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微微頷首,沒有應聲。
宴席設在水榭,四周垂著輕紗,池中荷花映著燈火,景致極佳。
席間除了蕭承,還有幾位他的核心幕僚和武將,王賁赫然在列,他垂著眼,並未看我。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融洽,底下卻暗流洶湧。
一位幕僚舉杯,笑著對蕭絕道:「聽聞太子殿下近來勤於政務,陛下時常誇贊。隻是殿下身體要緊,有些事,還是莫要過於操勞才是。」
話語中的關切,藏著針尖般的試探。
蕭絕眼皮都未抬,指尖摩挲著酒杯。
「孤的事,不勞費心。」
那幕僚碰了個釘子,臉色訕訕。
蕭承適時開口,打著圓場,將話題引到風花雪月上。
他擊掌喚來歌姬舞姬,水袖翩跹,媚眼如絲。
一名身姿尤其曼妙的舞姬,
旋轉著,便要往蕭絕懷中倚去。
蕭絕周身氣息一冷。
我端起酒杯,輕輕一晃,酒液潑出少許,恰好濺在那舞姬的裙擺上。
「失禮了。」
我語氣平淡。
舞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蕭承。
蕭承眼底閃過一絲陰霾,面上卻笑道:「無妨,退下吧。」
他目光轉向我,帶著探究。
「清辭近來在東宮,想必見識增長不少。不知對如今朝局,有何高見?」
終於來了。
我將矛頭引向了我。
我放下酒杯,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我一介女流,困於深宮,能有什麼高見。不過是殿下憐我孤苦,給一處容身之所罷了。
「比不得皇叔,門下能人輩出,連王賁將軍這等國之棟梁,
都甘為驅策。」
我點到即止,將球輕輕踢了回去,目光似無意般掃過王賁。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蕭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能得王將軍相助,是本王之幸。」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語重心長,「清辭,你終究是安定侯府的女兒,流落東宮,終非長久之計。若你願意,本王可向陛下陳情……」
「皇叔好意,清辭心領。」
我打斷他,聲音清晰,「我在東宮很好,不勞皇叔費心。」
水榭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和蕭承之間。
蕭承盯著我,臉上的溫潤終於維持不住,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絕忽然放下酒杯,
發出清脆一響。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燈火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澤。
他並未看蕭承,隻淡淡道:「酒已盡興,孤乏了。」
他轉身便走,甚至沒有等蕭承起身相送。
我緊隨其後,經過蕭承身邊時,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意。
走出水榭,夜風帶著池水的湿氣撲面而來。
蕭絕的腳步在廊下停住,他並未回頭,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
「爪子磨得不錯。」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回答。
身後,景王府的燈火依舊通明,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屏障。
這暫時的退場,並非結束。
而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13
景王府的燈火與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
馬車轆轆行駛在寂靜的宮道上。
車內一片昏暗,隻有偶爾掠過的燈籠在蕭絕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閉著眼,靠在車壁,方才在宴席上的冷硬似乎消散了些,隻餘下濃重的疲憊,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無聲湧動的暗流。
我坐在他對面,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氣,混雜著那股獨特的、帶著藥味的冷香。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景王府中他替我擋開那杯酒時,手背觸及我手腕的冰涼觸感,揮之不去。
馬車在東宮門前停下。
他睜開眼,眸色在黑暗中沉靜如古井。
我們沒有立刻下車。
宮牆內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絕,隻剩下夜風吹過車檐的細微聲響。
「怕麼。」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沉寂。
我怔了一下,意識到他問的是即將到來的風暴。
「怕過。」
我如實回答,想起前世臨S的絕望,「但現在,更怕不能親眼看著他倒下。」
他沉默片刻,推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
夜風灌入,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沒有回寢殿,而是沿著宮苑的小徑,慢慢往前走。
我遲疑一瞬,跟了上去。雲雀和其他內侍遠遠跟在後面,不敢靠近。
月色很好,清輝灑落,將他的玄色身影鍍上一層模糊的銀邊。
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日那般帶著迫人的氣勢,隻是沉默地走著,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
我們走到一處廢棄的荷塘邊。
夏日繁盛的荷葉已然殘敗,枯枝耷拉著,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影子。
池水映著月影,
幽幽地晃著。
他停下腳步,望著那池殘荷。
「孤第一次S人,是在這裡。」
他忽然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我心頭微緊,沒有接話。
「那年孤八歲。」他繼續道,目光依舊落在水面上,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彼時的景象,「一個伺候孤飲食的宮人,受命毒S孤。被孤發現了。」
他頓了頓,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孤用他端來的那碗羹,灌了下去。」
夜風拂過枯荷,發出沙沙的輕響。
「後來,下毒,刺S,構陷……層出不窮。」
