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默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扶著牆才站穩。


“告別......什麼告別?”


 


他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村長搖了搖頭,


 


“誰知道呢,她就一個人在墳前坐了大半天,哭一陣笑一陣的,我們看著都揪心。”


 


他瘋了似的朝奶奶墳地跑去。


 


邊跑邊嘶吼著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林清音!林清音.....”


 


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回蕩,卻隻引來幾聲飛鳥的哀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雙腿發軟,重重摔倒在一片草地上。


 


他趴在地上,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淚水混合著泥土糊了滿臉。


 


他心裡好痛,

就像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他呆呆在坐在奶奶墳前。


 


“奶奶,我不知道您走了!”


 


“奶奶,我該S啊!那天我還和她吵架,我真的不知道......您不在了。”


 


“我真是個混蛋啊!”


 


許默跪在奶奶的墳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墳頭的泥土,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想起那天,自己正在和蘇沁慶祝模擬考重回前三,手機裡林清音的未接來電被他隨手劃掉。


 


想起她住院時自己隻守了三天就不耐煩地離開,甚至在她生日送芒果蛋糕時,都忘了她芒果過敏。


 


想起精神病院裡她隔著玻璃用手語比劃著“想回家”,自己卻狠心轉身。


 


回到花店的時候,

手機裡是99通蘇沁的未接來電。


 


“喂.....”


 


“許默,你還知道打電話嗎?你還知道我是孕婦嗎?”


 


“你跑到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擔心S了.....”


 


蘇沁委屈的哭聲從聽筒裡傳來。


 


許默沉默著。


 


“你什麼時候回來,寶寶和我都想你了。”


 


蘇沁抽噎著問道。


 


許默張了張嘴,清音花店的招牌在夜色裡忽明忽暗。


 


“明天回去!”


 


小童早上開門,被眼前的男人嚇了一大跳。


 


胡子拉茬,眼神裡全是血絲。


 


以往的貴公子模樣,此刻蕩然無存。


 


他像尊失了魂的石像,在花店門口枯坐了整晚,身上落滿了深秋的寒霜。


 


小童皺緊眉頭,剛想開口趕人。


 


卻見他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如同被揉碎的砂紙,


 


“小音......她肯定不想見我,所以躲起來了,是不是?”


 


“她恨我,她應該恨我的。”


 


“求求你,告訴我她在哪裡?”


 


那雙眼曾盛滿星光的眸子,此刻滿是祈求。


 


“滾!”


 


“求求你!我找了她三年,你知道嗎?整整三年!”


 


“三年又如何?也沒耽誤你娶妻啊?”


 


“你知道音姐痛得每天S去活來嗎?

你知道她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你怎麼還有臉來的,難道她不是被你逼成這樣的嗎?”


 


“別擋著我做生意!”


 


“這裡有二十萬,我隻想知道她的下落。”


 


許默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小心的遞到小童手裡。


 


小童直接將卡丟進了垃圾桶。


 


她輕嘲了一笑,


 


“出手就是二十萬,真大方!”


 


“行!我帶你去!”


 


許默顧不上那張卡,他跟在小童身後,心裡升起即將見我的期待和雀躍。


 


到了出租房,一居室的房間簡陋的一眼望到底。


 


小童拉開抽屜,裡面全是我的診斷報告。


 


有心理醫生的。


 


有胃癌的。


 


還有一排排空著的止痛片藥瓶,瓶上的劑量一次比一次大。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張S亡證明。


 


“不會的,不會的!小音不會離開的!”


 


許默一把搶過那張紙,紙張邊緣的冰冷觸感刺得他指尖發麻。


 


S亡證明上的照片裡,是我十七歲那年,他給我拍的。


 


我穿著白裙,陽光灑在頭頂,襯得我笑顏如花。


 


他反復摩挲著照片上我的臉,指腹被粗糙的紙張磨得通紅,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她才多大,怎麼會是胃癌呢?”


