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一次,周姨突然問我:“小李,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愣了一下,反問她:“周姨,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有時候就會想,我這樣癱瘓在床,不能自理,活著是不是給別人添麻煩?”周姨的眼神有些空洞,“老伴走了,兒子沒了,侄子也不管我,要不是遇到你,我可能早就不想活了。”


 


“周姨,您別這麼想,活著就有希望,您看您現在雖然身體不方便,但每天能吃到熱乎飯,能有人陪您說說話,這不就是好日子嗎?”我安慰道。


 


“你說得對,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會胡思亂想。”周姨嘆了口氣,“那天我摔倒在地上,喊了好久都沒人回應,我以為自己就要那樣孤零零地S了。


 


“是你及時出現救了我,還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這些年,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在心裡。”


 


我握著她的手,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


 


“小李,我這輩子就一個侄子,叫張強,他小時候,他爸媽走得早,我和老伴把他當成親兒子一樣撫養長大,供他讀書,給他買房娶媳婦。”周姨慢慢說起了她的侄子。


 


“那他後來怎麼不來看您了?”我好奇地問。


 


“他大學畢業後,就去了外地發展,結婚後就更忙了,一開始還會偶爾打個電話,後來就越來越少了,到現在二十五年了,除了每年過年會發一條群發的拜年短信,就再也沒聯系過。”周姨的聲音帶著委屈和失望。


 


“他媽媽去世的時候,我特意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奔喪,他卻說公司有重要項目,走不開,讓我自己處理後事。”說到這裡,周姨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周姨,您別難過,也許他是真的忙,沒時間回來。”我隻能這樣安慰她。


 


“忙?再忙能連親姑姑的S活都不管嗎?”周姨哽咽著說,“我養了他二十年,沒想到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我看著傷心的周姨,心裡也替她感到不值,隻能默默遞上紙巾,陪著她坐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過去,照顧周姨漸漸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妻子陳慧一開始還挺支持我,覺得周姨一個老人不容易,幫襯一把是應該的。


 


可時間久了,

她就有些不高興了,經常跟我抱怨:“建明,你天天圍著周姨轉,家裡的事不管不顧,孩子的功課你也沒時間輔導,我每天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家,你就不能為我們想想嗎?”


 


“慧慧,周姨一個人太可憐了,沒人照顧她根本活不下去,我身為鄰居,不能不管她。”我解釋道。


 


“可憐的老人多了去了,也沒見你這麼上心,你是不是圖她什麼啊?”陳慧有些生氣地說。


 


“我怎麼會圖她什麼?我就是覺得她太孤單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我急忙說道。


 


我們因為這件事吵了好幾次,每次都不歡而散。


 


後來,陳慧也懶得管我了,隻是偶爾會抱怨幾句:“你願意送就送吧,反正這個家你也不管了。


 


其實,周姨每個月都會主動給我錢,一開始每個月給600塊,後來漲到1200塊,最後幹脆每個月給我2500塊。


 


“小李,這錢你拿著,你每天給我送飯、照顧我,辛苦了,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別委屈了孩子。”每次給錢的時候,周姨都堅持讓我收下。


 


“周姨,這錢太多了,我不能要。”我總是推辭。


 


“不多,你為我做的這些事,遠遠不止這些錢,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以後我可不讓你照顧我了。”周姨假裝生氣地說。


 


我沒辦法,隻能收下錢,畢竟我們家的條件確實不太好,我一個月工資也不高,兒子李明宇那年正好上高中,每個月的生活費、補課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2500塊錢,

確實能緩解家裡的經濟壓力。


 


有一天,兒子明宇放學回家,低著頭,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明宇,怎麼了?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陳慧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明宇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有什麼事就跟爸媽說,別憋在心裡。”我也坐了過去,輕聲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明宇才抬起頭,眼圈紅紅的:“爸,媽,咱們家是不是很窮啊?”


 


我和陳慧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到了無奈。


 


“明宇,怎麼突然這麼問?”陳慧問道。


 


“今天班裡有個同學嘲笑我,說我穿的鞋子是地攤上買的便宜貨,

還說我從來都不買新衣服,不像他們家那麼有錢。”明宇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看了看明宇腳上的鞋子,確實是我在路邊攤花50多塊錢買的,已經穿了快一年了,鞋邊都有些磨損了。


 


“明宇,咱們家條件確實一般,但爸媽會努力工作,讓你吃好穿好,你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隻要好好學習,將來就能過上好日子。”我摸了摸他的頭,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了,爸。”明宇點了點頭,可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去給周姨送飯,心裡一直想著兒子的話,臉上也沒什麼笑容。


 


“小李,你今天怎麼了?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周姨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對勁。


 


“沒事,

周姨,就是有點累。”我勉強笑了笑。


 


“你別騙我了,我看你臉色不好,肯定是有心事,跟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你出出主意。”周姨堅持道。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兒子在學校被同學嘲笑的事告訴了她。


 


周姨聽完,嘆了口氣:“小李,你這麼善良的人,不該過得這麼辛苦,孩子也不該受這樣的委屈。”


 


“周姨,誰家都有難處,習慣就好了。”我說道。


 


“你等著。”周姨說完,轉動輪椅,來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裡面有6000塊錢,你拿著,給明宇買幾雙好鞋,再買幾件新衣服,別讓孩子在學校被人看不起。”


 


