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不是病,是毒。


 


一種緩慢燃燒生命,並會讓人變成怪物的毒。


醫書上記載,此毒罕見,解法更是渺茫。


 


隻模糊提及,需以南疆密林深處一種名為「幽曇」的花為主藥,輔以數種珍稀藥材,方可煉制解藥。


 


而「幽曇」之花,隻在月夜綻放,瞬息凋零,極難採摘。


 


合上書頁,我枯坐良久。


 


窗外月色清冷,一如那夜。


 


第二日,我在藏書閣僻靜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本前朝遊醫的手札。


 


泛黃的紙頁上,用一種狂放的筆觸描繪著「幽曇」的形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標注:「其性至陰,或生於極寒之地,北地雪山之巔,曾有疑似記載。」


 


北地雪山……


 


一個念頭在我心中清晰起來。


 


晚膳時,

蕭絕過來了。


 


他看起來比前幾日更疲憊些,眼下陰影濃重,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


 


他沉默地用著清粥,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勉強。


 


我放下銀箸,看著他。


 


「殿下中的,不是病,是牽機毒吧。」


 


他執勺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我。


 


那雙深黑的眼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片沉寂的冰原。


 


「你知道的倒多。」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幽曇花或許並非隻生在南疆。」


 


我繼續道,聲音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前朝遊醫手札記載,北地雪山之巔,可能有其蹤跡。」


 


他終於放下了勺子,身體微微後靠,目光銳利地投向我,帶著審視與探究。


 


「北地苦寒,雪山險峻,上去不易。即便真有,

又如何?」


 


「我可以去。」我說。


 


殿內霎時靜得可怕。


 


連一旁侍立的雲雀都屏住了呼吸。


 


蕭絕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沈清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你為孤解毒,是想挾恩圖報,還是另有所圖?」


 


我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燭光在我眼中跳動,映出一片坦然的堅定。


 


「殿下,」我清晰地說道,「我要的是一個能與我並肩、掃清仇敵的盟友,不是一個被劇毒折磨、隨時可能失控的傀儡。」


 


他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殿內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他長久地沉默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冰層之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破碎,又重組。


 


過了許久,他才極輕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理由。」


 


10


 


「這個理由,不夠麼?」


 


我反問,目光不曾移開,「殿下若倒,我亦無處可去。我們如今在同一條船上。」


 


他微微皺眉,盯著我許久。


 


「北地路遠,雪山險惡。」


 


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孤會派人去。」


 


「殿下的人,未必認得幽曇,更未必能在瞬息之間辨其真偽,完成採摘。」


 


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去,機會更大。」


 


他沒有立刻反駁,沉默便是一種默許。


 


從那天起,東宮表面依舊,暗地裡的動作卻明顯加快了。


 


蕭絕不再局限於拆解蕭承的羽翼,

開始更主動地布局,將一些人安插到關鍵的空缺上,或是扶持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


 


朝堂上的風向,在一次次或明或暗的交鋒中,微妙地轉變。


 


我則埋首於更多關於北地雪山和幽曇花的記載之中,試圖在那寥寥數語的描述裡,勾勒出更清晰的尋找路徑。


 


偶爾,蕭絕會來偏殿,不再隻是詢問計策,有時會帶來一些北地的輿圖,或是幾卷關於邊關風物、氣候的雜記,放在我桌上,不發一言便離開。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默契。


 


他清理著通往權力頂端的道路,而我,試圖為他,也為自己,尋找解除身上枷鎖的鑰匙。


 


雲雀有時會帶來外面的消息。


 


景王府近來門庭若市,蕭承似乎也察覺到了步步緊逼的壓力,頻繁召見幕僚,動作也愈發急躁。


 


據說他在一次朝會上,

因吏部一個職位的人選,與太子的人針鋒相對,言辭間已失了往日的從容。


 


「小姐,聽說景王私下裡發了好幾次火,摔了不少東西呢。」


 


雲雀小聲說著,帶著一絲解氣的快意。


 


我點點頭,心下卻並無多少輕松。


 


困獸猶鬥,何況是蕭承這樣野心勃勃的人。


 


他被逼得越緊,反撲就會越瘋狂。


 


這晚,蕭絕來得比平日都晚。


 


他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和一絲未散盡的戾氣,玄色衣袍的袖口沾了些許塵土,像是剛從某個不便言說的地方回來。


 


他遞給我一卷薄薄的紙條。


 


我展開,上面隻有寥寥幾行字,是暗衛的密報。


 


蕭承近日與京西大營的幾位將領往來密切,並以「協防京畿」為名,頻繁調動部分兵力,雖未逾制,但其動向詭譎,

目的不明。


 


京西大營。


 


那是拱衛京城最重要的軍事力量之一。


 


我抬起眼,正對上蕭絕的目光。


 


他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墨色,裡面翻湧著冰冷的S意。


 


「他等不及了。」蕭絕的聲音低沉,帶著血腥氣的預兆。


 


我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一小撮灰燼。


 


「那就讓他來。」


 


我說,聲音在寂靜的殿內異常清晰,「我們等著他。」


 


11


 


燭火吞噬了最後一點紙屑,灰燼落在冰冷的青磚上。


 


蕭絕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無邊的夜色裡。


 


「京西大營,副將王賁。」


 


他聲音低沉,說出一個名字,「此人掌管西門戍衛,是關鍵。」


 


王賁。


 


我記起了這個人。


 


前世蕭承宮變,正是王賁率先打開西門,放入了叛軍。


 


事後他被擢升,風頭無兩。


 


但我也記得,更早之前,似乎有過一個模糊的傳聞,關於王賁一個早夭的幼子……


 


