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溫聲道:「麻煩陳姑娘了。」
我面不改色地接過花,崔守寒靜靜地站著,用那雙黑如鬼魅的眼睛盯著我,不知為何,竟輕笑一聲。
我把他的話原封不動轉告給公主:
「崔世子想請公主去賞花宴。」
大宮女扯扯嘴角,說:「這回你倒是機靈,跑的這麼快。」
我正視她,說:「能為公主傳話,是我的榮幸。」
靜安公主狐疑地看了我們幾眼,隨後興高採烈地將信收了起來,招呼我們為她準備賞花宴的衣裝。
崔守寒喜穿白衣。
我便也為公主挑選了一身瑩白的衣裙。
大宮女看了幾眼,偷偷在自己的衣袖旁繡了一朵白色的梅花。
我曾聽聞,
國師有過預言,說身負六瓣梅的女子,會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大宮女當然不敢明知故犯,所以她繡的是五瓣梅。
恰巧,崔守寒最喜歡的,就是梅花。
我不經意地開口:「聽聞崔世子樣樣都好,唯獨有一點受世人詬病。」
大宮女抬頭看向我。
我繼續說:「崔世子家中收養了一個孤女,名叫李明珠,聽聞是他的遠方表妹。都說李明珠脾氣大,性子急,還好妒,容不得崔守寒多看其他女子一眼。」
大宮女握緊了衣袖。
我嘆息:「要我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李明珠能有如此做派,崔守寒也脫不了幹系。」
大宮女突然開口:「那是因為崔世子心善,不想傷了李小姐。」
我勾了勾唇,不再繼續開口。
大宮女似乎發現自己失言,
也匆忙住口,不再說話。
一直持續到賞花宴。
崔守寒君子如水,身邊竟然還帶著一個嬌俏小姐。
想必這就是傳說中的李明珠。
崔守寒抱歉地對我們說:「明珠從未見過如此盛景,央求我帶她出來遊玩一番,還望公主勿怪。」
靜安公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看向崔守寒,他嘴角的弧度一變沒變,仿佛並未覺得這有多不妥。
我不信他會如此疏忽。
「那便一起同行吧。」靜安公主說。
我靜靜地跟在身後服侍,聽著李明珠嬌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表哥你看,好漂亮的花!」
崔守寒溫和地贊嘆:「梅花最有風骨,世人都稱其為雪中君子。」
李明珠笑道:「可惜園中都是最為常見的五瓣梅花。
我聽聞國師曾有預言,說在這宮內有一位身帶六瓣梅的女子,會是這宮內最尊貴的人,想必說的就是靜安公主吧?」
靜安公主愣了一瞬。
李明珠笑容不變,繼續說道:「宮內這麼大,國師生怕有誤會,特意解釋此人正在公主殿下的宮裡。這人不是公主殿下,還會是誰呢?」
靜安公主怔愣地看向崔守寒。
崔守寒連忙打岔:「明珠,公主殿下已經是這宮內最尊貴的人了,不得無禮。」
靜安公主舒了口氣,鎮定地回答:「自然,本宮當然是這宮內最尊貴的人。」
我的手忍不住動了動,幾乎控制不住地想撫上我的後肩。
那裡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正如一朵六瓣梅花。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個預言。
我抬眸,正好與崔守寒鬼魅似的眼睛對上。
他的嘴角在笑,但眼睛卻似一潭冰冷的S水。
幾乎剎那間,我就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崔守寒蓄意勾引靜安公主,已經見過她的後肩,他在找有六瓣梅的人。
第二,崔守寒已經認出我。
第三,靜安公主是個張揚跋扈的蠢人。
她蠢就蠢在,沒有自知之明。
她敢在宮裡肆意地笑嗎?她能對宮內所有人令行禁止嗎?她如果說想看半夜三更的月亮,想看大漠隔壁上的一朵搖搖欲墜的花,想看那玉璽虎符下的朱砂的顏色。
會有人同意嗎?
怎敢認為自己是最尊貴的人呢?
在這宮內,靜安公主和聖上最喜歡的青花瓷細口瓶,又有什麼不同呢?
我還沒思索完,李明珠突然看向我,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
「我看這位小女郎面相不太一般,
若公主沒有梅花,想必梅花就在公主身邊的侍女身上了?」
我懂了。
李明珠是個瘋狗,看到誰都想咬一口。
畢竟她最愛的表哥就要尚公主了,就算以後她有機會和表哥親親蜜蜜,也不可能成為他的妻。
我的心裡轉過無數道想法,但面上卻露出惶恐又不失悽哀的笑容,低聲說道:
「若公主對我有懷疑,我願以S明志。但李小姐,我絕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在我面前詆毀公主。」
李明珠挑眉:「你算什麼東西,敢動我一根寒毛嗎?」
我立刻掏出一直藏於袖中的匕首,做出要為公主肝腦塗地的姿勢。
我知道的。
這種「士為知己者S」的品性,是所有上位者都無法抵擋的毒藥。
果然,公主和崔守寒皆動容,注視了我三秒。
大宮女突然衝過來,擋在我面前。
「陳昭明,崔公子乃公主殿下的驸馬,你怎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他眉來眼去?」
我適時地下跪道歉,眼神忍不住朝著大宮女的衣袖瞥去。
靜安公主隨之看過去,在她衣袖處看到了五瓣梅。
她大怒:「誰準你在衣袖上使這種奇淫巧技?」
大宮女嚇得臉色慘白。
怪不得世人都說崔守寒是君子如玉,面對此番慘淡場景,他適時開口求情:
「靜安,想來她不過是無心之舉,便饒了她吧。」
公主臉色稍霽,大宮女也松了口氣。
崔守寒嘆氣:「二八年華,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我忍不住勾起嘴唇。
大宮女本就白皙,為了崔守寒特意又敷了一層白粉。
那慘白的臉色,
正如第六瓣梅花。
公主沒有再多說什麼。
回到宮內,她於燭下靜坐,叮囑我:
「S了她。」
我應了一聲,轉身準備離去。
靜安公主卻突然叫住我。
她目光陰森:「你今日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還是為了博取崔守寒的好感,亦或是在蒙騙我?」
我急忙跪下,連連表明自己的忠心。
靜安公主卻不信。
她閉上眼,沉思片刻,終於輕笑出聲。
「陳昭明,為我做一件事,我就把你收為心腹。」
我問:「何事?」
靜安公主說:「我要你勾引崔氏的大公子,崔衡。」
4.
