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抬著些粗劣的點心布料,再次來到我府門前。


不顧侍衛阻攔,大聲喧哗,口口聲聲要「闔家團圓」,「拜見親王」,引來無數路人圍觀。


 


我不氣不惱,還把府邸的中門打開。


 


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


 


「趙氏,」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喧鬧。


 


「你當年竊取家財、棄夫自保的賬,我尚未與你清算。今日在此喧哗,是嫌往日我留多了體面給你?」


 


趙氏張口欲辯,我卻將目光轉向衛婉。


 


「還有你,衛婉。你一邊哄著我為你繡嫁衣,一邊偽造我與外男往來的書信,偷偷塞入父親書房,險些讓我被宗族沉塘!這,便是你的‘姐妹情深’?」


 


我目光掃過那幾個所謂的「遠房親戚」。


 


聲音揚高,確保每一個圍觀者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遠房叔伯怕是還不知道吧?

你們今日所來,所求的‘闔家團圓’,不過是這二位用當年從我父親手中巧取豪奪,又早已揮霍殆盡的家產餘款,許給你們空頭諾言,騙你們來此壯聲勢、做說客罷了!」


 


「她們許給你們的每一分利,都肯本連銀子影都沒有!」


 


那些被蒙在鼓裡的「親戚們」頓時恍然。


 


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臉色慘白的趙氏和衛婉。


 


街坊四鄰的指點和議論聲更響了。


 


趙氏和衛婉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親戚的憤怒質問下,徹底慌了神。


 


羞憤欲絕,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隻能在一片嗤笑聲中,狼狽不堪互相拉扯著倉皇逃離。


 


7


 


翌日清晨,倪玄弈的心腹太監,帶著一隊禁衛,趾高氣昂地直入我府中前廳。


 


那太監嗓音尖利,

展開一卷明黃綢緞,朗聲宣讀聖旨。


 


旨意的措辭冠冕堂皇,先是對我「海外歸來的辛勞」表示「慰問」。


 


旋即話鋒一轉,斥責我當街與親族爭執,失了親王體統,更損天家顏面。


 


責令我謹守本分,深居簡出,靜思己過。


 


最後,為免我庶務纏身,將收回部分原定撥給親王儀制的護衛與用度。


 


宣旨完畢,那太監眯著眼,慢悠悠道。


 


「親王殿下,陛下的意思,您可明白了?」


 


好一招是借題發揮,一則打壓我歸來的氣焰,二則試探我的底線,三則削減我的實力。


 


「這皆是陛下愛惜您名聲的恩典,您可莫要辜負了。」


 


倪玄弈還在用帝王的權威,讓我重新回到他所能掌控的範疇。


 


我並未起身接旨,隻端坐主位,慢條斯理地撥弄腰間的玉佩。


 


「陛下的旨意,本王聽到了。至於用度護衛,不勞陛下費心。本王自有錫蘭親衛護我周全,一應開銷本王也自會承擔,無需動用中原分毫。」


 


那太監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硬鋼回去,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殿下!您這是要抗旨不成?!」


 


「本王謹遵聖諭,在府中靜思便是。至於其他,不勞公公掛心。送客。」


 


我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錫蘭帶來的親衛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冷冽。


 


那太監氣焰為之一窒,臉色青白交加,最終隻得悻悻然帶著禁衛灰溜溜離去。


 


倪玄弈的第一次試探,被我硬生生頂回。


 


他必不會輕易罷休。


 


若在之前,或許是情愛糾葛。


 


如今我帶著錫蘭親王身份,

便是壓上了兩國前途。


 


不過兩日,朝堂之上,便有御史出列,慷慨陳詞,彈劾我「見利忘本,目無君父」。


 


更將我昨日「驅趕親族」之事誇大其詞,渲染成「不孝不悌,冷酷無情」。


 


甚至隱晦提及我「與番邦過往甚密,恐有通敵賣國之嫌」。


 


奏折寫得極盡煽動,字字句句皆欲將我置於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地。


 


消息很快傳到我耳中。


 


我冷笑,這自然是倪玄弈的授意,甚至可能有柳家的推波助瀾。


 


他們不敢直接動我,便想揮著輿論和禮法的大棒,將我敲碎。


 


輿論與我?


