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彈幕出現那年,我是個還不識字的小丫鬟。


 


直到被老爺收作義女,嫁給了小姐原先的未婚夫。


 


我才知道,我原來是所謂的惡毒女配。


 


可是太晚了。


 


我已經嫁給了注定要被未來男主打壓的惡毒男配,會懷著孕被流放邊疆,給披甲人為奴。


 


1


 


我叫披香,是韋翰林家四小姐的貼身丫鬟之一。


 


韋家後宅都知道,我本是老太太給二哥兒挑的通房。


 


雖不夠出眾,但為人踏實,繡活兒也好。


 


可二哥兒嫌棄我木訥不知事,連大字也不識得幾個。


 


於是我十四歲那年,老太太便做主把我給了四小姐,專門管她的衣物繡品。


 


那時的我,便能看到小姐頭上飄過的字符。


 


為了弄懂那些飄動的天書,我隻能悄悄在女夫子教書時,

在廊下站著,偷師一二。


 


在那些快速變動的金色字符裡,我隻依稀認出經常出現的「主女」「配女」的字樣。


 


還有很多字,和我認識的字不大一樣,看著卻很相像。


 


我想,「主女」想必就是女主子,是小姐。


 


而「配女」想必便是我們這樣的陪侍丫頭吧。


 


可我萬萬沒想到,就我這麼一個平庸的人,有一天會被老爺認作義女。


 


2


 


這便要說到小姐幼時便定下的未婚夫周方了。


 


周父和我家老爺韋翰林本是同屆的進士,因著投緣,在各自赴任之前便定下了兒女之約。


 


如此便有了周家大公子周方與我家四小姐韋琇的婚約。


 


後來周老爺青雲直上,官至四品吏部侍郎,而我家韋老爺多年之後還隻是個六品翰林。


 


周家倒是沒退了親事,

反倒兩家的夫人時常互相拜訪,默默讓小姐和周公子培養感情。


 


這門親事本是高攀,可小姐剛及笄,周家便壞了事。


 


周侍郎被牽扯到一樁文字獄裡,不僅自己掉了腦袋,還連累周家往後三代不許科考。


 


本是舉人的周大公子被奪了功名,隻能靠著給書館抄書、街邊賣畫為生。


 


還拖著一個重病的母親和底下幾個還未成人的弟妹。


 


這門好親事一夜之間成了燙手的山芋。


 


太太生了三個兒子,卻隻有四小姐一個女兒,整日帶在身邊,最是疼愛,自然不願小姐和周家沾上關系。


 


可偏偏之前老爺為了維持這門親事,把自己愛女與周家有婚約之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小姐知道了這事,跟太太鬧了一場,扯著些大道理,哭著硬是要嫁。


 


太太拿她沒辦法,

就這麼拖到了周家大公子登門這日。


 


可所有人都沒想到,周大公子此來,不是為了盡快和韋家小姐成親,而是為了退回訂婚信物。


 


3


 


按周方的說法,他家如今敗落,與韋四小姐門不當戶不對,自然不能耽誤了她。


 


可老爺卻不願意擔當一個落井下石、不顧往日故友之子的名聲。


 


竟是直接拍板定下了婚期。


 


周方不好推辭,便在韋老爺面前立了誓言,又是此生不納妾,又是要做牛做馬答報小姐和韋家。


 


小姐那邊聽說此事,更是高興得不得了。


 


可他們不知道,老爺和太太一開始就沒想將小姐嫁到周家。


 


婚禮辦得倉促,也並不隆重。


 


小姐在梳妝的時候,太太與老爺悄悄叫了我來,讓幾個嬤嬤給我梳妝,換上了嫁衣。


 


稀裡糊塗地給老爺夫人磕了頭,

燒了身契,我就成了韋家的義女。


 


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被早就準備好的陪嫁們簇擁上了花轎。


 


他們說,因為我比小姐大兩歲,從今以後自然是韋家四小姐,閨名韋珍。


 


給我陪嫁的是太太事先買好的幾個丫頭,為首的喚作杏花。


 


杏花怯生生地告訴我,之前老爺夫人就去找人給我和周方合了八字,是上上大吉的預兆。


 


「太太說,這都是為了兩位小姐好,以後四小姐嫁到了周家,也要感恩韋家的厚德。」


 


我苦笑一聲,卻不知該說什麼。


 


4


 


洞房花燭,周方掀開我的蓋頭,卻隻是微微訝異。


 


