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婆子笑著打哈哈,生怕旁人搶了她的功勞。
我難得和她存著同樣的心思。有了上一世的經驗,我不再相信村子裡的任何人。
擔心遲則生變,回去路上,我故意在她面前嘆氣:
「本想著回去以後能給夫人提供些線索,若是因此找到小姐,賞錢絕對豐厚,到時一並給了王媽媽您。可惜了,如果小姐比我早些回府,哪還有我們什麼事?」
王婆子一聽,眼神一亮。
「那要是我們能趕在他們之前到府上,是不是就有賞錢了?」
我壓抑住內心的狂喜,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6
回到家,王二坐在堂屋喝酒,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他進了屋。
王婆子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王二身邊絮絮叨叨地講述今天發生的一切。
王二卻兀自發著呆。
「聽沒聽我說的話!」王婆子一拍桌子,「金山銀山就這麼飛走了!等會兒我就收拾東西,明天一早跟著那女娃去侯府領賞。」
「別白費心思了,你知道人家走多久了?怎麼追?」王二好半晌才開口,語氣裡透著不耐。
王婆子問:「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王二沉默片刻,猶豫道:「娘,我恐怕娶不了秀秀了。
「剛剛賭場的人來要債,被秀秀家裡人知道,他們說不敢讓女兒嫁過來,要跟我們家退親。」
「什麼?」王婆子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王二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
「都怪王小五和小六,他們知道我有錢,硬要拉著我去賭場,兒子手氣不好,沒賭兩把就輸光了。」
王婆子深吸一口氣,道:
「不妨事不妨事,
咱娘倆有錢,什麼媳婦娶不著。」
「我還欠了不少,他們說三天後就要上門來討要。」
王婆子直接被氣暈過去,王二往她臉上噴了一口水,這才慢悠悠地醒來。
「你這個敗家子哦,那可是你老婆本啊!都輸光了,以後拿什麼娶媳婦!」
她朝我的住處看了一眼,見房門虛掩著,悄聲道:
「明兒你就出去把那些衣裳當了,把債一還,我再找媒婆說幾個好人家的姑娘。」
王二猶豫道:「這丫頭回去不會說什麼吧?」
我一心隻想著回去,無所謂這些身外之物。
前世王二認為我奇貨可居,擔心當了衣服後侯府的人會找過來,便將能認出款式的衣服、首飾全鎖在櫃子裡。
後來見當不了侯府女婿,才把一些金銀拿出來融了,隨意地賣了個價錢。
王婆子拿著這些錢蓋了間豬圈,買來豬仔讓我每日打草喂豬,我隻是一個不慎,豬吃了有毒的野草倒地不起,王二便將我打得半S。
王婆子認為我蓄意報復,又拿豬用的烙鐵在我臉上燙出疤痕,讓我絕了出去的心思,從此連村裡的狗見了我都要避讓。
想到這裡,我走出門,大方道:
「王二哥不必憂慮,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報恩是應該的。況且這些東西對侯府來說隻是九牛一毛,隻要小姐平安到家,便是丟了讓人撿去也無妨。」
王二這才放下心。
我嘴角一彎。
人家見你一個鄉野村夫拿著價值不菲的女子飾品去典當,還能不報官?
