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報警時絮絮叨叨,說這姑娘安靜得嚇人,走了都沒一點動靜。


 


是啊。


 


我來時帶著滿城贊譽,走時,連一片雪花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槍手公司的王老板帶著兩個壯漢,第四次踹開我那間出租屋的木門。


 


“林棲!別他媽裝S!三百萬今天再不……”


 


咒罵卡在喉嚨裡。


 


屋裡有警察,有戴口罩的法醫,房東正白著臉跟警察解釋。


 


屋子正中,一塊白布蓋著人形輪廓。


 


王老板愣了兩秒,狠狠啐了一口:“真他媽晦氣!錢沒要到,人先沒了!”


 


他眼珠一轉,揪住房東:“她家裡人呢?父債子償,人S債不爛!”


 


房東嚇得哆嗦,

她隻依稀記得是個姓林的,好像是什麼音樂世家。


 


王老板順著這點蛛絲馬跡,竟真摸到了林家別墅。


 


林家別墅裡,林父正對著林雨剛寫的奏鳴曲譜點頭。


 


門鈴在這時尖銳地響起。


 


門外是三個面色不善的男人。


 


為首的光頭脖子上有道猙獰的疤。


 


“林棲家?”


 


刀疤劉叼著煙,視線越過開門的保姆,落在客廳裡衣著體面的林父身上。


 


林父皺眉,毫不掩飾厭惡:“她不在。有事直接說。”


 


“她欠我公司三百萬違約金。”


 


刀疤劉亮出手機裡的合同截圖,“你是她爹,這錢你得還。”


 


“荒謬!

”林父像被玷汙了般,“她的債務與我無關。請你們立刻離開。”


 


“無關?”


 


刀疤劉冷笑,示意手下堵住門,“你閨女給我公司歌手寫歌,現在歌手塌房了,合同白紙黑字寫著泄密方賠全款。”


 


“你一句無關就想打發我?”


 


林雨悄悄拉住父親的衣袖,低聲道:“爸,會不會是妹妹又惹了麻煩。”


 


林父臉色更沉,對刀疤劉下了最後通牒。


 


“我再說一次,滾出去。否則我報警了。”


 


“報警?”


 


刀疤劉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掃過客廳裡那架昂貴的三角鋼琴。


 


“說起來,舉報那個歌手找槍手的,好像也是個姓林的音樂界大佬?”


 


他盯著林父驟然繃緊的臉,恍然大悟,“他媽的是你幹的?”


 


林教授被這粗俗的糾纏激得額頭青筋直跳,脫口而出:“是我舉報的!”


 


“那種音樂垃圾,就不該存在!”


 


客廳瞬間S寂。


 


王老板的眼睛一點點瞪圓,血絲迅速爬滿眼球。


 


他臉上的橫肉抽搐著,忽然爆發出怒吼:


 


“你祖宗的!原來是你這老雜毛斷我財路!”


 


“你他媽知道自己閨女給我寫了多少年歌嗎?啊!”


 


“現在人S了,

債你想賴掉?門都沒有!”


 


他一把掀翻了沉重的茶幾,玻璃臺面砸在地上,碎裂聲驚心動魄。


 


他又抓起旁邊的古董花瓶,狠狠砸向牆壁。


 


“砸!都給老子砸了!這老不S害我破產,誰都別想好過!”


 


兩個壯漢也跟著動手,客廳瞬間一片狼藉。


 


林雨尖叫著躲到父親身後。


 


林教授又驚又怒,試圖制止,卻被王老板一把推搡在沙發上。


 


“報警!快報警!”


 


林雨顫抖著喊。


 


警笛聲由遠及近。


 


王老板被警察反扭住胳膊帶出門時,還在聲嘶力竭地吼叫,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扎進這棟體面別墅的心髒:


 


“林棲就是你害S的!


 


“老東西,你舉報我,你逼S她!”


