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時,隻見王婆子湊到我跟前,神秘地從懷裡掏出半個白薯。
「四妮吃,快吃!別被二小子看見。」
我將白薯放在一邊,指著王二告訴她:「二哥暈倒了,我去找人幫忙,你在這裡看著。」
她點點頭,讓我放心。
我去王二房裡翻找盤纏,又去廚房找了些幹糧揣進懷裡。最後將柴房裡的幹柴全部搬出,一把火點燃了整個屋子。
火光熊熊,衝天而起,王婆子尤在裡面哭喊:「四妮,四妮你在哪兒?別怕,娘來找你了!」
我眼中隻剩一片冰涼。
已經有遠處的村民發現火情,開始騷動起來。
我不敢久留,匆忙往村外奔逃,王二家遠離村落,靠近河邊,沒走多遠就看見了河面。
我孤身一人不敢走大道,隻好順著河岸一路往下,據說鎮子在河流下遊,隻要到了鎮子,找到侯府的侍衛便可得救。
小路行走艱難,到處是石子和坑洞,有時路面被河水侵蝕,便需涉水而行。
傷處泡了水,越發疼痛難忍,我咬牙將膝蓋和雙腳包上,希望能多撐幾時。
第二日晚間,我休息過後再難起身,最終倒在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
迷蒙間似乎聽見附近有人在尋人,正往我棲身的草叢走來。
我很快清醒,悄悄地往河邊退讓,將自己埋進水裡,僅用一根蘆葦秆呼吸。
水面人影綽綽,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正當我以為人已經離去時,一雙大手把我從水裡撈了起來。
我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但面前之人將我緊緊地摟住,令我動彈不得。
他將額頭抵在我肩上,低聲道:
「容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筋疲力竭,終於支撐不住,在他懷裡暈了過去。
12
再次醒來,我已身處一處臨時搭建的營帳中,帳篷上的圖案正是我畫在布條上用以求救的紋樣。
救我的男子名叫慕戈,當朝骠騎將軍,亦是我的……未婚夫。
得知他在我失蹤後不眠不休地尋我多日,我十分感動,隻是腦海中對他仍是一片迷茫。
他轉而問道:
「那你是如何想起我慕家軍軍旗圖樣的?若非下遊有駐扎的將士見到畫有熊罴的布條,我也不會在河邊尋到你。」
「我……不知,隻是腦海中有這點印象罷了。慕將軍,可否將我從前的事情一一告知?
我如今連家裡人是何模樣都記不起來了。」
聽我喚他「慕將軍」,他略有些受傷:
「從前你都是拉著我的袖子喚我慕哥哥的。」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了一些從前的事,我努力地回憶,隻是越想越頭疼。
慕戈安慰道: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軍中的大夫不擅長腦疾,待我們回到州府,我一定找全天下最好的醫師為你醫治!」
我的傷一日日地好了起來,待恢復得差不多時,慕戈尋了輛馬車,帶著我歸家。
快到城門口,遠遠地便望見一輛馬車停靠在路邊,走近了些,才看出一位打扮素雅的婦人正掀開簾子往外張望。
見到我,她喜出望外,心肝寶貝肉地叫著,將我摟進懷裡。
我用眼神詢問慕戈,見他點點頭,方才放松下來,依偎在婦人懷裡。
良久,她紅腫雙眼,別過我散落的頭發,說道:
「容兒,我的女兒,你受苦了。」
心裡泛起一陣漣漪,雖沒了從前的記憶,但她對我的關愛之情不似作假。
許是血緣間的牽絆使然,眼前突然湿潤,我哽咽地開口:「娘!」
她笑著點點頭,拉著我的手,向慕戈致謝。
慕戈回了一禮,表示我失蹤沒多少人知曉,如今也不宜大張旗鼓,他就送到這裡。
13
娘親帶我上了馬車。
「慕戈已經寫信告知我,可是一星半點都想不起來了?」
她摸了摸我的發頂,眼中疼惜之色快要溢出。
我點點頭。
「也罷。」她嘆了口氣,「半月前你出門上香,回來路上馬車失控,你和幾個丫鬟一起掉下山崖,
府裡的侍衛隻找到幾個丫鬟的屍體,你和採蓮不知所終。昨日採蓮已被一戶好心人家撿到送回,你也在我身邊,我便安心了。」
「你如今失憶了也不要緊,我如小時候一般教你便是。採蓮是你的貼身丫鬟,有事她也可以從旁提醒。」
腦中似有什麼思緒閃過,我問道:
「娘,是採蓮告訴你們我會在何處的嗎?」
「並非,採蓮是在河東被人搭救,昨日才回到府中。而數日前慕戈那邊就傳來消息,說有人看見侯府的衣飾出現在河西一個鎮子裡,這才找到你。」
我蹙起眉頭,採蓮比我早出發將近半月,為何昨日才回來,是路上有事耽擱了?
