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趙府的一個小丫鬟。


 


今天府裡辦賞花宴,請了好多官老爺和富家小姐。


 


她們穿著綾羅綢緞,戴著金釵玉镯。


 


在花園裡比誰的首飾新,誰的料子貴。


 


我低頭倒酒,像個影子。


 


散場時,一位小姐驚呼:「我的翡翠镯子不見了!」


 


另一位夫人也嚷起來:「我的金鑲玉耳墜也沒了!」


 


桌上桌下找成一團。


 


我默默退出去,端著剩菜回了廚房。


 


晚上回到下房,我從袖袋裡摸出镯子和耳墜。


 


對著月光看了看。


 


嗯,成色不錯。


 


1.


 


管家把我叫到柴房時,臉沉得像墨。


 


我低著頭,搓著衣角。


 


他手裡拿著柳條,沒抽下來,隻是喘粗氣。


 


「說,是不是你拿的?」


 


我沒吭聲。


 


他壓低聲音:「那是知府小姐和鹽商夫人,你想S別拖累府上。」


 


「交出來,我替你圓過去!」


 


2.


 


我十歲被賣進趙府。


 


因為我爹說我能招來弟弟。


 


弟弟沒招來,娘S了,爹把我賣了。


 


管家心善,看我瘦小,讓我做些輕省活兒。


 


他不知道我手快。


 


看見不順眼的東西,它自己就跑我手裡了。


 


比如廚娘偷藏起來不給我吃的雞腿。


 


比如賬房先生克扣我們月錢的碎銀子。


 


我以為管家對我好,是把我當半個閨女。


 


現在才知道,他是怕我惹事,連累他丟飯碗。


 


看來,我不太懂事。


 


我把镯子和耳墜交給了管家。


 


他松了口氣,又警告我:「再有下次,直接發賣出去!」


 


我點點頭。


 


3.


 


第二天,管家笑眯眯地給我一塊新點心。


 


說是夫人賞的,因為我拾金不昧。


 


我吃了點心,很甜。


 


晚上看見管家兒子,戴著一塊新玉佩,在街上晃。


 


賞花宴後,我被調到廚房幫工。


 


廚房的胖嬸不喜歡我,總讓我幹最累的活兒。


 


她說我晦氣。


 


我不理她,隻顧著燒火。


 


火光照得我臉發燙。


 


胖嬸和採買的老頭偷情,我看見了。


 


胖嬸偷廚房的肉回家,我也看見了。


 


但我沒說。


 


我的嘴巴很嚴。


 


就像我的手,

很快。


 


4.


 


一天,胖嬸丟了她藏錢的荷包。


 


她急得滿頭汗,指著我鼻子罵:「小賤人,肯定是你偷的!」


 


我搖搖頭。


 


她來搜我的身,什麼都沒搜到。


 


她氣呼呼地走了。


 


晚上,我把荷包丟進了灶膛。


 


看著它燒成灰。


 


裡面不僅有她的私房錢。


 


還有她和採買老頭私通的字條。


 


第二天,胖嬸和採買老頭都被趕出了府。


 


沒人知道為什麼。


 


隻有我知道。


 


5.


 


府上的大少爺從京城回來了。


 


他是個讀書人,準備考功名。


 


長得白淨,說話溫和。


 


他看見我端著水盆,還會側身讓一讓。


 


不像二少爺,

眼睛總往丫鬟身上瞟。


 


大少爺的書房很幹淨,書很多。


 


我有時去打掃,會摸摸那些書。


 


我不識字,但覺得它們很香。


 


大少爺說他丟了一方砚臺。


 


他很著急,說是好友所贈。


 


全府上下都找遍了,也沒找到。


 


管家又來查我們下人。


 


輪到我時,我搖搖頭。


 


大少爺看著我的眼睛,嘆了口氣。


 


「罷了,或許是我自己遺落在何處了。」


 


他眼神有點失望。


 


我心裡有點堵。


 


晚上,我溜進大少爺書房後的竹林。


 


從一棵老竹子下面挖出那方砚臺。


 


我用手擦了擦,墨香還在。


 


正準備放回去,身後有人說話。


 


「果然是你。


 


我嚇了一跳,砚臺差點掉地上。


 


回頭一看,是大少爺。


 


他穿著青色的長衫,站在月光下,像個青鬼。


 


6.


 


「為什麼?」他問我,聲音還是很溫和。


 


我沒說話。


 


「你缺錢?我可以幫你。」


 


我搖搖頭。


 


「那為何要拿?」


 


我看著他,第一次開口跟他說這麼多字。


 


「我看它好看。你找不著,著急的樣子,也好看。」


 


他愣住了。


 


然後笑了。


 


「你真是個怪人。」


 


大少爺沒把這事說出去。


 


他還讓我繼續打掃書房。


 


有時他看書,我擦桌子,互不打擾。


 


有時他會問我:「招娣,你覺得這本書的封面好看嗎?


