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卻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滿腦子都想著。


 


苒苒,當初的你,也這樣疼嗎?


 


淚水倏然滾落,他抬手摸了一把。


 


冰冷的溫度幾乎要刺進他骨髓深處。


 


緩了許久,他頂著紅腫的雙眼走出診室。


 


團團還在輸液,已經脫離危險。


 


醫生似乎早有預料,在門外等他。


 


“我想看看許苒當初就診的資料。”


 


“可以嗎?”


 


其實他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了,因為時間過去的太久太久。


 


久的讓他連當初為什麼執意要離婚都忘了。


 


但醫生卻說,病歷還在。


 


因為許苒是他遇見的,最特別的病人。


 


他知道,會有人來找她。


 


他摸著病歷,顫抖著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翻開。


 


看著那些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文字。


 


卻好像透過紙張,看到了當初病痛纏身的許苒。


 


“病人吐血昏迷三次。”


 


“病人拒絕化療,拒絕藥物。”


 


“病人狀態急轉直下,癌細胞大面積擴散,距離產期僅剩三天。”


 


...


 


恍惚間,他想起了十八歲初見的許苒。


 


青春又張揚,在操場上放聲大笑。


 


八百米的測驗,許苒打破紀錄,成了全班第一。


 


而他卻隻能勉強算是合格。


 


許苒大咧咧走到他身邊,像男孩一樣攬著他的肩膀開玩笑。


 


“喂,

要不要考慮當我小弟?我教你跑步啊。”


 


“什麼表情?不要就不要嘛,我還不稀罕呢!”


 


性格內向的他從來沒告訴過許苒,其實那個冷漠的表情底下,藏著少年炙熱的心跳。


 


讓他泥足深陷,徹底愛上許苒的,是在公交車上一次碰面。


 


許苒生理期,捂著肚子疼的站不起身。


 


他想讓座,結果還沒開口,就看許苒像兔子一樣蹿了出去。


 


小小的女孩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一把抓住了正在猥褻其他女生的大叔。


 


她張牙舞爪威脅警告的樣子,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叔被全車人趕下去後,許苒肚子似乎更疼了。


 


他起身,輕輕拉了拉許苒的袖子,讓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隨後站在窗口,

替她擋住了冬天的寒風。


 


那些年的冬天比現在更冷。


 


但許苒看向他的眼睛亮亮的,讓他沒來由紅了臉。


 


後來他們陷入熱戀,他又發現了許苒的另一面。


 


她不是假小子,在喜歡的人面前也會溫柔地撒嬌。


 


甚至從來沒跟他大聲說話過。


 


鮮活的生命,張揚的人生,他就這樣一點點淪陷。


 


然後暗暗發誓,一定要娶到這個女孩。


 


他想,一輩子跟她在一起。


 


淚水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回憶。


 


曾經他愛過的妻子,如今已經變成了單薄的四個字。


 


S亡證明。


 


陸瑾安收起病歷貼身放在口袋裡。


 


進病房看望團團。


 


團團已經醒了。


 


經歷剛才的一切,

陸瑾安對這個孩子滿心愧疚。


 


他耐下心問他:


 


“能不能告訴爸爸,剛才在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要欺負圓圓呢?”


 


團團紅著眼,聲音哽咽的厲害,哭起來一抽一抽的,說話都不完整。


 


“那個項鏈,是媽媽...”


 


“劉阿姨說,媽媽就在項鏈裡,她離開前說要陪一直陪我。”


 


“圓圓扔掉了我的項鏈,罵我媽媽是賤人,罵我是野種...”


 


“爸爸,我不是廢物...團團不是壞小孩。”


 


“劉阿姨說了,媽媽最疼我,她說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


 


“爸爸,我想媽媽了...”


 


團團說完就哇哇大哭起來,哭的撕心裂肺,整層樓都能聽到。


 


也許是被孩子的情緒感染,陸瑾安悲痛到了極致。


 


沒攔住兒子,而是抱著他,無聲地落淚。


 


發泄完情緒,他迅速冷靜下來。


 


兒子的話不斷在耳邊回蕩。


 


怒火一點點吞噬了理智。


 


在他面前,圓圓和蘇瑤從來都是乖巧安靜的模樣。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竟然背地裡會說出如此令人作嘔的話。


 


她才六歲啊!


 


團團這八年都在外面,過著那樣苦的日子。


 


他回家第一時間就讓蘇瑤照顧好孩子,別讓他再受苦。


 


結果沒過一天,就發生這樣的事。


 


他不能不懷疑裡面有蘇瑤的手筆。


 


許苒已經因她而S,團團如果再出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更不會原諒蘇瑤!


 


回家前,他讓助理送來一份離婚協議。


 


但有些事,他還是想跟蘇瑤問個明白。


 


他想不通,許苒生前資助了蘇瑤三年。


 


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許苒。


 


就算她不想報恩,也不該瞞著許苒的病情。


 


如果不是蘇瑤,也許他就可以勸說許苒流產,勸說許苒好好治療。


 


而他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他越想越憤怒,沒留意到身邊團團悄悄打開了離婚協議。


 


孩子眨著無辜的眼睛問他:


 


“爸爸,你要跟阿姨離婚嗎?”


 


“可不可以不要離婚?


 


“劉阿姨說過,離婚的孩子就會像團團一樣,爸爸媽媽永遠都不會陪在他身邊。”


 


團團懂事的讓他心疼。


 


因為許苒而悲痛的心髒,在這一刻就像是又被鈍刀子狠狠割了一下。


 


團團被她教育的這麼懂事。


 


如果她還在,該有多好啊...


