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臺風那天,接我的男友周凜遲到了三小時。


 


等我渾身湿透地拉開車門,他的青梅許婷正坐在副駕駛上。


 


「小婷暈車,你坐後面吧。」他側身護住她。


 


一路上,許婷一會抱怨風大,一會抱怨雨大看不清路。


 


周凜始終笑著安撫。


 


她忽然從後視鏡裡看向我:


 


「嫂子,這麼大的雨,你不能自己打車嗎?」


 


「都新時代早就不流行嬌妻了,嫂子你自己獨立點好不好?」


 


我看著窗外,笑了:「許小姐,這車是我買的。」


 


許婷瞬間落淚,推門就要往雨裡衝。


 


周凜拉住她,第一次對我露出疲憊的神色:


 


「聞棠,她年紀小,你就不能哄一句?」


 


1


 


臺風那天,男友周凜說來接我。


 


怕他出意外,我給他發了很多信息讓他注意安全。


 


他沒回我,卻整整遲到三個小時才來。


 


等我渾身湿透地拉開車門,他的青梅許婷正坐在副駕駛上一臉得意的看著我。


 


我一愣,看向周凜。


 


周凜頭也沒回的朝我擺擺手,說:「你坐後邊,小婷她暈車。」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暖風混著許婷身上甜膩膩的果香撲面而來,和湿漉漉的我相比,更顯得我狼狽至極。


 


沒聽見我回應,他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


 


目光掃過我滴水的發梢和緊貼在身上的襯衫。


 


喉結動了動。


 


「後面有毛巾,先擦擦頭上的水。」


 


可原本放在後排的備用毛毯不見了。


 


許婷「啊」了一聲,略帶歉意的回頭看著我:


 


「嫂子對不起啊,

剛剛腳太冷了,我用來包了腳。」


 


說著急忙取下毛毯,又解釋說:「嫂子你先將就用一下吧,別感冒了。」


 


周凜笑著一把把毛毯扯過來隨意扔到後排。


 


——我的頭上。


 


「你擦一下腳好了,我把空調開到最大就好。」


 


「你可別學小婷,動不動就生病,就跟隻柔弱小貓似的。」


 


許婷輕輕笑了笑,更像隻小貓。


 


她懷裡抱著個紙袋。


 


上面印著城南那家網紅甜品店的 logo——那家店,周凜上周才跟我說「排隊太長,懶得去」。


 


我的心漸漸涼的像外面的天氣一樣。


 


我不甘的看向窗外。


 


街邊有棵樹被風刮斷了枝椏,橫在人行道上。


 


幾個外賣員艱難地騎車繞行。


 


「這風也太嚇人了,」許婷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顫,「車感覺都在晃……凜哥你慢點開,我害怕。」


 


「嗯,抓著扶手。」周凜聲音溫和,車速果然又降了些。


 


「雨怎麼越來越大了呀,根本看不清路。」許婷繼續抱怨,身體朝駕駛座方向傾了傾,「早知道這麼嚇人,我就不該讓你繞路來接我……都怪我。」


 


「別瞎說。」周凜空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接你應該的。」


 


許婷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後座還有個人,微微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


 


我臉上的妝被雨水衝花了,頭發還湿著,一縷貼在額頭上。


 


很狼狽。


 


許婷看了我兩秒,

忽然笑了笑。


 


「嫂子,」她不滿的努起嘴,語氣頗為抱怨。


 


「你也真是,這麼大的臺風,怎麼就不能自己打車回去呢?」


 


我抬起眼,看向後視鏡。


 


鏡子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挑釁。


 


她歪了歪頭。


 


「都新時代了,早就不流行那種離了男人就寸步難行的嬌妻啦。嫂子,你獨立點好不好?凜哥忙了一天,還得冒著這麼大風險開車來接你,多累啊。」


 


多累啊三個字像一顆巨大的苦膽被扎破。


 


苦澀瞬間湧入四肢百骸。


 


車廂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臺風的呼嘯也變得清晰可聞。


 


周凜也聽見了,可他沒說話。


 


沒回頭,隻是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下颌線繃得很緊。


 


我慢慢地靠回椅背。


 


真皮座椅冰冷潮湿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我忽然不明白,明明繞路去接的是她,怎麼到頭來,還成了我的錯?


