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續帶了八年的畢業班。
也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
為了這幫孩子，我三次推遲婚禮。
累到胃出血，在救護車上還要批改試卷。
可今天，主任突然通知我。
「李老師，有家長告到教育局了，說你學術不端。」
「經過核實，學校慎重決定，對你予以記過處分。」
與此同時，家長群裡也炸了鍋。
「不想教就滾！憑什麼錯的同一道題，他家孩子扣 1 分，我家孩子扣 10 分？」
1
「啪」的一聲。
一張 99 分的數學卷子，被任校長狠狠拍在紅木辦公桌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教導主任就率先發難。
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
「程思芫！你還委屈上了？現在有什麼好說的！」
「就是因為你這張故意給高分的卷子，家長們已經聯合起來告到教育局去了！說你學術不端，枉為師表！」
他指著我的鼻子，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模樣。
我看著那張卷子，刺眼的紅色「99」下面，是我娟秀的批語。
「過程的完美比結果的圓滿更動人，你已經很棒了。」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
「校長，周主任，林默這個孩子有嚴重的『滿分焦慮』，每次考不到 100 就整夜失眠，甚至開始厭學。」
「這次的附加題他思路全對，隻是最後一步計算失誤。」
「我隻扣了 1 分，是想幫他打破心魔，讓他明白學習的樂趣在於過程，而不是那個冷冰冰的分數。」
我的解釋並沒有換來半分理解。
周主任尖酸地笑起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
「喲，程老師的『創新教學』還真是別致啊！」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這就是破壞公平！」
「你讓那些努力考 100 分的孩子怎麼想？這是對他們的侮辱！」
公平？
我心頭火起。
我來這所學校的時候，它還是全市墊底的「菜中」。
數學平均分常年倒數。
是我，連續八年帶畢業班，累到胃出血住院，硬生生把數學成績拉到了全市第一。
連個人問題都遲遲沒有時間解決！
那時候，怎麼沒人跟我談公平？
我看向任校長。
他全程扶著額頭，一言不發。
等周主任表演完，才慢悠悠地抬起頭。
「程老師啊，
我知道你辛苦，也知道你愛護學生。」
「但是現在，家長的情緒很大，教育局那邊也來電話了。」
「校領導是扛了很大壓力才給你的記過處分，不然，按家長和教育局的說法，至少是要給你記大過的。」
「程老師是很有大局觀的，應該能理解我們的苦心。」
顧全大局，就是要我向那套荒謬的「唯分數論」低頭，承認自己的過錯？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就是我奉獻了全部青春和熱血的地方？
「我沒錯。」
所以不會向所謂的大局觀低頭。
周主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正要發作。
任校長抬手制止了他，嘆了口氣。
「程老師，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明天，學校需要給家長們一個交代。
」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聽見周主任壓低的聲音。
「校長，這次必須嚴肅處理！您可不能心軟了啊！」
回到我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桌上還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男友蘇銘，我們學校的美術老師，氣得眼眶發紅。
「思芫，這根本就是個圈套！」
「我昨天聽見周主任在樓道裡打電話，說很快就能讓他外甥教尖子班了。」
「我們學校的金牌教師崗，除了你還有誰？他就是想把你趕走，好讓他的人頂上！」
原來不隻是理念之爭，更是利益的角逐。
我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份文件——辭職信。
我早就寫好了。
在我胃出血復發，
請病假卻被駁回的那天早上。
隻是，看著那些可愛的學生，我一直遲遲沒有交上去。
現在，好像是時候了。
2
我握著辭職信，再次來到校長室。
還沒敲門，門就被打開了。
周主任還是那副虛偽的樣子。
「程老師，你來得正好。」
「關於你的問題，學校經過研究，決定給你一個改過的機會。」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我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
可他失望了。
見我沒一點兒反應，周主任隻好自討沒趣地往下說。
「明天上午，學校會召開全校師生大會。」
「到時候，你需要上臺做一個深刻的公開檢討，這已經是學校為你爭取到的最大寬容了。」
嗡的一聲，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公開檢討？
當著全校師生和家長代表的面？
這不隻是讓我認錯。
這是要把我釘在恥辱柱上，讓我永世不得翻身！
「不可能，我拒絕。」
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周主任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
他臉色一沉，抽出一沓紙，摔在我面前。
「程思芫，你別不識抬舉！」
是家長群裡的聊天記錄截圖。
「不想教就滾！憑什麼錯的同一道題，他家孩子扣 1 分，我家孩子扣 10 分？」
「人家爸爸是市人大代表，你家孩子沒攤上個好爸！」
「這種無良教師，是怎麼混進重點中學的？為了自己出名，拿我們孩子當試驗品！」
「趕緊滾出教育界！
」
「必須開除！吊銷教師資格證！」
一句句惡毒的言論，扎得我體無完膚。
而截圖下面，一個頂著「周主任」頭像的人，義正言辭地回復。
「各位家長請放心，學校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復！」
我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他煽動的。
他一手點火，一手又裝作救火。
好一招賊喊捉賊。
「周主任，你真卑鄙。」
「程老師這話怎麼說的？合著我替你安撫家長，還是我的錯了？」
周主任終於撕下偽善的面具。