7
有了前車之鑑,王婆子擔心兒子又去賭,便隨著王二一起去鎮上典當。
原想把我也一並帶上,
得了盤纏便直接前往州府。
可王二竟破天荒地替我考慮:
「姑娘昨日頻繁走動,今日再走遠路恐怕腿腳留下殘疾,還是留在家裡休息。待我們有錢了,僱來馬車送你回家。」
王婆子怕我跑了,將屋子大門用布條纏上,又把院子門緊緊地闩住。
他們走後,我在屋裡四處搜尋能用的東西。
我和王婆子擠在一間小屋,王二則住得寬敞些,臨走前還用家裡唯一一把銅鎖把房門鎖上了。
正想著如何打開,外面傳來幾聲吆喝,嚷嚷著讓王二還錢。
我悄悄地向外看去,幾個不認識的壯漢已經砸了門闩,闖進院子。
他們在院裡叫嚷幾聲,見沒人答應,便一刀劈開大門的布條,直直地闖進屋子找人。
我拖著傷腿,從房間的窗戶溜進了院子,躲進柴房。
他們開始在屋子裡四處搜尋,有人發現了柴房,就要往這裡摸來。
情急之下,我移開立在牆上的一捆柴,露出牆角一個大洞。
前世悽苦,冬日裡柴房四處漏風,我曾縮在這個牆角,硬生生地挨過數個冬夜。
那壯漢進來,見四下無人,嘴裡嚷嚷著:
「好哇,王二這小子竟敢騙老子!說什麼家裡有個美人,屁都沒有。
「兄弟們,找王二算賬去!」
四肢百骸皆是冷意。
原來王二昨日撒了謊,那伙人今日便會來討要欠款,將我留在家裡,隻是想用我的身子替他還債。
幾人砸了屋裡的東西,氣衝衝地走了。
我冷靜下來,思索一番。
王婆子不知何時才能送我出去,王二又存著旁的心思,王家已不能久留。
見院門敞開著,我在柴房等到暮色漸濃,方才包住頭臉,悄悄地往村外走去。
月色不明,一路坎坷,我跌了好幾個跟頭,才看見曾經落水的那條河。
探了下水溫,刺骨的冰寒,我咬咬牙,一腳邁進水裡。
沒走幾步,忽地被人叫住。
我渾身血液凝滯,回頭一看,正是趕回的母子二人。
8
我狠狠心,掐了把傷腿,憋出一汪眼淚,對著王婆子撲上去:
「王媽媽,你們可算回來了!」
王二見我狼狽,以為奸計得逞,故作好心地上前詢問我發生了何事。
我便將白日裡賊人如何闖入、我又是如何脫險的,說與他們聽。
得知那伙人並未得逞,王二面色一變,手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王婆子看來並不知情,
隻知道兒子招來的人砸了自家屋子,將他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命他趕緊回家看看。
他兀自「诶」了一聲,卻是不大情願,腳步遲疑。
王婆子踹了他一腳:「快去啊!」
王二這才跌跌撞撞地上前。
他的身影消失後,我借揉腿的工夫看了看王婆子。
她心急如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家的方向,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停下等我,預備扶著我一點點地往回走。
見她神思不在我身上,我迅速起身,趁她扶我時腳下使力將她絆倒,順勢把人擠下了河道。
河邊的小道是石頭堆的,常有落石掉下,我隨手摸起一塊石頭扔出,不知砸在王婆子身上何處,她「哎喲」一聲,很快便沒了聲響。
我借著月光爬下去,見王婆子倒在溪灘上,不知是S是活。
我趴在她身上摸索,
王婆子不放心王二,定會將換回來的銀子放在自己身上。
確認她身上再沒有值錢物件後,我撈起包袱便打算離開。
不遠處亮起一個火把,王二的呼喊聲傳來:「娘?娘你在哪兒?」
他怎麼又回來了?
我暗道不妙,將包袱塞回王婆子手裡,裝作兩人一同落下的樣子,衝著火光的方向喊道:
「王二哥,我們在這兒!」
王二跑下來,見王婆子暈著,連忙把包袱挎在身上,問道:
「怎麼回事?」
我哽咽道:
「剛才王媽媽不小心絆了一下,從上面掉了下來,我想拉住她,沒想到也一起下來了。幸好王二哥折返,不然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並不完全相信,我隻好繼續編排:
「王二哥可否快些帶我們上去?
自打前些日子落了水,如今我看見水便害怕!」
他這才打消疑心,背起王婆子,讓我跟在後面,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9
夜間,王二獨自躲在房裡數著銀子。
我守在王婆子身前,思忖著待她醒來該如何回話。
她是否知道我傷了她?又是否會對我起疑?