 


然後,我也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讓前排兩個人同時僵了僵。


 


「許小姐,」我開口,聲音因為冷,有些沙啞,「你說得對。」


 


2


 


我跟周凜相識於一場三年前的甲乙方的會議。


 


那次合作沒成功,但是卻讓我和周凜認識了。


 


他年輕,英俊,跟我聊天的時候臉總是會紅,就像情竇初開的男孩一樣。


 


他碩士畢業的學校是我夢想的院校,我時常問他問題。


 


久而久之,他跟我告白了。


 


我仍然記得他跟我告白那天正好是聖誕夜。


 


他買了禮物盒蘋果給我,紅著臉鄭重的跟我承諾:「棠棠,有我在的一天,就不會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一年前,他忽然跟我說有個朋友來這座城市發展,從他言語裡我感覺到這個朋友不一般。


 


後來到了餐廳我才知道,這個朋友是他老家的青梅許婷。


 


我是個女人,我清晰地感覺到這個青梅對周凜毫不掩飾的崇拜和喜歡。


 


我不高興,和他說過好幾次。


 


可每一次周凜都說他跟許婷隻有兄妹的感覺。


 


可也是自從許婷出現後,周凜就變了。


 


變得時不時聯系不上,也變得很忙碌。


 


今天忽然說要來接我也是我們因為許婷冷戰一個禮拜他第一次聯系我。


 


我以為他主動聯系是示好和低頭。


 


我已經做好了傲嬌一會就原諒他的準備。


 


沒想到,他先給了我驚喜。


 


聽著許婷近乎於宣誓主權的話,


 


我忽然明白了。


 


原來他表白時的承諾,有限期隻有三年。


 


「獨立很重要。」


 


我頓了頓,目光從前排兩個座位之間望過去,落在中控臺上那個搖頭晃腦的太陽花車飾上——那是許婷上個月送給周凜的「生日禮物」。


 


劣質的塑料,笑容傻氣。


 


周凜卻一直歡喜的擺著。


 


「所以,你可能需要知道,」我繼續說,「你現在坐著抱怨風大、雨大、路遠,害得你的凜哥冒著風險開車來接人的這輛車——」


 


我一字一句。


 


「是我買的。」


 


S寂。


 


窗外瘋狂的雨聲和雨刷器單調的刮擦聲,

被驟然放大。


 


許婷臉上的笑容凝固。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映出震驚,然後是慌亂,最後迅速蓄滿了淚水。


 


她的嘴唇哆嗦起來,臉色在車內燈光下變得不自然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聲音開始發抖,眼淚說掉就掉。


 


「嫂子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也隻是心疼凜哥而已……」


 


她猛地轉過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伸手就要去摳車門把手:「是我說錯話了,是我多餘!我這就下車自己走!別讓你們因為我不高興!」


 


「小婷!你幹什麼!」周凜低吼一聲,幾乎同時,他右手猛地伸過去,一把攥住許婷的手腕。


 


車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明顯晃了一下。

周凜卻SS抓著許婷的手腕,手背青筋凸起。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後座的我。


 


眉頭緊緊鎖著,眼睛裡充滿了濃重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


 


還有一絲清晰的不耐煩和責備。


 


他在責備我。


 


「聞棠。」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壓著怒火和無奈,「小婷她年紀小,心思單純,說話直了點,沒有惡意。」


 


「你就不能讓讓她?哄一句,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3


 


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甚至懶得再去擦臉上未幹的雨水。


 


「哦。」我聽見自己毫無波瀾的聲音響起,「這樣啊。」


 


周凜松開許婷的手腕,低聲安撫:「好了,別鬧了,坐好。」


 


周凜似乎松了口氣。


 


車子繼續行駛。


 


許婷抽抽噎噎地坐正,

從包裡拿出紙巾擦眼淚,餘光卻瞥向我,那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得意。


 


我沒再看他們。


 


我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暴雨蹂躪的世界。


 


手指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滑動,點開加密相冊。


 


裡面一張張截圖,記錄著過去一年前,周凜無數次因為許婷而對我失約、敷衍、不耐煩的瞬間。


 


最後一張,是半個小時前許婷發在朋友圈的九宮格。


 


live 圖裡,周凜在城南那家甜品店門口,為她撐傘,低頭聽她說話,眼神溫柔。


 


配文:【他說臺風天也要滿足我的小心願。寶寶想要,寶寶得到。】


 


我平靜地保存,截圖。


 


打開招聘軟件,將早已準備好的簡歷,投遞給那個收藏了一年前、卻因為周凜一句「北京太遠」而遲遲未動的職位。


 


點擊,

發送。


 


做完這一切,車子剛好到許婷租住的小區。


 


周凜停好車,沒立刻解安全帶,而是側身對許婷說:「到了,回去吧,記得喝點姜茶。」


 


許婷乖巧點頭,又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嫂子,那我先走了……今天對不起。」


 


我沒應。


 


車子重新上路,周凜大概覺得剛剛的話太過不好聽,語氣緩和了些。


 


帶著點試圖求和的意味:「聞棠,剛才……小婷她就是被寵壞了,沒什麼壞心眼。你別往心裡去。」


 


「周凜。」我叫他。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聲音裡的平靜太過異常。


 


「這車,」我指了指坐著的這輛黑色的 SUV,「你開得還順手嗎?」


 


他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彎腰下車,站在潮湿陰冷的地庫裡,回頭看他,「從明天起,你自己解決交通問題。」


 


「這車,我賣了。」


 


車子到達小區,我沒等他反應,徑直下車走向電梯間。


 


腳步聲在空曠的地庫裡回響,一聲,一聲,敲在心上,也敲碎了過去一年所有的自欺欺人和不甘心。


 