母親皺眉:「可是有何不妥?」
「有些不對,還不能肯定。」我繼續詢問,「送採蓮回來的人家現在在哪兒?」
我想親自見見。
「採蓮求情,我便給他們各自安排了職位,皆已在府裡安頓下來。」
我點點頭,雖然已在回家的路上,心中卻仍是有些不安。
馬蹄「噠噠」,進城後繞小路前行,直至侯府後門。
母親帶著我轉過幾個回廊,剛在房中落座,外間來人稟告,說有一對母子帶著官差找到劉管家,要他還自己婆娘。
小丫鬟繪聲繪色地描述:
「那人帶著個痴傻的老母,一來就找到劉管事,說管事女兒隨他私奔,沒多久過不了苦日子,便意圖毒S他們母子逃跑,臨走還一把火將他的祖宅燒了,妄圖毀屍滅跡。現如今他找不到婆娘,就要抓劉管事去見官!
「劉管事也不依,府裡人人都知道他隻有個五歲大的兒子,哪來什麼私奔的女兒?那漢子不依不饒,非要讓侯府給個說法,這不,現還在外面鬧呢。
」
王二母子竟還沒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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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驀地後退兩步,小丫鬟才看見我,驚喜道:
「呀!小姐從淨心庵中回來了!您這是怎麼了?」
我沉下心,平靜道:
「腿疾犯了,去請大夫過來。」
小丫鬟應下,往外去了。母親上前扶我,問道:「容兒,可是有什麼心事?」
我低頭,不知是否該說出實情。
可終是在她憂心忡忡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我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重生之事太過離奇,隱去不談,其餘毫無保留。
一切說完,我攥緊帕子。
母親,你千辛萬苦找到的女兒竟是一個S人犯,你還能接受嗎?
一雙素手撫上我的指尖,指節冰涼,攀向掌心,我才發現母親竟在微微顫抖。
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摩挲著上面或深或淺的傷痕,淚如雨下:
「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這可是我嬌養十六年的女兒啊!」
我不住地安慰她,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將找上門來的母子二人打發走。
正說著,小丫鬟帶著府醫趕到,母親拭去眼淚,又恢復了當家主母的從容神態。
我揮退丫鬟,對府醫說起王家母子吃下的毒草的形貌特徵,以及人畜服下後的症狀。
他沉思片刻,告訴我那隻不過是一種致人麻痺的草藥,若是施救得當,比如照土方子灌些金汁下去,排出毒物便無礙了。
我深深地嘆出一口氣,與母親對視一眼。
真是禍害遺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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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醫走後,母親也顧不得傷心,
當即開始替我籌劃。
又有人稟告:「夫人,外頭那姓王的吵著要見小姐,說小姐才是他丟了的婆娘,採蓮姐姐讓小姐千萬別出去!」
母親冷笑:
「怎麼,我侯府的小姐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是他想見就能見嗎?」
我細細地問道:「為何會想到要見我?」
「劉管事說他沒有女兒,姓王的覺得自己被騙了,又不知在哪裡聽說小姐失蹤了一段時日,要小姐出去當面對質!所以……」
丫鬟頓了頓,偷偷地瞧我一眼,立即低下頭去。
「外頭的百姓都鬧著讓小姐出去給個說法,採蓮姐姐說這事不勞煩小姐,她自己就能處理,現已戴著面紗出去了!」
母親拍案而起:「胡鬧!我堂堂侯府,何須向外人解釋什麼!」
小丫鬟被嚇得身子一抖,
連連擺手:
「奴婢是攔了的,可惜沒攔住!採蓮姐姐說,從前小姐在城外施粥時,不少百姓見過她戴面紗的樣子,她戴上面紗與小姐十分相似,可借小姐身份出面澄清,一來能騙過外頭的百姓,二來又能讓姓王的認不出來……」
上一世,採蓮正是借著我的名義出面澄清,因在外頭露了臉,從此假戲真做。彼時我魂魄未散,見她能替我盡孝,隻覺十分欣慰。
可如今我已經回來,她不來拜見,反而先去王二跟前,不得不令人生疑。
來不及多想,我揮退丫鬟,對母親細細地囑咐一番,扮作看熱鬧的百姓去了正門。