他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譏諷這世道,「這東宮,看著尊貴,實則是世上最華麗的墳墓。孤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父皇的寵愛,
是比他們更狠,更不擇手段。」
我靜靜聽著。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提起他的過去,那些藏在瘋批之名下的血腥與陰暗。
「孤不信任何人。」
他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月光在他深黑的眸子裡流淌,映出一點破碎的微光,「直到你出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帶著你的預測,帶著對蕭承的恨,闖到孤面前。」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長睫上沾染的月華,「你說,你要一個盟友。」
他抬起手,冰涼的指尖並未觸碰我,隻是懸在空中,描摹著我臉頰的輪廓,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專注。
「沈清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裹挾著夜風的涼意,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灼人的溫度,「待事了,這江山為聘,
你做孤的皇後。」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牢牢鎖住我,裡面翻湧著太多復雜的情緒,有試探,有決絕,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確認。
「唯一的。」
三個字,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月光如水,四周靜得能聽到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他懸在空中的手緩緩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不像指尖那般冰涼,反而帶著一種滾燙的、真實的溫度,將我的手緊緊包裹。
我沒有掙脫。
宮道漫長,夜色深沉,前路是未知的血雨腥風。
但此刻,交握的手心傳來堅定的力量,驅散了重生以來盤踞在心底最深處的寒意與孤寂。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映著我的影子。
「好。」
14
他的手很穩,
掌心那點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膚,一點點熨帖著我冰涼的指尖。
我們沒有再說話,隻是並肩站在廢棄的荷塘邊,看著水中破碎的月影。
夜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袂,也拂過我素色的裙角,交纏一瞬,又分開。
回到書房時,桌上已鋪開一張巨大的宮城輿圖,墨跡猶新,標注著各處宮門、要道、戍衛據點。
幾枚代表不同勢力的小旗零星插在上面,形勢一目了然。
蕭絕走到桌案後,目光落在輿圖上,先前那片刻流露出的孤寂已盡數斂去,恢復了慣常的冷硬與銳利。
「王賁傳來密信。」
他遞過一張小紙條,上面隻有寥寥幾字:「西門無恙,待訊。」
我接過,就著燭火看過,然後將紙條湊近火焰。
火舌舔舐紙張,迅速蜷曲焦黑。
「他既已表態,
我們便按計劃行事。」
我的指尖點向輿圖上的幾處關鍵位置。
「青龍門、玄武門,守將是蕭承的人,必須第一時間控制。
「永巷這條通道,可直抵內宮,需派絕對可靠的人把守。」
我的手指最終落在皇帝寢宮的位置,「這裡,是關鍵。蕭承必定會派人強攻,制造混亂,甚至……」
後面的話我沒說,但我們都明白。
弑君篡位,蕭承做得出來。
「孤親自去。」
蕭絕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抬眼看他。
「我去。」
他眉頭驟然鎖緊。
「陛下身邊必有蕭承的眼線。你目標太大,一旦靠近,恐生變數。」
我語速平穩,分析著利弊,
「我去,以探病或送藥為由,更不易引人懷疑。我會帶上雲雀,她懂些粗淺功夫,可做照應。」
我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劃過輿圖上那條通往內宮的隱秘小路。
「而且,那條路,我走過。」
前世宮變那夜,我被困宮中,就是從那條堆滿雜物的永巷小道,逃了出去。
蕭絕盯著我,眸色深沉,裡面翻湧著掙扎與權衡。
他清楚我說的是事實,但讓我去涉險……
「我會在陛下寢宮偏殿等你。」
我看著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你清掃完外圍,我們在那裡匯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噼啪跳動了一下。
最終,他極緩地頷首。
「好。」
他應下,聲音沙啞。他拿起一支朱筆,
在輿圖上幾處做了最後的標記,動作果決,帶著S伐之氣。
「明日醜時,宮門落鑰後,依計行事。」
所有部署,所有可能的變數,都在這一晚被反復推演,細化到每一個時辰,每一支小隊的目標。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蕭絕放下筆,抬眼看向我。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襯得那雙眸子愈發黑得驚人。
「明日此時,」他開口,聲音因徹夜未眠而帶著一絲粗粝,「我要在那裡,親眼看著他倒下。」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輿圖上象徵皇權的中心點。
「我會在那裡。」
我輕聲回應,如同立下一個不容更改的誓言。
晨光熹微,透過窗紙漫進來,稀釋了室內的燭火與黑暗。
新的一天開始了。
也是決定生S存亡的一天。
15
天光尚未刺破雲層,東宮卻已徹底蘇醒。
沒有喧哗,隻有一種壓抑的、金屬摩擦般的寂靜。
廊下,庭院中,玄甲侍衛無聲集結,像一道道沉默的影子,擦拭著手中的兵刃,檢查著弓弦的韌性。
空氣裡彌漫著鐵鏽和皮革混雜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我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衣裙,長發用一根銀簪緊緊挽起。
蕭絕走過來,將一件輕薄的玄色軟甲遞給我。
軟甲冰涼,帶著他指尖的溫度。
「穿上。」
他言簡意赅。他自己也已換上戎裝,玄甲覆身,少了平日的蒼白病氣,多了幾分淬煉過的鋒銳,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古劍。
我沒有推辭,任由他幫我系好背後的束帶。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穩。
「王賁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