“周姨,

這錢我不能要,您已經每個月給我錢了,我怎麼能再要您的錢呢?”我連忙把信封推了回去。


 


“拿著!孩子正是自尊心強的時候,不能讓他因為家裡條件不好就自卑。”周姨把信封硬塞到我手裡,“這錢是我給孩子的,不是給你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當親人。”


 


我握著手裡的信封,感覺沉甸甸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照顧周姨的第五年,陳慧突然查出了乳腺癌,這個消息像晴天霹靂一樣,把我們家徹底擊垮了。


 


手術費、化療費加起來要幾十萬,一下子就掏空了家裡所有的積蓄,我又跟親戚朋友借了個遍,可還是差12萬。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的走廊裡,抱著頭,感覺天都要塌了,不知道該去哪裡湊這12萬。


 


“建明,

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抬起頭,看見周姨坐在輪椅上,被小區的志願者王大姐推著走了過來。


 


“周姨,您怎麼來了?這裡人多,您身體不方便,快回去吧。”我連忙站起身。


 


“我聽王大姐說慧慧生病了,特意來看看她,怎麼樣了?手術安排好了嗎?”周姨關切地問。


 


“手術時間定了,可還缺12萬手術費,我實在沒辦法了。”我低著頭,聲音有些哽咽。


 


周姨沉默了一會兒,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存折,遞給我:“這裡面有15萬,是我這輩子的積蓄,你先拿去用,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我看著存折上的數字,愣住了,

半天說不出話來。


 


“周姨,這錢我不能要,這是您的養老錢,您以後還要生活呢。”我把存折推了回去。


 


“養老錢什麼時候都能賺,可慧慧的命耽誤不起!”周姨的語氣很堅定,“這些年你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比我的親侄子還親,我早就把你當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快拿著。”


 


“周姨,您這份恩情,我這輩子都報答不完。”我接過存折,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對著周姨深深鞠了一躬。


 


“傻孩子,快起來,咱們不說這些,隻要慧慧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強。”周姨拉著我的手,輕聲說道。


 


有了周姨的15萬,陳慧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術後,

陳慧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建明,以前是我太自私了,周姨是個好人,咱們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我知道,等你康復了,咱們一起去看她。”我點了點頭。


 


陳慧康復後,果然說到做到,經常和我一起去給周姨送飯,有時候還會給周姨做她愛吃的紅燒肉、糖醋魚,陪她聊天解悶。


 


“慧慧,你恢復得真好,氣色比以前還好。”周姨看著陳慧,笑著說。


 


“都是您的功勞,要不是您拿出錢來救我,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樣呢。”陳慧握著周姨的手,眼眶紅紅的。


 


“傻丫頭,吉人自有天相,你能好起來,都是你自己命大。”周姨笑著說。


 


從那以後,

我們三個人就像一家人一樣,相處得十分融洽。


 


照顧周姨的第八年,小區裡傳出了要拆遷的消息,整個小區都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咱們小區要拆遷了,補償款還不少呢!”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換個大點的房子了。”


 


“不知道補償標準是什麼樣的,按面積算還是按人頭算啊?”


 


大家都在議論紛紛,隻有周姨顯得很平靜。


 


有一天,我給周姨送飯,周姨突然問我:“小李,你說我這房子能補償多少錢?”


 


“周姨,您這房子是130平的,地段又好,按照現在的拆遷標準,怎麼也得700多萬,說不定能到800萬呢。”我估算著說。


 


“這麼多啊?”周姨有些驚訝。


 


“是啊,現在房價這麼高,您這房子值錢著呢。”我說道。


 


周姨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那我就放心了。”


 


“周姨,您打算用這筆補償款幹什麼?要不要換個帶電梯的房子,以後住起來也方便。”我問道。


 


“我想把這筆錢都給我侄子張強。”周姨說道。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姨,您說什麼?給張強?他這麼多年都沒來看過您,您怎麼還想著給他錢?”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血濃於水,不管他對我怎麼樣,他都是我哥的兒子。”周姨固執地說。


 


我還想再勸勸她,可看著周姨堅定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沒過多久,拆遷公告正式下來了,周姨家的房子最終評估下來,補償款是800萬。


 


這個數字在小區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大家都羨慕周姨運氣好。


 


“周老太太真是好福氣,一下子得了800萬,後半輩子不用愁了。”


 


“是啊,這麼多錢,夠她安享晚年了,可惜她沒什麼親人,錢再多也沒人幫她花。”


 


“聽說她要把錢都給她侄子,那個二十多年沒回來過的侄子,真是搞不懂她怎麼想的。”


 


大家議論紛紛,周姨卻不在意,很快就給侄子張強打了電話,讓他回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張強,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昂貴的西裝,開著一輛豪華轎車,看起來意氣風發。


 


一進門,張強就熱情地拉住周姨的手,臉上堆滿了笑容:“姑姑,我可算見到您了,這麼多年沒回來,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你能回來就好。”周姨看著張強,激動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姑姑,對不起,這些年我工作太忙了,一直沒時間回來探望您,您別怪我。”張強一臉愧疚地說。


 


“不怪你,不怪你,工作要緊。”周姨連忙說。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虛偽的一幕,心裡很不是滋味。


 


“姑姑,我聽說咱們家房子拆遷了,補償了800萬?”張強話鋒一轉,問到了拆遷款的事。


 


“是啊,

補償了800萬,我正想跟你說呢,這錢我打算都給你。”周姨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