王二帶著族人和幾位官差,守在侯府門前與採蓮爭執。
王婆子也在一旁,隻是被這陣勢嚇破了膽,抱著石獅子不肯撒手。
不知是不是覺察到我的目光,
她忽然朝我這裡看來,狐疑地盯著喬裝打扮的我,越走越近。
我擔心暴露,靈光一閃,指了指頭上的絹花。
她會意,四處找野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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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了口氣,將注意力重新放到門前的鬧劇上。
王二一臉痛心,對眾人數落著我的不是。
「若非我救了她,她哪還有命可活!沒想到我竟然引狼入室,娶了個毒婦回來!」
待激起民憤,他又話鋒一轉,故作大度:
「娘子啊,是我不好,我沒本事,賺不到錢,買不起金镯子,你才會起S心。但聖人說了,世上誰人能不犯錯呢?我雖沒讀過幾本書,但卻是真心待你,隻要你回來,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一些路人不禁露出動容之色,感嘆他是難得的好丈夫。
也有人為他仗義執言:
「這樣的妻子要來何用?
要我說,此人心腸歹毒,就應該抓去下大獄!侯府又如何?侯府就能包庇S人犯嗎?」
門房見他言語無狀,欲攀咬侯府,急忙上前呵斥。
採蓮攔住他們,如同上一世一般,冷靜地讓王二說出他妻子的容貌。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張臉原就與我有五分相似,若是遮去下半張臉,再用頭飾遮掩,的確可以假亂真。
王二自信道:
「我那婆娘,皮膚白得很,滑不溜手,眼睛呢,跟能勾人魂似的,就長你這樣!嘴巴嘛……嘿嘿,要多軟有多軟。」
他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比劃,惹得身邊幾個漢子肆無忌憚地調笑。
幾人擠眉弄眼的,又將目光對準臺階上的採蓮。
採蓮氣得面頰通紅,對官差道:
「你們就看著他這麼汙蔑本小姐?
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官差們面露難色,原本隻以為是一個管事的女兒,一個女子差點S了兩口人,既然苦主報案了當然不能不管。
再者說來,侯府待遇豐厚,說不定能從管事手裡撈些銀子,侯府為了掩人耳目也會給些貼補,何樂而不為?
隻是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一個鄉下漢子竟然能和侯府小姐扯上關系,他們自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現在被點到,隻好出來主持公道:
「王二,別說那些有的沒的,隻說你家夫人相貌如何!」
王二不情不願地講述起我的容貌。
採蓮聽完,冷笑一聲,一把扯掉面上的輕紗,指著自己道:
「好好看看,我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王二瞪大眼睛,似乎也沒想到面紗底下竟然不是我,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張口就來:
「沒錯,
就是你,別以為你穿上綾羅綢緞我就認不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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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不下去,一個老者站出來道:「這位小姐與這後生的所說之人是有些相似,可下半張臉天差地別,實在不像同一人啊。」
官差終於得到表現的機會,揪著王二的領子威脅:
「姓王的,你剛剛說的那人可不長人家這樣,怎麼又說是你婆娘,有沒有個準了?」
「就是!你是看侯府家大業大,特意來訛人的吧?」
王二心虛地左右看了看,見王婆子正蹲在一旁的草地上摘花,急忙招手讓她過來。
「娘,你看,上面那人是不是四妮?」
王婆子平日裡對他言聽計從,此刻卻搖了搖頭,道:
「不是,不是我家四妮,我家四妮在……」
她抓著野花的手往我站處一指,
卻落了個空。
「我的四妮呢!我的四妮去哪兒了?」
她大叫起來,不知哪來的力氣,將野花一扔,抓過王二搖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