我衝他笑了笑,喝完了合卺酒。


 


送走了媒婆和丫鬟,他開口道:


 


「披香。」


 


我一下愣住了。


 


他該是沒見過我才對。


 


以往種種,都是宜春和疊翠陪著小姐。


 


我也隻是遠遠地看見過他罷了。


 


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幫我卸去釵環,平靜道:


 


「你常去雅馨書館,借《說文解字》來看,卻從不花錢購買。那書館原是我周家的產業。


 


後來我讓書館的下人把那書借給了你,讓你拿回家去看。你便留下了這個名字,說你是韋家小姐身邊的披香。」


 


我回想起以前,臉色不由得有些紅:


 


「還要多謝周公子,沒讓伙計們把我趕出去。」


 


他搖了搖頭:


 


「娘子有好學之心,為夫以後教你便是。」


 


我猶豫了一下,問道:


 


「公子不生氣?」


 


周方無奈道:


 


「當時韋家送來的庚帖,

上面寫的名字是韋珍,我便詢問過韋家下人。他們便道這就是韋家四小姐的大號,錯不了的。當時我便覺得蹊蹺,今日一見,隻覺得心中所料不差罷了。」


 


我看著他的臉,無端地有些愧疚:


 


「是我對不住公子和小姐,活生生拆散了鴛鴦。」


 


周方卻笑了:


 


「我對韋家妹妹並無男女之情,何況如今我與她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娘子又何必輕賤自己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你不嫌棄我是奴婢之身?」


 


他握住了我的手,鄭重道:


 


「從未。何況奴婢尚能由主家放籍,子孫也能科考。可我周家如今卻是這樣的光景,嫁給我周方,是你吃虧了才是。我又怎麼能嫌棄你?」


 


5


 


周方沒有食言。


 


他抄書間歇之時,

便教我認字寫字。


 


我想,僅憑著這一點,我便該對他好。


 


從沒有人知道我對讀書識字是多麼地渴望。


 


隻是周家弟妹還小,周母因為丈夫出事,如今還在病中,我少不得要操心。


 


周方卻說,他如今並非沒有銀錢來源,並不願讓我事必躬親。


 


三朝回門這天,韋府辦得很簡單。


 


韋家老爺夫人置辦了一桌宴席,把家裡的公子小姐叫來一起用膳。


 


可我萬萬沒想到,韋琇看見我的第一眼,便從目光中露出些狠勁兒來。


 


「疊翠,掌嘴!」


 


疊翠緊走幾步,「啪啪」兩個嘴巴直抽在我臉上。


 


「不要臉的賤蹄子!」


 


我下意識地不敢躲閃。


 


因為那是主子。


 


周方猛地站起來。


 


「姨妹這是做什麼!

韋家的丫鬟沒人管教了麼?」


 


韋琇看著周方,眼裡溢出些悲涼來:


 


「周哥哥,你幫著她說話……」


 


旁邊站起來一個高大男子,冷笑著把韋琇護在身後:


 


「周大公子說得對,韋家的丫鬟確實沒管教好,竟然讓丫鬟爬了小姐的花轎,和小姐的未婚夫通了奸,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我不可置信地對上小姐的眼睛。


 


看見她眼裡的憤怒,我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太太給小姐的答案。


 


太太不願傷了自己小女兒的心,為此又何惜我這個丫鬟出身的義女名聲?


 


6


 


這時,我又看到小姐頭頂的字符飄動了起來。


 


當幾個過於熟悉的字符組合起來時,我下意識將平常從右到左的閱讀習慣反了過來。


 


【真以為把「披香」改為「韋珍」就能擺脫自己低賤的身份麼?一日為奴,終身為婢!】


 


【惡毒女配真惡心,它配不上這個「珍」字,更不配和我們女主寶寶一個姓】


 


我一下怔在了原地。


 


而更多的字符則都在說另一個人。


 


【男主太帥了!】


 


【男配跟男主簡直沒法比。】


 


【這個男配還在給惡毒女配說話,恐怕跟男主說的一樣,早就暗通款曲了吧?後面的結局純屬活該。】


 


字符飄動的很快,我讀的速度跟不上他們。


 


我隻能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看向了那個為小姐出頭的男子。


 


難道這位「男主」是小姐選的姑爺?