 


我點點頭,或者搖搖頭。


 


他就不問了。


 


他遞給我一本舊書。


 


「這是《三字經》,你可以看看。」


 


我沒接。


 


「我不識字。」


 


「我教你。」他說。


 


7.


 


我開始跟大少爺認字。


 


很慢,很笨。


 


他很有耐心。


 


我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趙招娣」。


 


真難聽。


 


我也學會了寫他的名字「趙墨玄」。


 


真好聽。


 


我把寫著我們名字的紙偷偷收起來,藏在貼身的荷包裡。


 


二少爺發現了我和大少爺的事。


 


他堵住我,笑得下流。


 


「大哥看上你了?什麼時候收房啊?」


 


我沒理他,

想走。


 


他拉住我胳膊:「跟我也玩玩?我給你錢。」


 


我看著他腰間的玉佩。


 


手很快地碰了一下。


 


他也沒察覺。


 


晚上,我把他的玉佩丟進了荷花池。


 


噗通一聲,也很好聽。


 


二少爺丟了玉佩,大發雷霆。


 


那是他最喜歡的一塊。


 


他懷疑是我,但沒有證據。


 


大少爺站出來,說他那天一直讓我在書房磨墨。


 


二少爺悻悻地走了。


 


大少爺看著我,眼神復雜。


 


「招娣,以後......不要這樣了。」


 


我點點頭。


 


心裡有點高興,他護著我。


 


8.


 


老爺要給大少爺說親了。


 


是隔壁縣縣令的女兒,

門當戶對。


 


大少爺變得很忙,沒空教我認字了。


 


我有時看見他和老爺在書房談話,眉頭緊鎖。


 


聽見老爺拍桌子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不得你胡鬧。」


 


大少爺低著頭出來,臉色蒼白。


 


他看見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老爺壽宴,辦得很熱鬧。


 


縣令家也來人了,那位小姐也來了。


 


確實很漂亮,像畫裡的人。


 


她彈了一首曲子,大家都誇。


 


我端著酒壺,站在角落。


 


大少爺坐在老爺身邊,沒什麼表情。


 


我看著他,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手有點痒。


 


宴席散後,那位小姐發現她的珍珠項鏈不見了。


 


那是她及笄禮的禮物,

很珍貴。


 


花園裡又亂成一團。


 


縣令家的人臉色很不好看。


 


老爺命令徹底搜查。


 


我們下人都被叫到院子裡,一個個盤問。


 


輪到我的時候,我伸開手臂。


 


管事的嬤嬤在我身上摸了一遍,什麼都沒摸到。


 


她揮揮手讓我走。


 


9.


 


回到下房,我從頭發裡拆出那串珍珠。


 


顆顆圓潤,閃著光。


 


我知道我闖禍了。


 


這次的事太大了。


 


但我沒想還。


 


我想留著。


 


就算留不住,看看也好。


 


全府查了三天,沒查到。


 


縣令家很不滿,婚事有點懸了。


 


老爺氣得病了一場。


 


大少爺被罰跪了祠堂。


 


我從他書房外走過,聽見裡面有哭聲。


 


很低,很壓抑。


 


我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


 


然後我去了管家那裡。


 


「是我拿的。」我說。


 


管家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你瘋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把珍珠項鏈放在他桌上。


 


「你拿去還了吧,就說是你找到的。」


 


管家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你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轉身走了。


 


管家把珍珠項鏈找到了,說是落在花園石縫裡。


 


婚事保住了。


 


老爺賞了管家。


 


我被打了一頓板子,關進柴房,等發賣。


 


很疼,但心裡沒那麼堵了。


 


柴房很黑,隻有一個小窗戶。


 


我看著月亮,數著日子。


 


10.


 


一天晚上,柴房門開了。


 


是大少爺。


 


他瘦了很多,手裡拿著一個包袱。


 


「走吧。」他說,「我放你走。」


 


我沒動。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你不該在這裡。」


 


他給了我一些碎銀子和一套舊衣服。


 


「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我接過包袱,看著他。


 


「那個項鏈,是我拿的。」


 


「我知道。」


 


「為什麼?」


 


他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很柔和。


 


「因為我知道,你可能是為了我。」


 


我心裡一跳。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我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知道我蠢笨的報復。


 


他沒怪我。


 


還來送我。


 


「快走吧。」他催促道。


 


「天亮就不好走了。」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裡。


 


走了幾步,我回頭。


 


他還站在柴房門口,看著我。


 


我揮揮手。


 


他點點頭。


 


11.