 


他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仿佛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小童站在一旁,

看著他這副崩潰的模樣,眼底沒有絲毫同情,隻有一片冰冷的嘲諷,


 


“現在知道了?她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醫生說她是疼S的,胃癌晚期,連口水都咽不下去。”


 


“都是因為你,本來她還能多活幾天的,是你,你們!”


 


小童紅著眼,嘶吼,


 


“自你來後,她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明明走出來了的......”


 


“音姐那麼好?那麼善良......你們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打亂她的生活。”


 


許默猛地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著小童的淚眼,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求求你告訴我,她葬在哪裡?”


 


許默跪在地上,像極了他跪在奶奶面前的模樣。


 


“我不能說!”


 


小童用手背擦幹眼淚。


 


“音姐說她隻想安靜的走。”


 


“我知道她不想見我,但我必須去看看她,哪怕隻是遠遠地站一會兒。”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想跟她說聲對不起,我想告訴她,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曾經挺拔的脊梁此刻彎得像一張弓。


 


曾經驕傲的少年,此刻卑微的祈求隻為得到我最後一點消息。


 


我輕嘆一聲。


 


何必呢?


 


這些年,我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都過去了。


 


精神病院的經歷,手腕上的傷口,十年的感情都是過去。


 


哪怕他們像野獸,會在我情緒起伏的時候一口吞了我。


 


我努力嘗試著忘記。


 


我吃下的東西被吐出來。


 


無法入睡折磨了我整整三年。


 


手腕上的傷口,愈合了我又撕得鮮血淋漓。


 


我時常陷入自毀情緒中。


 


蘇醒後,手腕上又添一道傷口。


 


我像一個永遠走不出黑暗的孩子。


 


我哭泣,我叫喊。


 


可是沒有人能聽得見。


 


我有罪。


 


父母是因為我才發生車禍去世的。


 


奶奶是因為我才沒見到最後一面的。


 


這一切的根源皆因我救了許默。


 


好像自那刻起,命運的齒輪就開始了轉動。


 


我後悔嗎?我該後悔的。


 


可是想起那個少年,一臉虔誠的說想給我一個家時。


 


他為我所做的那些努力就會歷歷在目。


 


他偷偷攢錢給我買了第一個MP3。


 


他在冬夜裡走了三公裡路,隻為給我買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表白那晚,他抱著我說要讓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些畫面像老電影的片段,一帧帧在腦海裡回放,帶著溫暖,卻又在觸及現實的瞬間碎裂。


 


或許,人就是這樣矛盾的生物,明知道回憶是毒藥,卻還是忍不住一次次舔舐那些早已結痂的傷口,任由疼痛提醒自己曾經活過、愛過。


 


隻是這份愛,早已被歲月和傷害打磨得面目全非,

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聲嘆息。


 


“對了,這是音姐的手機!”


 


小童遞給許默的手機,上面都是歲月的痕跡。


 


許默一眼認出這是當年林清音考上大學,自己送她的入學禮物。


 


他顫抖著手接過手機,手機沒有設置密碼。


 


他點開相冊,裡面大多是空白。


 


隻有最後一個文件夾存著幾張照片。


 


一張是十七歲她在學校銀杏樹下的照片,照片裡的她笑靨如花,這也是S亡證明上的照片。


 


一張是奶奶坐在老屋門檻上曬太陽的側影,陽光灑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還有一個視頻。


 


許默點開,他整個人都在抖。


 


被子下面的人是他,聲音是他。


 


日期是..

...


 


小音自S那天。


 


許默緊緊攥著那部冰冷的手機,視線模糊了。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小音,真的不在了。


 


“她恨我嗎?她應該恨我的吧!”


 


許默自嘲一笑,笑容悽涼。


 


“她最後有話留下來嗎?”