 


“你他媽等著,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客廳裡,隻剩下一片破碎的寂靜。


 


林教授癱在沙發上,看著滿屋狼藉。


 


王老板最後的詛咒在他耳邊反復回響,比任何樂器的雜音都更刺耳。


 


王老板那番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父親心裡。


 


那些粗鄙的咒罵在客廳狼藉的碎片上空盤旋。


 


林父坐在唯一完好的單人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西裝褲上沾的灰塵。


 


他告訴自己,那隻是流氓的瘋話。


 


那個逆女,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現在不過又是另一種博取同情的手段。


 


林雨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瓷片,

聲音帶著未褪的驚慌:“爸,你別聽那些人胡說。小棲她可能就是暫時躲起來了。”


 


父親嗯了一聲,沒抬頭。


 


可刀疤劉那雙赤紅的、篤定的眼睛,總在眼前晃。


 


清理工開始修復被砸壞的鋼琴,調試琴鍵時發出幾個零星的音符,走了調,有些刺耳。


 


就是這幾個走調的音,讓他心頭莫名一抽。


 


他想起音樂廳臺階下,我拉琴時那明顯失調的音準,想起我茫然指著自己耳朵的樣子。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上來。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有些粗魯地揮開了林雨遞過來的水。


 


“我打個電話。”


 


他丟下這句話,快步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窗外天色漸暗。


 


他深吸一口氣,

找出那個八年裡隻撥過寥寥數次、每次都以激烈爭吵結束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他將手機貼緊耳朵,聽著裡面傳來的等待音。


 


一聲,兩聲,三聲……


 


預想中,要麼是無人接聽,要麼是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著冷漠或尖刻響起。


 


但都沒有。


 


在第四聲等待音之後,聽筒裡傳來的,是一個冰冷、標準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the……”


 


“關機?”


 


他下意識地重撥了一次。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等待,同樣的冰冷女聲。


 


啪的一聲,

手機從他掌心滑落,掉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書房裡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輪廓。


 


他彎腰撿起手機,手指不受控制地再次按下重撥。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這一次,那聲音不像提示,更像宣判。


 


林雨在門外輕聲問:“爸,怎麼了?聯系上妹妹了嗎?”


 


他沒有回答。


 


隻是緊緊攥著那隻不斷重復關機提示的手機,指節捏得發白。


 


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預感,像夜色一樣,無聲地滲透進來。


 


父親開始動用他的關系網尋找我的蹤跡。


 


起初是託音樂圈的老友打聽,說女兒離家出走,請多關照。


 


後來是聯系他那些有權有勢的學生,

語氣從幫忙留意變成務必找到。


 


最後連私家偵探都出動了,三個不同事務所的人拿著我的照片,像搜尋一件丟失的貴重物品。


 


最先傳回消息的是個年輕偵探。他查到房東上報了租客S亡,地址正是我那間出租屋。


 


父親接到電話時正在用早餐,銀質叉子“哐當”一聲掉在盤子裡。


 


“弄錯了。”


 


他對林雨說,聲音發幹,“肯定是弄錯了。”


 


但緊接著,他在文化局任職的學生發來內部通報。


 


轄區發現一具無名女屍,特徵與我高度吻合。


 


父親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椅子。


 


最確鑿的證據來自警方。


 


那個曾給我做過筆錄的老警官親自登門,遞來一個透明證物袋,

裡面裝著我的身份證和碎屏手機。


 


“林先生,請節哀。”


 


父親沒接那個袋子。他的手懸在半空,像被凍住。


 


“不是她。”


 


他盯著袋子裡那張模糊的照片,“我女兒最怕冷,冬天總要開很足的暖氣。”


 


林雨哭著扶住他:“爸,您別這樣。”


 


他突然暴怒地甩開她:“你們合起伙來騙我!她就是故意躲起來讓我著急!”


