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肩上有六瓣梅花的女子,會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人人皆知,當今公主出生時便身帶梅花。
她拍手笑道:「國師果真厲害。」
可侍奉她沐浴時,我卻發現,她肩上的紅梅竟然隻有五瓣。
我默默捂緊了身上的衣服。
隻因為我身上也有梅花印記。
六瓣。
1.
我入宮那一年,才十五歲。
父親靠S豬為生,母親是個繡娘,是這京城內再普通不過的家室。
原本我是沒可能入宮的。
恰逢靜安公主及笄,要挑選伴讀。
她是聖上最疼愛的女兒,為了給她選到合心意的人,聖上特意下旨,讓京城內所有讀過書的適齡女郎都入宮,挨個等待公主挑選。
我沒讀過書。
束脩太貴,家裡隻能供養得起阿弟。
但父親花了大價錢,買通了挑選女郎的大太監,硬生生把我塞了進去。
送我走的那天,他搓著手,很興奮。
「螢娘雖然沒讀過書,但是我敢打包票,隻要讓她在宮內能和聖上見一面,咱家絕對會出一個娘娘!」
我娘高興地點頭,將我的束腰勒得更緊,越發顯出那一截盈盈一握的腰。
我自小就知道,我有著不屬於屠戶家的美貌。
屠戶的女兒不應該這麼美,日日浸在肉腥味中,本應連談吐間都帶著一股腥臭味。
他們心知,這般美貌他們守不住,可又不願我被人隨意打量,折了賣出去做媳婦的價格。
自我五歲起,便索性將我一直鎖在家裡的茅屋內。
這十年內,
我唯一的光,便是來自隔壁的私塾。
學生的朗朗讀書聲順著縫隙傳過來,其中尤數一道清脆的聲音最為響亮。
我聽同窗們都叫他——崔小郎。
聽說,他是整個私塾裡最聰明的人。
我覺得他們說的沒錯。
否則,崔小郎怎麼會順著那道縫隙,找到茅屋裡的我呢?
他今日為我折一枝花,明日給我帶來一隻螞蚱,最後那日,送了我一枚玉佩。
他說:「我本是私生子,明日便要被我父親接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為了這句話,我在那暗無天日的茅屋裡堅持了很多年,乍一看到外面的世界,反而有些不適應。
那太監咳嗽了一聲,提醒他們:
「什麼螢娘不螢娘的,說好了,小娘子以後更名為昭明。
」
這是我爹請隔壁的私塾先生為我取的大名,畢竟要入宮,名字不能太俗。
那老先生見了我一面,沉默片刻,搖頭嘆息。
「螢娘這名字不好,與你不相配。」
我不說話,平靜地凝視他。
老先生提筆,寫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你該叫昭明,螢火之光,怎配與日月爭輝。」
我的眼睛動了動,細細地打量著我的名字。
努力刻進心裡。
所以我學會的第一個字,是昭。第二個字,是明。
我就這樣跟著大太監走了。
我有貌無才,和那些書香門第的女郎們混在一起,遲早會露餡。
大太監專門找人打點,為我尋了一個僻靜之處。
他媚笑著點我:「小娘子,這屋子是整個殿內最好的地方,
日後若是發達了,可不要忘了咱家。」
他也覺得我會被聖上選中。
我乖巧地俯身行禮,將他送走,隨後打量著我的住處。
房間內的擺設很簡單,一桌一琴一棋一卷書。
還有我這一個尋路人。
生路難尋,何況是在這深宮之中。
能當娘娘也好,在宮外時我曾聽聞過不少傳言,深宮妃子淨是苦命人,朝不保夕,爭權奪利。
但我已經夠命苦了,當了十年家中的囚犯,哪怕是與人爭吵,也會讓我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但想成為娘娘,第一步需要見到聖上。
大太監給我傳來一個消息。
明日申時,聖上將要偕公主去御花園散步。
屆時,我可以借公主伴讀候選的身份,在聖上面前露面。
我感激地向他道謝。
但心裡卻打定主意,不能去。
身居高位之人不是傻子,虛情與假意是他們輕易便能分辨出來的機會。
看來這位大太監不安好心。
想來他或許是被某位貴人收買,決定斷了我的生路。
第二日,他又悄悄來催我前去御花園。
我緊張地問他:「大人,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我如果被發現真實意圖的話倒沒什麼,可我怕連累您,您可是我家的大恩人。」
大太監笑了:「無妨,沒人知道我今日來找你。」
他揉著肚子抱怨:「最近忙來忙去,有段時間沒好好吃飯了。」
我明白了,除了收買他的貴人,沒人知道他今日去往何處。
想來那位貴人也不敢聲張。
趁他轉身沒有防備,我悄悄拔出頭上鋒利的簪子,
快準狠地刺入他的動脈。
我從門縫裡見過很多次我爹S豬。
膘肥體壯的豬,在宰S的前一天要停止喂食,這叫「空肚」。目的是清空腸胃,方便後續處理內髒,減少掙扎。
訣竅是一刀斃命,刀尖要對準心髒的方向。
第一次動手S豬,我有些不熟練,手忙腳亂地按住大太監掙扎的腿。
幸好,沒過一會兒,他就流盡血,不再掙扎了。
今日殿內幾乎沒人,不知去了哪裡。
我把他扔進遙遠的一處枯井內,細細地收拾好房間。
當晚,嬤嬤驚慌地傳來消息。
聖上不知為何動怒,斬S侍讀女郎八十人。
她喋喋不休地說:「……都是今日去過御花園的,陳女郎,你是有大造化的人,千萬要耐得住性子,
不要妄圖一步登天!」
我謝過她,隨即靜靜地坐在房間內。
我在等一個人。
夜裡,房門開了。
來人腳步輕巧,碩大的東珠在她耳邊閃光,寶色逼人。
我行禮:
「民女見過靜安公主。」
靜安公主盯著我輕笑。
良久,她問我:
「你今日,為何不去御花園呢?」
2.