周凜在身後喊了我的名字,帶著錯愕和怒氣。


 


我沒回頭。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裡映出我蒼白的臉和異常清亮的眼睛。


 


我知道,從我說出「這車是我買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賭氣,是清醒。


 


周凜的耐心隻夠維持到家裡,一進門,他就重重把外套狠狠砸進沙發裡。


 


憤怒的質問我:


 


「聞棠,

你什麼意思,從小婷上車開始就黑著個臉,不就是因為她坐了副駕嗎,我們都跟你解釋了,你怎麼還這麼大的氣性?」


 


「我們都欠你的嗎?」


 


「我大老遠的開車過來還有錯?」


 


周凜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


 


我深吸一口氣,打算和他說出我的不滿,隻是我才一張口,他的電話就響了。


 


電話那邊,是許婷慌亂無措的哭泣聲:


 


「凜哥,你快過來,家裡停電了,我好害怕,你過來陪陪我好不好。」


 


我解釋的話頓在喉嚨裡。


 


我看見他臉上浮現焦急浮現,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往門口走,手忙腳亂的穿鞋。


 


臉上是少見的擔憂與焦急:「小婷不要怕,我馬上過來。」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就急匆匆的走了。


 


窗外風雨交加。


 


我的心,也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我忽然就愛不下去了。


 


半夜,手機進來一條信息。


 


是許婷發的。


 


【你看,隻要我隨便招招手,他就像一隻狗一樣朝我跑來,你說,你用什麼和我爭?】


 


接著是一張 live 圖。


 


她媚眼如絲的靠在周凜肩膀上,兩人宛如一對壁人。


 


我心裡一直堅持的那根弦,忽然就斷了。


 


4


 


臺風的關系公司批準可以在家辦公。


 


打開電腦便看見了我心儀的公司對我的入職邀約申請。


 


我的職位申請通過了。


 


他們希望我盡快辦理好離職手續過去入職。


 


辦理離職時人事通知我有很多年假沒休,各種雜七雜八疊加起來,我可以提前半個月走完各種流程。


 


真好,隻需要半個月,我就可以離開這座沿海城市了。


 


和他在一起的三年,我每年都因為沿海的鹹湿而過敏,可是每一次渾身起滿紅疹時他都半是嘲諷半是玩笑的叫我脫光的小毛猴。


 


眼淚就是這一瞬間掉下來的。


 


怎麼能給我取這麼難聽的綽號呢。


 


快中午的時候周凜才回來。


 


發現我在家後,先是一怔,隨即是心虛。


 


「你怎麼在家?」


 


我目不斜視地處理工作,不怎麼情願的嗯了一聲。


 


可能是我的冷淡讓周凜又不高興了,他一把抓過來把放在手邊的水杯,啪的一下甩開。


 


紅著雙眼,不滿的看著我:


 


「聞棠,你到底有完沒完,不就是小婷惹你生氣了嗎,你至於氣到現在。」


 


「芝麻大點的事你看你還上綱上線,

就你這樣的脾氣,我怎麼敢跟你結婚?到時候不還得把我們家的房頂給拆了?」


 


「你就是沒有小婷識大體。」


 


杯裡是我剛倒的開水,水滴濺在手背上,也濺到了我的心裡。


 


我深吸一口氣,嘆了口氣。


 


「昨晚你去哪了?」


 


「又在公司睡的?」


 


每次我們因為許婷吵架他都會奪門而出,然後第二天回來跟我賠禮道歉。


 


他把我當成了好哄的小狗。


 


周而復始,一次又一次。


 


周凜臉上閃過一抹心虛的表情,側頭時脖頸間的一抹紅痕更是無處可藏。


 


我釋然的笑了。


 


周凜點了點頭,跟我解釋:「昨晚小婷的小區停電了,我過去看了一下,隻是跳閘了而已,處理好了我就回公司去了。」


 


「真的嗎?


 


我看著周凜閃躲閃的眼神,再次追問。


 


周凜不耐煩了,滿臉怒容的回瞪著我:「聞棠你什麼意思,我是那種騙你的人嗎,我們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不知是不是巧合。


 


許婷又給我發信息了。


 


【昨晚凜哥在我家過的,你這個老女人可算了吧,凜哥說你脾氣大、人又老,他跟你在一起就是折磨。】


 


【你要是識相點,早點放過凜哥,就算你祖上積德好不好?】


 


我強忍住眼淚,紅著眼努力不讓眼淚往下掉。


 


「那你跟我發誓,你要是騙我,你這輩子都發不了財。」


 


周凜一怔,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仿佛不敢相信剛剛說話的是我一般,很久以後,他才冷笑一聲:「聞棠,我是真沒想到,你現在也變成了這樣。」


 


我問他我變成了什麼樣。


 


周凜緊繃著臉,喉嚨滾動,話好像從肺腑裡出來的一樣。


 


既沉默又震耳欲聾。


 


他說:「聞棠,你變得和那種讓人厭煩的女人一樣,索然無味。」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