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2
一個人走路，快了很多。
也安靜了很多。
沒人哭哭啼啼，也沒人問東問西。
隻有風吹過樹林的聲音，和自己的腳步聲。
我習慣了順點東西。
路過瓜田，還是沒順。
看到晾在院子的衣服，手痒，也沒動。
我隻順那些為富不仁的。
比如，路過一個鎮子，看到米鋪老板往米裡摻沙子，還抬高價。
我順手把他櫃臺裡的錢匣子摸空了。
把錢散給了鎮上的乞丐。
比如，看到一個員外爺當街縱馬，差點踩到小孩。
我順手把他腰間的玉佩拽了下來，當掉的錢買了藥，送給咳嗽了半個月的流浪老漢。
越往南走，氣氛越緊張。
流民多了起來。
都在傳，南邊的藩王要造反，跟朝廷打起來了。
官道上開始出現潰兵，三五成群，搶東西，欺負人。
我盡量走小路，躲著人。
但有時候，躲不過。
一天傍晚，我在一個破土地廟裡過夜。
生了堆小火，烤著幹糧。
外面傳來馬蹄聲和罵聲。
「媽的，跑了一天，毛都沒撈著！」
「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女人都沒有！」
我心下一緊，把火踩滅，躲到神像後面。
廟門被踹開，進來三個穿著破舊號褂的兵油子，提著刀，滿身酒氣。
「咦？有火堆？剛還有人。」
「搜搜！」
我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靠近。
手裡捏緊了磨尖的簪子。
一個兵繞到神像後，咧嘴笑：「嘿！這兒有個小娘們。」
他伸手抓我。
我用簪子猛地扎向他眼睛。
他慘叫一聲捂住臉。
另外兩個兵衝過來。
「臭丫頭，找S。」
刀光晃眼。
我知道這次懸了。
23．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聲弓弦響。
嗖！
一個舉刀的兵喉嚨中箭，瞪著眼倒下。
另一個兵回頭：「誰？」
又是嗖一箭，從他後心穿出。
他撲倒在地。
被我扎傷眼睛那個兵，捂著臉想跑。
第三箭，釘在他腿窩，他跪倒在地。
我從神像後探出頭。
看到廟門口站著個人，
手裡拿著弓，身形高大。
月光照在他臉上。
是陳石頭。
他走過來，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又看我。
「沒事吧？」
我搖搖頭，從神像後出來。
「你怎麼來了？」
「順路。」他收起弓，踢了踢那個腿上中箭，還在哼哼的兵。
「你們哪部分的？」
那兵嚇得尿褲子：「饒命......大爺饒命......我們是......是先鋒營潰下來的......」
陳石頭皺眉：「前線敗了？」
「敗了......敗得一塌糊塗......藩王軍隊太狠了......」
陳石頭一刀結果了他。
幹淨利落。
我看著他：「你S過人。」
「嗯。
」他擦著刀，「不止一個。」
24.
我們連夜離開了土地廟。
騎著他帶來的馬。
「冬梅和春梅呢？」我問。
「安頓好了。」他說。
「冬梅嫁了張木匠，春梅在村裡找了個寡婦一起做豆腐。」
「你呢？到底是什麼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是邊軍，斥候。得罪了上頭，跑了。」
怪不得身手好，警覺性高。
「為什麼跟著我？」
他看著前面黑漆漆的路。
「順眼。」
這個詞，我又熟了。
我們結伴往南。
有他在，安全很多。
他能辨認野菜，設置陷阱，避開流兵和山匪。
我們很少說話。
他磨他的刀，我想我的心事。
有時候，他會摘些野花給我，紅的黃的，亂七八糟一捧。
我沒扔，拿著看一會兒，然後任由它們枯萎。
有時候，我會把順來的好東西分他一點，比如一壺酒，一塊肉幹。
他接過，也不問來歷。
我們像兩個默契的賊，在這亂世裡，偷一點安生。
25.