「教育局已經介入了，你要是不配合，信不信你連教師資格都保不住？」
「隻要你乖乖聽話，做完檢討，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他湊近我，
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譏諷。
「到時候學校可以把你調去附屬幼兒園，工資待遇不變。」
「那裡有的是時間讓你去實現你那些偉大的『教育新理念』。」
去幼兒園。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任校長見我臉色鐵青，終於開了金口。
「程老師，服從學校安排，否則，就給你記大過處分，記入檔案！」
從他的話裡，我聽不到半分對教師的保護。
隻有冷冰冰的利益權衡。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S了。
「檢討誰愛做誰做，我不幹了！」
周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辭職？你想得美！」
「你想這麼輕松地一走了之？門兒都沒有！」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告訴你程思芫，今天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得為你的『不識抬舉』付出代價！」
「信不信全市，不，全省的學校，沒有一家敢要你！」
我可以不在乎這個學校的工作，但我不能被吊銷教師資格證。
好一招釜底抽薪。
看著周主任那張小人得志的臉，我SS壓下翻湧的怒火和惡心，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我檢討。」
3
全校師生大會。
操場上黑壓壓的一片。
像一場盛大的審判。
前排坐著幾十個所謂的「家長代表」。
他們一個個表情嚴肅，像極了古代菜市口的監斬官。
更諷刺的是，有個家長還偷偷用手機對著主席臺開了直播。
周主任站在我身旁，
手握著麥克風，扮演著「撥亂反正」的正義角色。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調宣讀著對我的處理決定。
「程思芫老師在教學過程中，存在嚴重的不嚴謹、不公平行為，辜負了學校和家長的信任，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每一句話，都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手裡攥著他昨天給我的檢討稿。
上面每一個字都在扭曲事實。
「下面，有請程思芫老師上臺做檢討。」
周主任說完，把麥克風遞給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快意和催促。
我接過麥克風，抬起頭。
而後迎著數千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我承認，在對林默同學的教育中，我的方式存在不當……」
每念一個字，
我的心就像被凌遲一刀。
我能聽到臺下家長代表席傳來滿意的嗤笑；能看到周主任眼裡帶著幸災樂禍的「罪有應得」。
就在這時，我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臺下。
聲音通過麥克風，堅定地傳遍整個操場。
「但是，我不認為我錯了。」
一瞬間，整個操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主任的臉在短短一秒內，從得意洋洋轉為錯愕，再轉為鐵青。
他伸手想來搶我的麥克風，但已經來不及了。
「教育的本質是點燃一把火，而不是填滿一個桶。」
「我的教育理念，在這裡不被理解也不被尊重，所以從今天起，我程思芫，正式辭去育英小學金牌數學老師、畢業班班主任的職務。」
說完，我把那份檢討稿狠狠扔在了地上。
整個操場瞬間炸了鍋。
學生們開始竊竊私語。
有膽大的女生甚至哭喊出了聲。
直播間的彈幕也刷得飛快。
「臥槽？反轉了？」
「辭職？她還挺有骨氣？」
「切，演戲吧博同情呢吧？」
「不知悔改！這種老師就該被封S！」
周主任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他衝過來想關閉音響，但一切都晚了。
我把麥克風重重地放在主席臺上，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轉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那個曾經承載我所有夢想，此刻卻讓我窒息的講臺。
我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走出了那個讓我奉獻了十年青春的校門。
4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蘇銘還沒回來。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手機。
#育英小學無良教師公開檢討##程思芫當眾辭職#相關話題，都高高掛在同城熱搜上。
底下的評論，比我想象的還要惡毒一萬倍。
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像雪花一樣，全是辱罵。
「就是她？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心怎麼那麼黑？」
「就是，真是枉為師表！」
「我查了，她就是那個程思芫，長得一副狐狸精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後面甚至還附上了我的生活照。
有人造謠我收受家長賄賂。
有人編造出我和某位校領導有不正當關系的桃色新聞。
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
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我再也控制不住。
積攢了許久的委屈、憤怒、不甘和絕望，
在此刻化作滾燙的眼淚，徹底衝垮了我所有的堅強。
我緊緊抱著抱枕，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輕響。
是蘇銘回來了。
他看到我這個樣子，扔下手裡的大箱子，一把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不哭了，不哭了思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