 


但當他顫抖著點開警官帶來的平板電腦,看到出租屋現場照片。


 


牆角立著的琴盒,桌上沒吃完的止痛藥,還有床頭那張我們一家四口的舊合影時,所有強撐的力氣忽然消失了。


 


他癱坐在沙發上,

手指撫過屏幕上我蒼白的臉。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撥那個永遠關機的號碼。


 


我的S亡,像一顆投入S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起初隻是音樂圈內部一則簡短的讣告。


 


但不知是誰,將“昔日天才作曲人林棲逝世”的話題搬上了網絡。


 


那個塵封八年的名字,連同“驚鴻獎最年輕得主”和“抄襲醜聞”的標籤,一同被推上了熱搜。


 


我漂浮在網絡數據流之上,看著無數陌生的ID點進我的生平,看著那條宣布我S訊的新聞下,評論從最初的寥寥數語,迅速堆積成千上萬條。


 


“天啊,真的是她!當年那首《螢火》我循環了無數遍,居然是抄襲?”


 


“等等,

她去世的地址那麼破舊?一個天才作曲家混成這樣?”


 


“隻有我覺得奇怪嗎?”


 


“如果她真的靠抄襲成名,為什麼八年來再無聲息?”


 


“哪怕江郎才盡,也不至於此吧?”


 


質疑的聲音開始出現。


 


緊接著,一位匿名的業內人士放出猛料,貼出了部分當年比賽評審的內部溝通記錄截圖,直指舉報信存在多處邏輯漏洞,且證據鏈存疑。


 


曾經與我合作過、受過父親打壓的音樂人站了出來,在直播裡紅著眼眶說:“林棲對音樂的熱愛做不了假!”


 


“她若是抄襲,我當場吞了這麥克風!”


 


真正引爆全網的,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


 


由一位自稱“良心不安多年”的賽事工作人員提供。


 


錄像裡,能清晰地看到在提交作品截止日的前夜,林雨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賽事資料室門口。


 


輿論瞬間反轉。


 


“臥槽!這是被親姐姐陷害了?!”


 


“細思極恐!當年她父親也是評委吧?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


 


“《螢火》的原創版權登記時間明明比指控抄襲的原曲更早!當年為什麼沒人提?”


 


“她後來好像聽力也出了問題。這八年她是怎麼過的?”


 


“@林雨,出來給個說法!還S者一個清白!”


 


曾經將我釘在恥辱柱上的輿論,

此刻化作了滔天巨浪,狠狠拍向那座我曾渴望回歸的、體面的家。


 


我看著我的名字在熱搜第一掛成了爆字,後面跟著的不再是抄襲,而是真相和冤屈。


 


那些我曾經嘶吼著卻無人肯聽的辯白,如今被無數陌生人用放大鏡檢視,用清晰的邏輯剖析,用確鑿的證據支撐。


 


真相,原來如此簡單,如此顯而易見。


 


隻是它來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經住進了那個小小的、安靜的木頭盒子裡,再也聽不見這遲到的、喧囂的昭雪。


 


網絡上的驚濤駭浪,最終衝垮了林家緊閉的大門。


 


記者二十四小時圍堵在別墅外。


 


原本即將舉辦的林雨個人作品發布會被迫取消,合作方紛紛發來解約函,措辭冰冷地劃清界限。


 


我漂浮在客廳上空,看著林雨像困獸般焦躁地踱步。


 


她的手機不斷響起,每一聲鈴響都讓她身體一顫。


 


那些曾經恭維她的老師、朋友,此刻要麼拒接,要麼接通後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或毫不留情的質問。


 


“假的!都是造謠!”


 


她對著電話尖叫,聲音卻帶著外強中幹的顫抖,“是有人要害我!是林棲她……”


 


她猛地噤聲,意識到這個名字如今已不再是能隨意踩踏的汙點,而是點燃她腳下火藥桶的引信。


 


父親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網絡上那些清晰的證據鏈,那些業內人士的證詞,還有那段該S的監控錄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清譽上。


 


傍晚,林雨崩潰了。


 


她衝進書房,抓住父親的胳膊,

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爸!你信我,你幫幫我!”


 


“現在隻有你能幫我了,你發個聲明,他們一定會信的!”


 


父親緩緩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審視。


 


“那段監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怎麼解釋?”


 


林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那是、那是偽造的。”


 


“對!是有人用AI技術合成的!”


 


“那比你版權登記更早的《螢火》手稿原件,又怎麼解釋?”