 


他摸了摸團團的小腦袋,心疼的幾乎無法言語。


 


“團團,爸爸離婚的話,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照顧你了。”


 


“團團不想要爸爸嗎?”


 


“爸爸為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你不要怪爸爸好不好?”


 


團團什麼也沒說,隻問:


 


“那爸爸愛媽媽嗎?


 


陸瑾安愣了兩秒。


 


時隔八年,提起愛人,他腦海裡竟然還是隻有許苒的身影。


 


他瞬間敗下陣來,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幾十歲。


 


“愛。”


 


“爸爸很愛你媽媽。”


 


“以後也會愛團團。”


 


離開醫院後,他沒直接回家。


 


而是帶著團團去找了那個劉阿姨。


 


聽團團說,劉阿姨在許苒生前幫了他們不少。


 


這些年團團也是被她教育,才能長的如此懂事。


 


他遞上一張黑卡,深深鞠躬。


 


“抱歉,之前是我無理了。”


 


“這是你幫忙照顧我兒子的謝禮,

真的很感激。”


 


劉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收那張卡。


 


“你跟我過來一下吧。”


 


他們在房間裡待了很久。


 


劉阿姨將許苒生前的事都告訴了陸瑾安。


 


她是怎樣帶著孩子為生活奔波的。


 


是怎樣一次次在找工作時碰壁的。


 


是怎樣被兼職的廉價工累到吐血的。


 


又是怎樣在殯儀館門口孤獨等S的。


 


一點點聽下去,陸瑾安眼眶通紅,心都要疼碎。


 


走出攤位時,他將團團暫時託付給劉阿姨照顧。


 


而他自己,則是帶著離婚協議,回家跟蘇瑤做最後的談判。


 


一進門,蘇瑤還是跟從前一樣迎了上來,這次卻帶了幾分委屈和嗔怪。


 


“老公,

你怎麼去醫院也不接電話啊?”


 


“你看我給你發了多少消息,要不是知道你是成年人,我都以為你被壞女人拐走了呢!”


 


陸瑾安打開手機,看見置頂備注為老婆的聊天框顯示99+未讀消息。


 


譏諷地笑了。


 


“我為什麼不回消息,你很難猜嗎?”


 


“被壞女人拐走這句話說的這麼順口,是因為你做過,所以了解?”


 


蘇瑤被問的愣住,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不等她開口,陸瑾安已經自顧自坐在沙發上。


 


“我去醫院了。”


 


“你以前工作的醫院。”


 


蘇瑤臉色瞬間慌亂。


 


“你怎麼去那家醫院了?

我不是給你推薦了兒童醫院嗎?”


 


“你很心虛?是怕我發現什麼?”


 


圓圓聽見開門聲,興高採烈撲了過來。


 


“爸爸抱...”


 


下一秒,卻被陸瑾安怒斥:


 


“滾回去!”


 


“我讓你出來了嗎?”


 


圓圓頓時委屈地大哭起來。


 


蘇瑤一邊哄孩子,一邊無助地問:


 


“瑾安你這是幹什麼啊,孩子都被你嚇哭了!”


 


“你教她說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要我重復一遍嗎?”


 


話落,他將離婚協議扔在桌上。


 


“離婚,

你淨身出戶,籤字吧。”


 


“圓圓以後跟著我,我來撫養。”


 


蘇瑤崩潰地質問為什麼。


 


“許苒S了。”


 


“你早就知道,並且一直瞞著我,是嗎?”


 


“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你相信我,苒苒姐是我的恩人,我怎麼會瞞著你啊!”


 


可不管她說什麼,此刻的陸瑾安都覺得無比惡心。


 


“籤字,多餘的話去跟律師說。”


 


“我跟你,無話可說。”


 


說完,他起身就要離開家。


 


“給你三天時間,這個家裡我不想再看見你任何東西。”


 


蘇瑤瘋了一樣衝上來,

崩潰地抱著他。


 


“不!我不走!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


 


“我知道錯了,我都可以改,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怕你太喜歡苒苒姐,我怕你不要我。”


 


“瑾安,我求你了,不要跟我離婚,別趕我走,我們還有圓圓啊,團團已經沒有母親了,你難道想讓女兒也沒有母親嗎!”


 


她哭的聲嘶力竭。


 


陸瑾安卻不為所動。


 


甚至一點點掰開了她的手。


 


“如果圓圓有你這樣的母親,還不如沒有。”


 


“三天後,我要看見你籤過字的離婚協議!”


 


話落,他大步離開了房間。


 


身後蘇瑤的哭聲,

女兒的喊叫,都沒讓他腳步停留半秒。


 


離開後,他開車去了墓地。


 


親自給許苒挑了一塊地方。


 


沒有骨灰,他隻能將剩下的項鏈殘骸埋進去。


 


隨之一起的,還有自己的一縷頭發。


 


聽人說,隻要將頭發葬在一起,下輩子轉世,兩個人還會相遇。


 


他想再遇見許苒一次,補償今生的虧欠。


 


離婚證拿到手後,他沒有留在本地。


 


帶著一兒一女就出了國。


 


離開前,他和團團來看過我一次。


 


“媽媽,爸爸說要帶我去很遠的地方。”


 


“等團團有空就回來看你...”


 


我抬頭,輕輕撫摸著兒子的眉眼。


 


一陣風刮過。


 


陸瑾安若有所思看著墓碑上我的照片。


 


“是你,對嗎?”


 


沒有人回應。


 


我的靈魂一點點消散。


 


直到他們的背影離去。


 


再也找不到存在的痕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