我恍然大悟,原來貴人是公主。
見我不說話,她再次盯著我逼問:
「為何不去御花園?」
我答道:「民女入宮是為了給公主伴讀,當守本分,御花園不是民女可以踏足的地方。」
我老實本分的回答取悅了她。
靜安公主點頭:
「你很好。
」
我剛松了口氣,她卻突然話鋒一轉。
「但也不太好。」
我維持著跪地的動作,恭敬地叩首。
靜安公主輕嘆:「若你長相平庸,我便把你收入宮中侍奉了,我向來喜歡本分人。」
她說著,將腳踩在我的頭上。
「可誰讓你長了幅惹人遐想的好皮囊呢?」
「本宮剛剛招了驸馬,你隻要在宮中一日,就是一日的禍害。」
她嘆氣:「可惜了。」
我知道,她動了S心。
眼見她要轉身離去,我當機立斷,再次抽出了頭頂的那根簪子。
靜安公主停住腳步,饒有興致地看向我。
這次,我將簪子對準了自己。
簪尖是我特意打磨過的,鋒利得泛著冷光。
我面不改色地在臉上狠狠劃了幾道,
任由滾燙的鮮血流進我的眼睛裡。
我強忍著不適,低聲說道:
「殿下,士為知己者S。民女能否用一副皮囊,換得您的垂青?」
靜安公主動容:
「好一個忠心的人。」
她褒獎似的拍了拍我,賞賜給我一盒止血藥。
第二日,我便從那清淨的宮殿裡搬了出去,與公主同吃同住。
第三日,靜安公主派了大宮女過來教我規矩。
大宮女不太喜歡我,但她聽話,公主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
那天,她往我的手指裡扎了十根針。
笑著說:「想侍奉公主,便得吃這個苦頭。連這點苦都忍不了,誰知道你以後會不會輕易生出異心?」
我一句話都沒說,硬生生忍了過去。
我身世幹淨,看起來又有些愚忠,
靜安公主對我很是滿意,沒過多久便安排我成為貼身的二宮女。
大宮女和公主從小一起長大,地位無人可撼動。
她十分不喜歡我,但也無可奈何。
恰巧,我也不喜歡她。
我討厭頭頂有人管教的感覺,這會讓我覺得自己重新回到了籠子裡。
靜安公主今年剛及笄,聖上千挑萬選,為她選了一位最好的驸馬。
靜安公主喜歡得不得了。
她常在殿內說:「崔郎才貌雙絕,又出身顯赫,品行高潔,天底下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不置可否。
所有人都知道,崔守寒是一把不隨波逐流的劍。
在世家子弟忙著尋歡作樂、大擺宴席時,崔守寒卻守著一盞孤燈,日夜讀著四書五經。
他高傲、孤絕、不近女色,
連中三元後,對著喜出望外的聖上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他要尚公主。
引起一片哗然。
且不論聖上如何痛心,同僚如何嘲諷。
崔守寒一心一意地等待靜安公主多看他幾眼,惹得京中所有閨閣女子豔羨不已,恨不得自己能夠取而代之。
他們都說崔守寒是世間難得的痴情人。
以上的話都是靜安公主告訴我的。
她捧著臉,面色緋紅,問我:「你說,崔郎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我答:「不知。」
靜安公主撇撇嘴,嫌我無趣,大宮女立馬湊過來,將我擠到一邊去。
我忍不住動了動手指。
我也很想相信,崔守寒對靜安公主一往情深。
但前提是——
昨日宴席上,
崔守寒沒有借著遮擋,偷偷塞給我一朵梅花。
3.
我在宮人們的眼裡是個怪人。
臉上頂著幾條碩大的傷疤,卻每天都好似渾不在意的樣子進進出出。
不止一次,我聽到大宮女偷偷與宮人們談論:
「你們知道那些疤是怎麼來的嗎?公主原本對她並不怎麼青睞,她便利用公主的同情心,讓自己破了相,非要賴在公主身邊。」
宮人們發出嫌惡的驚呼,偷偷上下打量我。
我渾然不覺。
崔守寒是第一個對我沒有流露出異樣表情的人。
他對誰都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樣,不論這人身份是高是低。
每次他來,大宮女都將我擠在一旁,搶著傳話。
久而久之,崔守寒竟然開始避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