 


小童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有著快意,


 


“她說下輩子.....再也不要遇見你。”


 


許默聽完這話,沒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


 


“還有,別讓你的好老婆給音姐的手機發信息了。”


 


“有夠下作的!”


 


許默回到家時,

蘇沁皺著眉頭抱著肚子睡著了。


 


月份大了,她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


 


他一直靜靜看著她,直到蘇沁睜開眼睛。


 


“老公......你回來了!”


 


許默連忙上前把她扶坐起來。


 


“你這兩天幹嘛去了?”


 


蘇沁有些心疼的摸摸他的臉。


 


“小沁,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蘇沁皺了皺眉頭,緩緩搖搖頭,


 


“沒有呀,知道你忙,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寶寶的!”


 


許默停了一瞬,把到喉嚨的責問壓了下去。


 


“給你帶了蛋糕,要吃點嗎?”


 


“好呀!


 


蘇沁開心的坐到餐桌旁,看著兩個蛋糕,她臉色有些不好看,


 


“怎麼今天買了兩種口味?”


 


許默沒有回答。


 


“我隻愛吃芒果,還有一個是給誰的?”


 


孕婦的脾氣說來就來。


 


蘇沁沒忍住拿起蛋糕就往地上砸。


 


眼淚大顆往下流。


 


“許默,你什麼意思?”


 


“你要不想跟我結婚,可以不結!”


 


“孩子你不想要,我就去打掉!”


 


許默沉默著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蘇沁跑到沙發上嗚嗚的哭。


 


這一晚,許默在書房獨自坐在天亮。


 


第二天,許爸許媽來給蘇沁撐腰。


 


把許默臭罵一頓。


 


直到許默一句“小音走了”集體噤聲。


 


許爸許媽紅了眼眶。


 


蘇沁借著肚子不舒服進了房。


 


“這孩子才多大,怎麼就沒了呢?”


 


許媽擦著眼淚。


 


“好些年沒見,以為她會過的很好。”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許爸抖著嘴唇。


 


“小默!有時間帶我們去看看她。”


 


許默捏著掌心,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她葬在哪兒?”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許爸許媽有些驚訝。


 


“爸,媽,小音不想見我,她說....”


 


許默哽咽了一下,又想到那個瘦弱的身影,那個虛弱的笑,


 


“她說......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遇見我。”


 


說完他把修長的雙手插進了頭發裡。


 


低頭的瞬間,淚砸在地板上。


 


許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家門的,隻覺得陽光刺眼得讓他睜不開眼。


 


“沁沁,你不是說小音一直過得很好嗎?”


 


“媽,她跟我什麼關系啊,我怎麼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可是.......”


 


“媽,

能不能不要談個S人啊!我還懷著孩子呢!”


 


“再說了,當初也是你跟我說要許默朝前看的,現在您這是在做什麼呢?”


 


許媽被噎住了。


 


許默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垃圾桶裡還有個禮盒。


 


他鬼始神差的揀起來,打開來是個平安鎖。


 


這個樣式他看著眼熟,沒等他想起來,許媽驚呼一聲捂住嘴,


 


“這不是我送小音的平安鎖嗎?”


 


“這孩子....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再跟我們扯上關系了。”


 


許默隻覺得一股火衝在胸膛。


 


這些天來的隱忍在看到垃圾桶裡的平安鎖時,再也壓抑不住。


 


他猛地衝進房間,怒視著蘇沁,眼神裡的冰冷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是你做的,對不對?小音收到的視頻,那個炫耀的信息,都是你!”


 


蘇沁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後退一步,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


 


許默一步步逼近,舉著視頻,


 


“我生日那天,你早就知道小音會來找我,你故意讓她看見我倆好。”


 


“奶奶去世,你故意把我的電話調成靜音。”


 


“她自S住院,你拿著我的手機給她發那些惡毒的短信。”


 


“她生日,

是你‘好心’提醒我送芒果蛋糕,你明明知道她過敏!”