 


那隻是臉皮薄的人才會在意的東西。


 


??就在這風口浪尖的檔口,本該縮起尾巴做人的趙氏母女與李茂才,眼見我與皇室關系緊張,非但沒有收斂,

反而自以為迎來良機。


 


他們料定我失勢在即,調轉船頭去向倪玄弈和柳家表起忠心。


 


趙氏竟再次跑到我府門前撒潑咒罵。


 


「衛蓁!你這冷血無情、數典忘祖的白眼狼!攀上高枝就忘了根本!」


 


「連親生父親都不認,連嫡母都敢驅趕!」


 


「你不得好S!定要遭天打雷劈!」


 


趙氏聲音尖厲,恨不得讓全京城的人都聽見。


 


衛婉則是在相交的閨秀圈中,哭得梨花帶雨,扭曲事實。


 


謊稱我如何「嫉妒」她嫁得良人,如何「羞辱」她們母女,甚至暗示我海外得來的權勢「來路不正」。


 


李茂才更是行動派,暗中向柳家遞了投誠信。


 


信中不僅坐實御史的彈劾,更憑空捏造,說他與叛黨餘孽暗中往來的證據。


 


這些人,

當真是一點沉不住氣。


 


這都沒怎麼著,就紛紛跳腳。


 


對於朝堂攻訐,我並未直接辯解。


 


而是通過錫蘭使團,向中原朝廷遞交了一份措辭嚴謹的照會。


 


首先嚴正駁斥了所有不實指控,惡意誹謗,要求嚴懲造謠者。


 


其次,照會「遺憾地」表示,鑑於目前充滿敵意的環境,錫蘭方面不得不重新評估與中原的貿易關系。


 


即刻起,那些維持中原的關鍵物資,就暫停供應吧。


 


朝野震動!


 


那些原本隔岸觀火、甚至暗中竊喜的官員頓時慌了神。


 


這些物資關乎軍國大事,一旦短缺,後果不堪設想。


 


文武兩班,立刻將壓力轉向倪玄弈。


 


對於李茂才的誣告信,我並未直接攔截。


 


而是命人將信件副本,

連同李茂才這些年貪贓枉法、放印子錢逼S人命的鐵證,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手中。


 


這督察院不僅監控百官,院監還是柳家政敵。


 


正愁找不到柳家的把柄,得此「厚禮」,如獲至寶。


 


李茂才不僅沒能抱上柳家大腿,反而瞬間成了都察院的目標,更是同時得罪了我和柳家兩方。


 


至於趙氏母女在門外的喧囂。


 


我直接命親衛將其「請」離,若再敢靠近,便以「驚擾親王、誹謗皇室」之罪拿下送官。


 


我府門前終於重歸清靜。


 


倪玄弈的龍案之上,想必已堆滿了請求緩和關系的奏章。


 


柳家內部也應該正在籌措應對御史的彈劾。


 


8


 


自從我暫停供應的優質紅茶、寶石與戰馬精飼料,倪玄弈的國本動蕩厲害。


 


看似是非應急物資,

實則精準扼住了中原以資源換軍備的命脈。


 


邊軍很快傳來消息,庫存銳減,新鑄兵刃質量參差,戰馬因飼料更換而掉膘乏力。


 


原本隻是小規模的邊境騷亂,因裝備後勤不濟,竟有愈演愈烈進犯之勢。


 


壓力如潮水般湧向深宮。


 


柳如煙的父帥柳啟昌原本還在上疏,要清掉我這君側的歹人。


 


此刻卻是焦頭爛額,自顧不暇。


 


邊關不穩的奏報,雪片般飛入京城。


 


倪玄弈金殿問罪。


 


柳啟昌非但不思己過,反而在大殿之上,將一切罪責推到我頭上。


 


「全是那妖女衛蓁!通番賣國,斷我大軍糧草辎重!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朝堂之上,依附柳家的官員紛紛附和,請誅「國賊」的呼聲一時甚囂塵上。


 


倪玄弈端坐龍椅,

面色陰沉如水。


 