 


我離開了趙府,離開了那個縣城。


 


用那些碎銀子,我走了很遠。


 


在一個叫清水鎮的地方住了下來。


 


租了個小院子,養了幾隻雞。


 


白天去繡坊做工,晚上在家喂雞。


 


繡坊的管事娘子姓王,人挺刻薄。


 


總嫌我繡得慢,

工錢給得少。


 


我不爭辯。


 


趁她午睡時,把她藏起來的,克扣我們所有人的工錢賬簿,從她枕頭底下摸了出來。


 


然後不小心掉在了繡活兒最好的李大姐腳邊。


 


李大姐認得幾個字,一看就炸了。


 


繡坊鬧了一場。


 


王管事灰溜溜補了工錢,還被東家訓了一頓。


 


她懷疑是我,但沒證據。


 


隻是後來分給我的活兒,都是最次等的料子,最難繡的花樣。


 


我不在乎。


 


反正我手快。


 


繡坊接了個大單。


 


是給城裡一位致仕的官老爺家繡屏風。


 


王管事把最復雜的那部分丟給我。


 


「繡壞了,扣你一年工錢。」她惡狠狠地說。


 


我沒理她。


 


晚上對著油燈繡花,

眼睛有點疼。


 


想起以前在趙府,大少爺書房裡的燈,又亮又穩。


 


手下的針一歪,刺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來,像顆小小的紅珊瑚。


 


我吮了吮,繼續繡。


 


屏風繡好了,官老爺家很滿意。


 


賞了繡坊一大筆錢。


 


王管事破天荒分給我幾個銅子,說是賞錢。


 


我拿著銅錢,去街口買了包桂花糖。


 


很甜。


 


比趙府夫人賞的點心還甜。


 


回去時,看見王管事和她那賭鬼兒子在巷子裡拉扯。


 


「沒錢了,真沒了。」王管事壓著嗓子吼。


 


她兒子不信,伸手去搶她的荷包。


 


我慢悠悠走過去。


 


他們看見我,立刻分開,假裝沒事。


 


我點點頭,

走了。


 


手心裡,多了一個溫熱的玉佩。


 


是那賭鬼兒子剛從腰間拽下來的。


 


成色一般,但應該能當幾個錢。


 


12.


 


第二天,王管事兒子在鎮上嚷嚷,說玉佩被偷了。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哭得跟真的一樣。


 


沒人理他。


 


都知道他是個敗家子。


 


我拿著玉佩,去了鄰鎮的當鋪。


 


當來的錢,買了肉和米。


 


分給了巷尾瞎眼的謝婆婆一半。


 


她孫子去年被徵兵,再沒回來。


 


她摸著我的手腕,一直說「好孩子。」


 


她的手很糙,像老樹皮。


 


我心裡有點軟。


 


鎮上來了個戲班子,敲鑼打鼓很熱鬧。


 


晚上大家都去看戲。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最後面。


 


戲文咿咿呀呀,唱的是才子佳人。


 


我沒怎麼看懂,但覺得那花旦的水袖甩得挺好看。


 


散場時,人擠人。


 


我感覺腰被人摸了一把。


 


回頭一看,是鎮上有名的賴三,咧著一口黃牙衝我笑。


 


我沒說話,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了幾步,摸了摸袖子。


 


裡面多了個破錢袋,輕飄飄的,沒幾個子兒。


 


我順手把錢袋丟進了路邊的茅坑。


 


噗通。


 


聲音不大,但解氣。


 


13.


 


沒過兩天,聽說賴三在賭場欠了錢,被揍了一頓。


 


因為他拿不出錢袋抵押。


 


活該。


 


我繼續在繡坊做工,日子像水一樣流。


 


直到有一天,繡坊來了個生面孔。


 


是個穿著綢緞衣服的管事模樣的人。


 


說是從州府來的,要挑幾個手藝好的繡娘去府裡幹活,工錢翻倍。


 


王管事點頭哈腰,把我們叫出來排成一排。


 


那管事的眼睛像鉤子,在我們臉上身上掃。


 


掃到我時,停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招娣。」


 


「手藝怎麼樣?」


 


「還行。」


 


王管事趕緊插嘴:「她手藝糙得很,就是手腳麻利。」


 


那管事沒理她,又看了我幾眼,指了指我,還有另外兩個長得俊俏的姑娘。


 


「就你們三個吧,收拾一下,明天出發。」


 


我心裡覺得不對勁。


 


州府的大戶人家挑繡娘,

不看繡品,光看臉?


 


晚上,我溜到那管事住的客棧外。


 


聽見他和另一個男人在屋裡喝酒說話。


 


「放心,貨色不錯,特別是那個叫招娣的,看著冷冰冰,有點意思......」


 


「送進京裡,保準那些大人喜歡......」


 


「小心點,別像上次那樣,弄出人命......」


 


「怕什麼,窮鄉僻壤的丫頭,丟了誰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