 


“還有她明明不用去精神病院的,也是你,說她很危險。不然,她也不用吃那麼苦.....”


 


“蘇沁,你告訴我,這些年你到底還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他的樣子太可怕,以至於蘇沁被嚇得瑟瑟發抖。


 


許爸許媽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嘴唇嗫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沒有.....老公,你聽我解釋!不是這樣的.....”


 


蘇沁邊搖頭邊否認,


 


“我隻是太愛你了......”


 


許默的目光掃過蘇沁蒼白的臉,

最終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和憤怒取代。


 


“小音的花店是你指引著我去的?你想幹什麼?”


 


“怪不得,怪不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他卻無聲的大笑起來。


 


“蘇沁,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她做錯了什麼?要被你害S!”


 


“許默,那我又做錯了什麼?”


 


蘇沁扶著肚子,眼淚飛濺。


 


“她最錯的就是喜歡你!”


 


“她是為誰自S?是誰讓她去S?是誰傷害了她?又是誰把她送進精神病院?”


 


“難道不是你嗎?是你給了希望,又讓她絕望。”


 


“是你!許默!”


 


蘇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許默SS盯著蘇沁,仿佛要將她盯透。


 


“是我!是我忘恩負義,一切都是我的錯!”


 


許默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悔恨與自我厭棄,


 


“是我親手把她推開,是我讓她一次次陷入絕望,是我毀了她的一生。”


 


他猛地後退幾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雙曾意氣風發的眼睛此刻隻剩下S寂。


 


“可你呢?”


 


他突然抬起頭,目光如刀般刺向蘇沁,


 


“你用愛做借口,行卑劣之事,你和我一樣,都是罪人!”


 


蘇沁被他眼中的瘋狂嚇得渾身一顫,卻依舊嘴硬道,


 


“我追求真愛有什麼錯?”


 


“真愛?”


 


許默嗤笑一聲,笑聲悽厲,


 


“蘇沁,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們就離婚。”


 


“你要,我會給你撫養費,你不要,我就自己養!”


 


許爸許媽也呆住了。


 


沒想到許默竟然如此絕情。


 


蘇沁尖叫著就要上前撕打,


 


下一刻卻破了羊水。


 


許默卻沒再看他一眼。


 


他踉跄著轉身,踽踽地向外走去,背影決絕而悲涼。


 


蘇沁當天晚上生下了女兒。


 


一千公裡外的寺廟內多了一個僧人。


 


一個月後,蘇沁收到了離婚協議書。


 


她流著淚籤了字。


 


孩子留給了許默。


 


許默決定了的事,沒人能改變。


 


當初我是,蘇沁現在也是。


 


半年後,許爸許媽帶著孩子想把許默找回來。


 


“請回吧,師兄說塵緣已斷,餘下的一生都要有來贖罪。”


 


寺廟的鍾聲在清晨格外悠長,許默穿著灰色僧袍,正跪在蒲團上擦拭著佛像前的燭臺。


 


燭火跳動,映在他削瘦的側臉上,曾經的意氣風發早已被歲月磨成了沉穩的木然。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拂過冰冷的燭臺,像是在觸摸一段遙遠的舊夢。


 


許爸許媽抱著襁褓中的孫女站在殿外,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終究是沒能再往前一步。


 


孩子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


 


許媽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


 


那個會在冬夜裡為小音買餛飩的少年,那個承諾要給小音一個家的許默,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過去,留在了那個被遺憾和悔恨纏繞的歲月裡。


 


而現在的他,隻是一個在青燈古佛下,試圖用餘生償還罪孽的苦行僧。


 


我眼前出現一道光,光裡有爸爸媽媽還有我最愛的奶奶。


 


此生塵緣已盡,願來生不再背負沉重過往,隻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在陽光下奔跑,在愛裡徜徉。


 


那些刻骨銘心的愛恨嗔痴,終化作佛前的一縷青煙,隨風散去,不著痕跡。


 


世間種種,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