他既惱怒於我的「桀骜不馴」與「脅迫」,又忌憚柳家借題發揮。


 


在維護帝王尊嚴與解決現實困境之間,他還是玩不轉。


 


我在府中清闲,冷眼旁觀這出鬧劇。


 


不過凡事總有個度,也是時候,給這沸湯再添一把猛火了。


 


我並未親自出面,而是將柳啟昌當年貪墨軍餉、虛報戰功的鐵證遞到了都察院。


 


這些證據翔實確鑿,脈絡清晰,一經拋出,便如巨浪拍岸。


 


都察院當即上本彈劾,御史們的奏章,更是將柳家歷年來的斑斑劣跡翻了個底朝天。


 


原本為柳家搖旗吶喊的聲音戛然而止。


 


「真沒想到,柳將軍竟是如此國之蛀蟲!」


 


「貪墨將士賣命錢,虛報戰功求封賞,還靠後宮來打圓場!簡直是不臣之人!


 


「難怪邊關不穩,有此統帥,軍心如何能定?」


 


消息傳至後宮,柳如煙如遭五雷轟頂。


 


她匆忙求見倪玄弈,欲為父辯解。


 


卻見倪玄弈面色鐵青,將一堆彈劾奏折,直接摔在她面前。


 


望著那白紙黑字的罪證,柳如煙如墜冰窖,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回到宮中便憂懼交加,一病不起。


 


倪玄弈為平息眾怒,也為趁機削弱柳家勢力,他不得不下旨,將柳啟昌革職查辦,抄沒家產。


 


柳氏一族黨羽亦被清掃大半。


 


臥病在床的柳如煙,也被倪玄弈移居冷宮,形同廢後。


 


顯赫一時的柳家,頃刻間大廈崩塌。


 


朝堂風波暫息,但物資短缺的困境依舊擺在眼前。


 


倪玄弈終於低下了他高貴的頭,

派心腹太監秘密送來一封親筆密信。


 


信中,他一改往日帝王姿態,言辭懇切,承諾已嚴懲柳家。


 


希望我看在往日情分和天下蒼生的份上,恢復物資供應。


 


我隻覺諷刺。


 


往日情分?天下蒼生?


 


他此刻想到的,不過是他的江山穩定罷了。


 


我提筆回信,公事公辦,言簡意赅。


 


發國書,告天下。


 


一,正式承認錫蘭親王衛蓁超然地位,享相應尊榮和權利;


 


二,保障本王及所屬商隊於中原境內一切合法權益,不得侵擾;


 


三,就此前不實指控,朝廷需公開致歉,以正視聽。


 


三者缺一不可。


 


這已不僅是交易,更是要倪玄弈以帝王之尊,當著天下人的面,承認我的地位,並為之前的打壓道歉。


 


也就是現場版當眾打臉。


 


倪玄弈接到回信,自然震怒,在御書房內砸了無數珍玩。


 


但他沒別的辦法。


 


官方公告發布那日,京城震動。


 


我的聲望與地位,被這紙蓋有玉璽的國書,推向了無可比擬的頂峰。


 


不久,我廣發請柬,在我府邸裡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


 


各國使節、中原名流、王公貴族齊聚一堂,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我身著錫蘭親王禮服,從容周旋於賓客之間,言談舉止,風華絕代。


 


每個人都爭相與我攀談,敬酒,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欽佩。


 


而倪玄弈,雖未親臨,卻派了皇室代表。


 


那代表在整個宴會中顯得格格不入,面色尷尬,隻能強顏歡笑。


 


我與他的鮮明對比,成了席間眾人心照不宣的話題。


 


宴至酣處,我舉杯,向滿堂賓客宣布,不日將返回錫蘭。


 


9


 


車駕行至城外十裡長亭,我命人暫停。


 


回首望去,巍峨的皇城在夕陽下沉默矗立。


 


遠處高高的宮牆之上,似乎一個模糊的明黃色身影,正遠遠地望著這個方向。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憑我的了解,定還是那份復雜的凝視。


 


或許還會夾雜著悔恨,不甘,落寞……


 


我收回目光,毫無留戀地下令。


 


「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