俗話說,熟能生巧。
第二次動手S豬,比第一次好了許多。
起碼這次,
我隻將血濺在了衣袖上。
因為心中痛快,我也給了大宮女一個痛快。
她一句話都沒說,就輕易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處理完大宮女,我坐在殿外的臺階上有些頭疼。
公主要我勾引崔衡,這句話就像玩笑一般。
且不論我臉上有諸多傷疤,傳言說,崔衡私下裡荒唐得很,府裡常常抬出去一個個蓋著白布的苦命女人,差點氣煞了崔侯爺,這才把流落在外的崔守寒接了回來。
公主被養得既天真又殘忍,她不在乎權利爭鬥,也不在乎人命,隻一心一意地守著她心裡最好的驸馬。
生怕被別人染指一星半點。
可我在乎。
我貪心,既想活著,又想活得痛快。
靠我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的。
但我最好的一點,就是有自知之明。
偏偏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所以才敢放手一搏。
第二天,我帶著公主給我的詔令出宮,沒有去找崔衡,反而借著公主的名義,央崔府的下人帶我去見崔守寒。
崔守寒正在作畫,我遠遠地看過去,隻隱隱約約看出來,畫上是個女子。
下人識趣地告退了。
崔守寒還是那副溫和又冷淡的模樣,看到我,嘴角卻露出了淺淺的笑。
「陳女郎。」
我向他問好。
崔守寒突兀開口:「你喜歡昭明這個名字嗎?」
我疑惑地看向他。
崔守寒說:「我還是比較習慣叫你螢娘。」
他果然認出我了。
可這倒是有些可笑了,一朝相識,他卻試圖把我拉回那段猶如困獸一般的日子。
我答道:「苔花如米小,
也學牡丹開。」
崔守寒細細咀嚼了我的話,也笑了。
好了,敘舊情的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噗通」一聲跪地,鏗鏘有力道:「還請崔公子救我性命!」
崔守寒喝茶的手一頓。
他憐惜地看向我,示意我說明情況。
我不管他眼中的憐惜是真是假,竹筒倒豆子般通通說了出來。
崔守寒震驚,將我從地上扶起來,語氣真摯:「昭明,我不願見你受此屈辱,莫怕,我會幫你的,畢竟……」
他住口不嚴。
我也不打探。
千恩萬謝後,我離開了崔府。
我不管崔守寒是念著舊情,還是另有圖謀。我隻想要他,成為我手裡的一把刀。
5.
崔守寒下手過真快。
沒過三日,便有人擊鼓鳴冤,說家中小妹被崔衡折磨致S,勢必要討個說法。
可惜崔守寒事做的不漂亮,源頭竟然隱隱約約指向了靜安公主。
不,或許是他做的太漂亮了。
靜安公主震怒,她把崔守寒叫去宮中,質問他:
「誰準你用我的名頭作威作福?」
崔守寒垂眸,睫毛的影子投射在如玉一般的臉上,靜安公主看得竟然有些呆住。
他聲音清冽:「都是因為公主不好。」
靜安公主呆住了,片刻後,她幾乎氣炸。
崔守寒繼續說:「前些日子,我聽到大哥和父親說,他也心儀公主許久,希望父親能幫幫他……」
崔守寒俯身,牽起靜安公主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
「我大哥是侯府世子,
我與他相比乃雲泥之別。我知道這樣做是錯的,但我忍不住,我不想公主多看他一眼……」
這種謙謙君子犯錯的橋段,靜安公主從來沒接觸過。
何況這錯還是為她而犯。
崔守寒追問:「公主,能否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當然能。
於是坊間有了傳聞,靜安公主見不得這種腌臜事,特意央求聖上調查此事。崔衡所有事都敗露出來,不日便要拉入大牢。
她也沒有闲心管我是否得手了。
隻拿著刀把我的傷口又劃了一遍,讓那些疤變得更醒目醜陋。
她端詳著我的臉,十分滿意。
「有你這張臉做陪襯,崔郎一定會更喜歡我。」
我立刻下跪,感激公主還願意將我收為心腹。
她感念崔守寒一片痴心,
懇請聖上早日讓他們完婚,好讓崔守寒安心。
聖上同意了,特準三月完婚。
說這話的時候,聖上低頭猛咳了幾聲,臉色有些慘白。
我隱約看到,他的手帕裡有星星點點的血漬。
聖上隻有靜安公主一個女兒,這麼多年來也沒能生出第二個。
他一向S伐果斷,登基前S出了一片血雨腥風,於是也沒有兄弟姐妹。
我突然想到國師的預言,又想到了自己肩上的梅花胎記,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猜測,就算是假的,我也要想辦法將它變成真的。
靜安公主倒是看起來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