 


父親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泛黃的紙頁。


 


那是在輿論壓力下,賽事方不得不公開的原始檔案復印件,“上面的筆跡,日期,做不了假。”


 


林雨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偷了你妹妹的作品。”父親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然後,誣陷她。”


 


“看著她被千夫所指,看著我把她趕出家門。”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你這八年,是怎麼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一切?”


 


“榮譽,掌聲,還有我的……信任?”


 


“不是的!爸爸!”


 


林雨涕淚橫流,

試圖去抱他,“我隻是一時糊塗!”


 


“我是怕妹妹超過我,我怕你隻愛她不愛我了。我……”


 


“滾開。”


 


父親猛地揮開她,力道之大讓她踉跄著摔倒在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隻剩下徹底的厭惡和絕望。


 


“林雨,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女兒。”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最終的判決,“我會對外宣布,與你斷絕關系。”


 


“你名下所有由我支付的資產、信用卡,會全部凍結。”


 


“你惹出的所有麻煩,自己承擔。”


 


他按下了呼叫鈴,

對聞聲進來的助理吩咐:“把她帶出去。以後,不許她再踏進這裡一步。”


 


林雨癱軟在地,像一攤爛泥。


 


她被兩個佣人幾乎是拖拽著拉出書房,拉出這個她經營算計了半生的家。


 


她的哭嚎和求饒在空曠的別墅裡回蕩,最終被厚重的大門隔絕。


 


外面,等待她的是無數閃光燈,是身敗名裂,是法律的可能追訴,以及一個再也沒有“林家大小姐”光環的、赤裸而殘酷的世界。


 


父親在她被拖走後,踉跄著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間老了二十歲。


 


真相大白,假面崩塌。


 


可那個需要這份清白的人,早已在寂靜中,化為了一捧冰冷的灰。


 


我的骨灰盒擺在父親的書桌上。


 


他沒有把我放進家族墓園。


 


他說,我不屬於那裡冰冷的大理石和刻板的碑文。


 


在一個有月亮的晚上,他獨自開車進了山。


 


那是小時候他帶我去認五線譜的地方,他說大自然的旋律才是最好的老師。


 


他抱著我的骨灰盒,走得很慢,很穩。


 


山頂的螢火蟲在林間閃爍,像飄散的音符。


 


他打開盒子,將我的骨灰輕輕揚起。


 


灰白色的塵埃在月光下如同細微的雪粒,飄向深邃的、自由的森林。


 


沒有葬禮的哀樂,隻有夏夜的蟲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棲棲,”他對著空寂的山谷輕聲說,聲音啞得厲害,“這裡沒有抄襲,沒有誣陷,也沒有讓你疼的聲音了。”


 


他攤開手掌,裡面是那張我寫著“給我點錢”的紙條,已經被摩挲得邊緣發毛。


 


還有一副嶄新的、我永遠也沒能用上的助聽器。


 


“爸爸錯了。”


 


他說。這四個字,耗盡了他一生所有的力氣。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一家私人精神病院的隔離房間裡,林雨正對著鏡子喃喃自語。


 


她身上穿著拘束衣,頭發凌亂,眼神渙散。


 


“我是天才,我才是林家唯一的驕傲。”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嘶吼,隨即又驚恐地蜷縮起來。


 


“不!別過來!”


 


“林棲!你的曲子不是我偷的,不是!”


 


她時而大笑,時而痛哭,反復念叨著那些獎項和頭銜,仿佛隻要聲音夠大,就能蓋過內心崩塌的巨響。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她臉上投下瞬息的光影,像一場永不謝幕的、荒誕的獨角戲。


 


月光平等地灑向山林,也灑向那間裝有鐵窗的房間。


 


父親在山頂站了一夜,直到晨曦微露。


 


他最終將助聽器埋在了我骨灰飄散的那片土地深處,如同埋葬一個遲來的、無聲的道歉。


 


從此,他再也沒有觸碰過鋼琴。


 


而那首《螢火》,在很多年後,被一個流浪歌手在街頭重新唱起。


 


歌聲飄過城市陌生的天空,清澈,幹淨,像是終於回到了它本該在的地方。


 


山林靜默,螢火飛舞。


 


我終於自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