就在我起身撥弄油燈的工夫,冷不丁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我回頭,王婆子已經坐起身,捂著受傷的腦袋,一臉驚喜地看向我:
「四妮?四妮!是我的四妮回來了!」
王婆子得了痴症,將我認成了她被丈夫賣掉的小女兒。
她將從前藏起來的飴糖和雞蛋放到我跟前,一個勁兒地勸我多吃些,滿眼都是慈愛之色。
王二將我拉到一旁,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再問你一句,
你可是侯府小姐?若是,我便護送你回府,分文不取,隻要你請來大夫為我娘治病。」
他看向一臉單純的王婆子,露出擔憂的神色。
呵!
若不是我知道他房裡有一大筆剛換來的銀子,替王婆子治病綽綽有餘,隻怕也會被這番做派騙過,真當以為他是什麼孝子了。
「不是。」我堅定地搖頭。
再問一百次,我都不會承認。
我語氣軟了軟:「二哥你放心。我雖不是小姐,在主人家也算得臉。王媽媽待我如親女一般,等我回府,定會請夫人找名醫為她醫治。」
王二不再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才道:
「既然不是,不如跟了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母親又因你而受傷,於情於理你都應該留下來照顧我們娘倆。」
他越走越近,
將我逼退到角落。
為了穩住他,我假意道:
「王二哥,若你不嫌棄我是從土匪手中逃出來的,我便嫁給你。」
王二腳步頓住,將我上下掃視一番,一臉的嫌惡。
「算了,我如今有錢,什麼貨色找不到,你一個失了清白的奴婢,給我當妾都算高攀了。
「往後就在這裡照顧我們娘倆報恩吧!」
10
王婆子受了傷,家裡的活都落在了我頭上。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給一家人洗衣裳、做吃食。
去河邊前,我以怕水為由假意推脫,王二隻把髒衣塞到我手裡,敷衍道:
「怕什麼,河裡有妖怪能吃了你不成?」
趁著洗衣服的空當,我從家裡找到些布條,用碳在上面作畫。
自失憶以來,我腦中總有一個奇特的圖案紋樣,
似熊似虎,於是我將它畫在布條上,投進河裡,希望能夠隨波漂流到認識它的人手上。
一連三日,我都找各種借口去河邊。
這天我剛把最後一根布條投進河中,轉身便撞進王二懷裡。
我被嚇得連連後退。
王二滿身酒氣,步步逼近:「幹什麼呢?」
我垂眸,低聲道:
「沒幹什麼。」
他直覺不對,就要上前翻我的領口,我連忙躲開:
「是我老家的風俗,我從小由祖母帶大,她老人家去世得早,今日是她的忌日,由子孫將祝語投進水裡,可保她在天之靈安好。」
王二目光在我身上來回審視,忽地一把摟住我,就要來撕我的衣裳。
「你還識字?也好,給我生個兒子,以後天天教他讀書寫字,就算是告慰你祖母在天之靈了。
」
我奮力掙扎,大喊王婆子。
王婆子在河邊的草叢裡摘花玩,見我大叫,丟下手裡的花便衝了過來,一把拉開王二,將我護在身後。
「不許欺負我的四妮!」
她張牙舞爪地將王二逼退,王二無可奈何:「娘,我才是你的兒子!」
王婆子罔若未聞,隻顧檢查我是否受傷。
見此,王二隻好灰溜溜地離去。
11
黃昏時分,王二在屋裡吃飯,我在灶間燒水,預備給王婆子擦身。
柴火不時地響起噼裡啪啦的爆炸聲,我屏氣細細地聽著屋內的動靜。
不多時,裡間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我躡手躡腳地走進,果見王二直直地倒在地上,嘴裡不停地冒著白沫。
這幾日每次出門,我都會在河邊找尋上一世豬吃的毒草。
今日做飯時,便將收集到的毒草搗出汁液混進其中,也虧得他們隻能吃些粗糧野菜,不然還真蓋不住那草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