「他有一個兒子,」我緩緩開口,試圖抓住那點飄忽的記憶,「不是病故,是S於一場意外,與景王府的一名管事有關。」


 


蕭絕倏然回頭,眼中銳光一閃。


 


「說下去。」


 


「那管事後來暴斃,事情被壓了下去。」


 


我努力回憶著前世家僕間零碎的闲談,「王賁表面上順從了蕭承,但喪子之痛,是根刺。他並非S忠,隻是家人被蕭承牢牢控制在手裡,不敢妄動。」


 


殿內靜默一瞬。


 


「控人軟肋,

蕭承慣用此道。」


 


蕭絕語氣冰冷。


 


「若這軟肋,不再被他掌控呢?」


 


我抬眼看他。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孤會讓人去查他家人被囚何處。」


 


「找到後,先不要動。」


 


我打斷他,「讓我去見王賁一面。」


 


蕭絕眉頭微蹙。


 


「他未必肯見你。即便見了,風險太大。」


 


「正因為他未必肯見殿下的人,我去才最合適。」


 


我迎上他疑慮的目光,「一個被太子強納,對景王心懷怨懟的侯府孤女,想去求一條生路,這個理由,足以讓他見我。至於風險……」


 


我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點冰冷的譏诮。


 


「比起殿下即將面對的,這點風險,不算什麼。


 


他凝視著我,那雙深黑的眸子裡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決斷。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三日後,消息傳來,王賁的妻女老母,被秘密安置在京郊一處屬於蕭承名下的別莊裡,守備不算森嚴,但足夠在得到信號時迅速滅口。


 


同一天,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駛出東宮角門,穿過喧鬧的街市,停在了西城一處僻靜的茶樓後院。


 


我戴著帷帽,在雲雀的攙扶下走進一間雅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個身著常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那裡,他面色沉鬱,眼神裡帶著警惕與審視,正是王賁。


 


他見到我,並未起身,隻硬邦邦地道:「沈姑娘冒險約見末將,所為何事?」


 


我取下帷帽,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圈子。


 


「王將軍,

我是來給你送一條生路的。」


 


王賁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生路?末將聽不懂。沈姑娘若是為太子做說客,隻怕找錯了人。」


 


「不,」我看著他,目光平靜,「我是為你那枉S的孩兒,和你如今被囚在別莊的家人而來。」


 


王賁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刀,S氣瞬間彌漫開來。


 


「你!」


 


「將軍稍安勿躁。」


 


我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動作盡量顯得從容,「若我想對將軍不利,此刻坐在這裡的,就不會是我。」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驚疑不定地盯著我,按在刀柄上的手緊了又松,最終緩緩坐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究竟知道什麼?」


 


「我知道令郎並非失足落水,而是被景王府管事的馬車驚擾,墜井而亡。


 


「那管事事後被滅口,

景王用此事和你的家人,逼你效忠於他。」


 


我每說一句,王賁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我還知道,」我放下茶杯,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太子殿下,已經找到了你的家人所在。並且,有把握在他們動手前,將人安全救出。」


 


王賁瞳孔猛縮,呼吸粗重起來。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


 


我看著他,「但你願意用你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賭蕭承事成之後,會遵守諾言,放過知曉他如此多陰私的你嗎?」


 


他沉默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掙扎和恐懼在他臉上交織。


 


我站起身,將一枚小巧的、毫不起眼的鐵質令牌輕輕放在桌上,那是蕭絕給我的信物。


 


「將軍是聰明人。」


 


我看著他,聲音恢復了平淡,

「是繼續做他人手中隨時可棄的刀,還是為自己、為家人搏一個堂堂正正的未來,選擇在你。」


 


說完,我不再看他,重新戴好帷帽,轉身向外走去。


 


雲雀為我拉開門。


 


在我腳步即將邁出門檻時,身後傳來王賁沙啞緊繃的聲音。


 


「你要我做什麼?」


 


我沒有回頭。


 


「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你。」


 


12


 


回東宮的路上,街市的喧囂隔著車壁傳來,模糊不清。


 


雲雀緊張地看著我,我搖搖頭,示意無事。


 


掌心卻微微沁出冷汗,與王賁的對峙,看似佔據上風,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刀尖。


 


馬車並未直接回宮,而是在城內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悄無聲息地駛入東宮角門。


 


蕭絕在書房等我。


 


他站在窗邊,暮色將他玄色的身影勾勒得愈發孤峭。


 


「他動搖了。」


 


我言簡意赅。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意外神色,隻淡淡道:「京西大營今日有幾支小隊換防,動向異常。蕭承,等不及了。」


 


像是在印證他的話,次日傍晚,一份鎏金請柬送到了東宮。


 


景王蕭承在府中設宴,言稱前番種種皆是誤會,特備薄酒,恭請太子殿下與沈姑娘過府一敘,以釋前嫌。


 


請柬上的字跡溫潤,措辭懇切,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逼迫。


 


蕭絕將請柬丟在案上,發出沉悶一響。「鴻門宴。」


 


「他知道我們在動他的人。」


 


我看著那精致的請柬,如同看著一條吐信的毒蛇,「這是試探,也是警告。若我們不去,便是示弱,他更有理由發難。


 


蕭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去。看看他準備了什麼戲碼。」


 


景王府今夜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與東宮的冷清判若兩個世界。


 


蕭承親自在府門迎候,他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玉冠束發,笑容溫雅,仿佛之前所有的龃龉都從未發生。


 


「太子殿下肯賞光,臣弟不勝榮幸。」


 


他拱手行禮,目光掠過蕭絕,落在我身上時,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與復雜,「清辭……你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