我們到了一個稍微大點的城鎮。
城門口盤查很嚴。
守兵看著我的臉，又看看通緝令。
「有點像......」
陳石頭上前，塞過去一小塊銀子。
「軍爺，我妹子，鄉下人，沒見過世面。」
守兵掂掂銀子，揮揮手：「進去吧。」
城裡人心惶惶，都在說戰事吃緊，
可能要封城。
我們找了間最便宜的客棧住下。
晚上，我聽見陳石頭在隔壁房間磨刀。
霍霍的聲音，讓人心安，又心亂。
第二天，我去集市買幹糧。
看到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
「懸賞緝拿江洋大盜無影手，專盜官員富戶，特徵......女，年約二八，身手敏捷......」
下面畫著個蒙面女子的頭像。
眉眼，有幾分像我。
我看了一會兒，默默壓低了鬥笠。
轉身時，順手把旁邊一個正偷老漢錢袋的小偷的刀，給順了。
把他的錢袋，塞回了老漢懷裡。
深藏功與名。
回到客棧，陳石頭看著我。
「外面在抓無影手。」
「嗯。
」
「是你嗎？」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笑了：「挺厲害。」
他拿出一張簡陋的地圖鋪在桌上。
「不能往南了，前面打得厲害。往西走，進山，雖然苦點，但安全。」
「好。」
我們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一早出發。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更夫敲梆子。
三更了。
我心裡莫名有點慌。
手特別痒。
我鬼使神差地起床，溜出了客棧。
像以前在趙府一樣，在安靜的街道上溜達。
路過縣衙後牆，看到角門開著，一個師爺模樣的人送一個商人出來。
「您放心，大人心裡有數，這批軍糧，必定妥善處理......」
商人塞過去一包東西，
沉甸甸的。
他們走後，我溜進了角門。
像影子一樣摸到書房窗外。
聽到裡面縣令和師爺在說話。
「摻一半沙子......賬做平......」
「流民餓S不少了......」
「怕什麼，S幹淨倒省事......」
我的手，更痒了。
26.
我回到客棧時，天快亮了。
陳石頭在院子裡喂馬。
看我從外面回來，他沒多問。
我遞給他一個油紙包。
「路上吃。」
他打開，裡面是幾隻還溫熱的燒雞，幾大塊醬牛肉。
「哪來的？」
「縣太爺小廚房順的。」
我頓了頓，「順便，把他和師爺商量貪汙軍糧，
克扣賑災糧的賬本，也順了。」
陳石頭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
「你......」
我把懷裡那本賬本拿出來，掂了掂。
「你說，我把這玩意，是塞給城門口那個看起來還有點正氣的守門官呢？」
「還是......」
我看向城南方向，那裡住著致仕的御史老爺。
「塞給那個據說很愛管闲事的老頭？」
陳石頭愣了半天，最後抹了把臉。
「我陪你一起瘋。」
27.
我們把賬本塞進了致仕御史家的大門縫裡。
像做賊一樣跑回客棧，騎著馬就衝出了城。
一路往西，不敢停。
「你說那老頭會管這闲事嗎？」陳石頭問。
「不知道。
」我抓著韁繩。
「但他書房掛著一幅字，鐵骨錚錚。」
「字畫也能造假。」
「他指甲縫裡有墨跡，案頭鎮紙被磨得發亮，是個真看書，真寫字的人。」
陳石頭笑了：「你看得倒細。」
我抿抿嘴。
手快的人，眼睛也得快。
我們進了西邊的山。
山很高，路很陡。
人煙越來越少。
戰火似乎被暫時擋在了山外。
我們找了個靠近溪流的山坡，砍樹，搭了個簡陋的木屋。
開了一小片荒地，種上帶來的菜種。
陳石頭去打獵，我去採野菜。
日子突然變得很安靜。
隻有風聲，鳥叫，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晚上，我們坐在火堆邊。
他擦他的弓，我補我的衣服。
有時候，他會講他在邊軍的故事。
有時候，我會說我在趙府順東西的趣事。
他說我膽子大。
我說他手黑。
然後一起笑起來。
28.
山裡的冬天來得早。
第一場雪落下時，我們的木屋已經糊好了泥巴，堵住了風。
存夠了過冬的柴火和肉幹。
晚上，我們擠在火塘邊取暖。
他看著我，突然說：「招娣，我們成親吧。」
我沒說話，往火裡添了根柴。
火星噼啪濺起來。
「不成親也行，」他又說。
「就這麼搭伙過日子，也挺好。」
我看著跳動的火焰。
想起趙府那個看書的少爺，
想起清水鎮的王管事，想起土地廟裡他射出的那一箭。
「成親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白牙。
像個傻子。
29.
沒有聘禮，沒有花轎。
我給自己摘了朵紅色的冬青果，插在鬢邊。
他打了隻山雞，熬了鍋湯。
我們對著青山綠水，磕了三個頭。
就算成了親。
晚上，他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糙，但是很暖。
「以後，我打獵，你持家。」他說。
「嗯。」
「別再順東西了。」
「看情況。」我說。
他嘆了口氣，沒再勸。
30.
