顧倉皇而逃了。」


 


哦,原來宋衍之的病,是為她而得。


 


她一時不穩,砚臺陡然歪倒,我急急拽走醫書。


 


整本書浸了墨汁,辨不出字跡。


 


如鈺姑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拎著書,氣得發抖:「你出去,去宋衍之房裡也罷,總之別再進我的院子!」


 


宋衍之面色難看,摔門進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


 


如鈺姑娘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摔進宋衍之懷裡。


 


「衍之哥哥,是我不好,本想幫姐姐做些什麼,哪知我手腳粗笨讓姐姐心煩,不怨姐姐。」


 


我隻顧心疼我的書,毀成這樣,應是救不回來了:


 


「你、你帶著你的如鈺姑娘走!」


 


宋衍之冷笑一聲:


 


「你真是小肚雞腸,

你明知如鈺大病初愈,還讓她幹重活。」


 


我放下書,一團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研磨也算是重活嗎?是她弄壞了我的醫書。」


 


「醫書?」他扯了扯嘴角,眉眼譏诮,「你真把自己當大夫不成?女子怎可出去拋頭露面。」


 


「左右不過一本破書。」


 


正是這本破書,養了他七年的命。


 


4


 


天氣轉寒,我的手腕越發疼。


 


那日過後,宋衍之再未踏進我的院門一步。


 


酒樓裡說書人講著話本:


 


「傳聞吶,那書生重情重義,高中狀元……」


 


我聽得入神。


 


我也算是宋衍之的糟糠之妻。


 


元宗十年,宋衍之中了探花,身著紅袍,騎著高頭大馬。


 


繞街一圈,

懷裡捧滿了女子丟給他的香囊。


 


我滿肚子酸氣:


 


「郎君生得貌美,不知惹多少女子丟了芳心。」


 


宋衍之輕笑一聲,少見地同我打趣:


 


「哪家醋壇子翻了。」


 


後來公主瞧上了他,他當堂直言:


 


「多謝公主抬愛,隻是家中妻子還等微臣。」


 


公主羞惱,斥他不知好歹,當庭杖責三十。


 


他被抬出宮門時,半身是血。


 


我候在床邊,罵他傻。


 


他卻抹去我眼角的淚:「莫哭。」


 


年少情深,如今是怎麼了呢?


 


我找不出原因。


 


柳娘子斟滿一杯酒:


 


「小娘子,喝嗎?」


 


我輕輕搖搖頭。


 


柳娘子掩唇一笑:


 


「這酒可有玄妙,

若男女歡好,可以此助興。」


 


我怔愣片刻,問她:


 


「這酒多少銀子?」


 


他說過,今晚會陪我過生辰的。


 


我早早回府,備上宋衍之愛吃的糕點,又擺上在柳娘子那兒買的酒。


 


等到天黑,我擺弄發間的銀簪三遍時,宋衍之才姍姍來遲。


 


「你快去看看如鈺,她身子不舒服。」


 


他見我今日穿著新衣,腕上戴著剔透的叮當镯,才猛地想起今日是我的生辰。


 


我靜靜望著他:


 


「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是替她看病的大夫。」


 


宋衍之嘴角繃直:


 


「阿桃,你先去幫她看看,我晚些再陪你過生辰。」


 


我撥弄叮當镯,觸感涼得刺骨。


 


「外頭的大夫多的是,少我一個嗎?」


 


「阿桃,

聽話。」


 


我聽不得他這般說,好似我才是無理取鬧的那一個。


 


看完如鈺姑娘的病,月兒攀上柳梢。


 


我在門外站得腳酸,宋衍之遲遲未出來。


 


如鈺姑娘抽泣:


 


「都怨我,若不是姨母從中作梗,我與衍之哥哥青梅竹馬,怎麼弄個有緣無份的結局。」


 


我又聽見宋衍之的聲音:


 


「我哄騙她自己身患隱疾,你信我,我從未與她有過肌膚之親。」


 


宋衍之和如鈺姑娘,真像是新婚燕爾的小夫妻。


 


反觀我,倒是擋在他們之間的那個惡人。


 


我一摸臉頰,全是冰涼的淚。


 


晚上風是涼的,我的心也被吹涼了。


 


我在自己房中枯坐一夜,宋衍之在如鈺姑娘房裡待了一夜。


 


次日宋衍到我房內,

脖子上的紅印還未消:


 


「阿桃,昨晚如鈺做夢嚇到,明日補你一個生辰禮。」


 


我的目光全然在那塊未消散的紅印上,心口破了個窟窿,絞得我生生發疼。


 


他的話並未讓我欣喜,這樣難過的夜晚,還要來第二遍嗎?


 


他察覺我的視線,面色難看:


 


「阿桃,你別多想。」


 


他還要騙我。


 


「無事。」


 


桌上的湯藥還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