 


周方卻不知道這些,他冷笑著對上那男子:


 


「不知道這位公子是誰,

這麼清楚韋家的家事?我娘子是韋家的義女,是我周方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迎進門的。至於你的那些無稽之談,若是再讓周某聽見,便休怪我不顧親戚間的體面。」


 


「恐怕你周方現在沒資格和小閣老攀親戚,更沒資格登他家的大門了!」


 


我向門口望去,正看見二公子帶著一眾下人過來。


 


小閣老?


 


我的腦中轟的一下,隻覺得天旋地轉。


 


所謂小閣老,是朝堂官員中傳起來的一件美談。


 


這陌生的男子叫葉林州,父親是軍功卓著的二品封疆大員,母親是皇後的親姐姐。


 


他本人不僅是當今太子的親表弟,還是二十歲就中了狀元的奇才。


 


今年受聖上的提攜,竟是以二十二歲的年紀就進了內閣,成了本朝最年輕的閣臣,這才有了「小閣老」的美稱。


 


如今周家本就艱難,

周方又得罪了這位葉大公子,恐怕要惹上更大的麻煩。


 


7


 


我隻覺得渾身發冷,一邊拽住周方,一邊想要解釋。


 


「不是這樣的……」


 


隻是剛開口,就被二公子堵了回去。


 


「披香,沒想到你這麼孟浪,連我妹妹的花轎都敢蒙混上去。你要是早這樣,本公子也就勉強要了你,不嫌棄你不解風情了!」


 


「二公子請自重。」


 


周方冷靜道:「韋珍現在是你的義妹,是韋家老爺夫人親自認下的義女,難道你要違逆父母之命麼?」


 


韋二一向紈绔,對此不以為意,反而調笑道:


 


「周方,當年你多得意啊。如今娶個婢女不說,還是撿本公子不要的當成寶,真是天生賤骨頭。」


 


「韋珏!不得無禮!」


 


等韋二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韋老爺才象徵性地斥責了幾句。


 


回頭又對周方說道:


 


「賢婿不要介意,你這個妻兄一向是如此的性子,你也知道的。」


 


「小婿有什麼好介意的,是韋二哥該給自己的義妹,給我的娘子道歉才是。嶽父大人說是不是?」


 


韋翰林一噎,隨即笑道:


 


「我們家珍珍一向寬宏大度,自然不會介意。她照顧人也是一把好手,想必親家母也能過得舒服些。」


 


「想不到嶽父大人如此替我著想,為了我母親,竟是專門為我找了一個賢妻。我是不是還要敬韋家一杯?」


 


眾人臉色一變,隻有小閣老冷笑一聲,拉起小姐的手拂袖而去。


 


宴席最終不歡而散。


 


8


 


回到家後,我認真回想彈幕的內容,問道:


 


「夫君,你覺得今日這小閣老,

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愣了愣,回道:


 


「此人確實是個奇才,出身又高,難免有幾分脾氣。今日之事恐怕是聽了些風言風語,娘子可別在意。」


 


我無奈道:


 


「既如此,你便不該為了我得罪他。如今家中事多,咱們還是小心些的好。」


 


周方笑道:


 


「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況我與他,本也不是一路人。」


 


我忽地回想起彈幕中好像把「男配」和「三皇子」放在了一起。


 


那小閣老則是太子的表弟,鐵杆的太子黨。


 


我心中一突。


 


「夫君,自從公爹出事後,可還和朝堂中人有所聯系?是不是還參與了奪嫡之事?我雖沒讀過幾本書,但我那義父到底是官場上混久了的,我在韋家多年,可不是傻子。你我夫妻,你可不能瞞我。


 


周方沉吟了片刻才道:


 


「我是怕娘子擔心。」


 


我顫抖了嘴唇,問道:


 


「是不是三皇子,你投靠了他?所以你每日抄書不過是幌子,家中用度,皆用的是三皇子給你的銀錢?」


 


「是。」周方大方承認,「我以前給三殿下當過伴讀,因而太子一黨害我父親被卷入文字獄之中,那小閣老又看上了你那個義妹,早就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我隻能另尋出路。否則太子登基,我周家才是真的永無翻身之地。」


 


我忽地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我明白,我才出狼窩,又入了虎穴。


 


既然那小閣老是所謂的「男主」,而我和周方不過是配角,又怎麼能鬥得過他呢?


 


9


 


自那日之後,周方發現我越發「瘋」了。


 


我抱著那本《說文解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背,

一個一個地寫。


 


他雖不明所以,但也隨我去了。


 


自那日和我坦白後,周方出門見三皇子也不再避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