開春時，我懷了身子。
反應很大，吃什麼吐什麼。
陳石頭急得滿山轉，找酸果子，掏鳥蛋給我補身子。
他對我很好。
好得讓我有時候會恍惚，覺得這安穩日子像是偷來的。
我怕我留不住。
孩子生在下雨天。
是個兒子，哭聲響亮。
陳石頭抱著孩子，手都在抖。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我，眼睛有點紅。
「招娣，我們有家了。」
我虛弱地點點頭。
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心裡那塊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一點點填滿了。
我們給兒子取名十安。
求個平安。
山裡的日子慢悠悠地過。
十安會爬了，會走了，會咿咿呀呀叫爹娘了。
他長得像陳石頭，濃眉大眼。
但那雙眼睛看東西時的神氣，像我。
專注，又快。
他周歲時，抓周。
面前擺了他爹的木弓，我的針線盒，還有山裡採的草藥，打的獵物。
他瞅了一圈，小手又快又準地抓向了。
他爹藏在最後面，舍不得喝的那一小壺酒。
陳石頭臉都綠了。
我笑了。
這小子，手快，還識貨。
31.
十安兩歲那年，山外來人了。
不是衙役，不是兵痞。
是幾個穿著體面，帶著護衛的陌生人，拿著畫像，找到了我們木屋。
領頭的是個老先生，很面熟。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致仕的御史。
他老了點，
但眼神還是那麼清亮。
他看著我，又看看我懷裡的十安，笑了。
「夫人，別來無恙。」
陳石頭握緊了柴刀，擋在我身前。
「你們是誰？」
老先生擺擺手，讓護衛退後。
他拿出一個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錠錠雪花銀，還有一張地契。
「當年，多虧夫人仗義，那份賬本,扳倒了貪官,清理了蛀蟲。」他說。
「這是朝廷......不,是老夫和本地鄉紳湊的,一點心意。」
我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沒動。
「我們在這挺好。」
老先生嘆了口氣：「世道不太平,山裡終究清苦。城裡有處宅院,不大,但安全,還有幾畝薄田，夠你們安穩度日。」
陳石頭看我。
我看著他,
又看看懷裡的十安。
山裡的日子自由，但十安越來越大，他需要讀書，需要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我點了點頭。
32.
我們下了山，住進了城裡的宅子。
確實不大，但幹淨整潔。
鄰居都是本分人。
陳石頭用那些銀子，開了間小小的武館。
教附近孩子強身健體,也接些走鏢護院的活兒。
我沒再順過東西。
我的手,現在忙著繡花,做飯,給十安做小衣服。
偶爾，看到為富不仁的，或者欺負弱小的,我的手還是會痒。
但我不再自己動手。
我會告訴我家那個當過斥候,身手極好的男人。
或者,寫成匿名的狀子，塞進那位老先生如今學生的門縫裡。
33.
這天,我帶十安去集市。
聽到有人議論。
說書先生又在講無影手的故事。
添油加醋,說她劫富濟貧,來去如風，是亂世裡的俠盜。
十安聽得入迷,拉著我的手問：「娘,⽆影手厲害嗎？」
我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厲害吧。」
「⽐我爹還厲害？」
「差不多。」
他歪著頭想了想：「那我長⼤了,要像無影手一樣厲害！」
我摸摸他的頭。
「好啊。」
心⾥想，還是像你爹⽐較好。
⾄少,安全點。
34.
⼜過了幾年，世道漸漸太平。
十安上了學堂,識字很快,
先生誇他聰明。
陳⽯頭的武館有了名氣，他臉上笑容更多了。
夜深⼈靜。
我拿出那個珍藏已久的舊荷包。
裡⾯裝著寫著「趙墨⽞」和「趙招娣」的紙。
紙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
我看著,然後把它湊到燭⽕邊。
火苗蹿上來，很快燒成一⼩撮灰燼。
風⼀吹,就散了。
35.
這天,陽光很好。
我坐在院⼦⾥繡花。
十安在練字，陳石頭在磨他的刀。
歲⽉靜好。
坊間關於無影手的傳說,漸漸沒了聲息。
也許她⾦盆洗手了。
也許她去了更遠的地⽅。
沒⼈知道。
隻有我知道。
她哪⼉也沒去。
她就在這⾥。
手偶爾還會痒。
但心裡，很踏實。
完結，撒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