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戰亂,我和夫君走散。


 


我帶著兒子逃難,被將軍所救,成了將軍夫人。


 


幾年後,外患已平。將軍帶我遊船。


 


竟偶遇已經淪為乞丐的前夫。


 


將軍問我:他和我,你會選哪個?


 


1


 


世事真是荒唐。


 


三年前,我是連麻布衣裳都要打補丁的逃荒婦人,如今卻穿著尋常官家小姐都眼饞的綢緞。


 


陸沉舟帶我乘船遊湖,遊船並不多,遠遠看見這艘掛著「陸」字旗的官船,都自覺讓開道。


 


戰亂才平息半年,這種招搖的遊湖本該惹人非議。


 


但陸沉舟剛在睢陽立下大功,聖眷正濃,誰也不敢多話。


 


陸沉舟的手臂環在我腰間,一片歲月靜好。


 


「將軍,夫人,前面就到翠微亭了。」船夫恭敬的聲音傳來。


 


陸沉舟捏了捏我的手指,柔聲道:「累了就進去歇會兒。」


 


「不累。」我側過臉,朝他笑了笑。


 


我的笑,總夾雜著些許苦澀。


 


最初,我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抬,到現在能倚在他懷裡看風景,中間隔著太多東西。


 


一頓頓飽飯,一件件暖衣,兒子平安漸漸紅潤的小臉,還有那對剛滿周歲的雙胞胎。


 


代價是我必須忘記另一個人。


 


趙鐵山。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早些年扎在心口最軟的地方,動一下就疼得喘不過氣。


 


後來日子好了,刺被血肉裹住,漸漸長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不碰,就不疼。


 


2


 


船緩緩靠向碼頭。


 


岸邊已有僕從等候,鋪好了大紅毡毯。


 


幾個孩童在遠處探頭探腦,

被大人拽了回去。


 


這排場讓我有些不安,陸沉舟說,這是給我掙臉面。


 


「你現在是將軍夫人。」他正在給我插一支金步搖,動作笨拙卻認真,「該有的體面,一樣不能少。」


 


我心想,他待我真的好,我也不能負他。


 


護衛下船列隊,佩刀在春日陽光下泛著冷光。


 


陸沉舟扶著我下船,就在我腳尖將要踏上毡毯的瞬間,岸上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陸沉舟的聲音沉了下去。


 


一個黑影從人縫裡衝了出來。


 


他是一個乞丐,渾身破爛得像掛了一身爛布條,頭發粘結成塊,臉上汙黑得看不清五官。


 


他跑得跌跌撞撞,卻快得出奇,兩個護衛沒攔住,竟被他衝到了船前三步遠的地方。


 


3


 


「拿下!

」護衛長厲喝。


 


刀鋒出鞘的聲音齊齊響起。


 


乞丐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聲音悶得讓人牙酸。


 


他沒有求饒,沒有哭喊,隻是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直勾勾地射向我。


 


我呼吸一滯,髒汙淤泥之下,是曾經在油燈下看了千百次的眉眼。


 


他是趙鐵山!


 


不會有錯,他左邊眉骨上那道疤,是收麥子時被鐮刀劃的。


 


我一定是眼花了。


 


趙鐵山早就S在戰亂,三年前就S了。


 


無論是官府的文書,還是同鄉的傳言,所有人都這麼說。


 


他要是還活著,怎麼會不回來?


 


這個乞丐的嘴唇在抖,啞聲道:「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萱丫頭……」他又喊了一聲,

這次清晰了些,是地道的鄉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4


 


陸沉舟的手扶在我臂彎,力度瞬間收緊。


 


周圍護衛的刀已經架在乞丐脖子上,他卻渾然不覺,隻SS盯著我,眼淚從汙黑的臉頰衝下兩道白痕。


 


「我是……」他艱難地吞咽,喉結滾動,「我是鐵山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河風,人語,鳥鳴,全都消失了。


 


「你……」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沉舟終究還是松開了扶我的手,轉向我。


 


「你認得他?」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緩慢地點頭。


 


趙鐵山突然掙開護衛,往前爬了兩步,

伸出枯枝般的手:「萱丫頭!我找了你三年!平安呢?我們的平安呢?」


 


「平安」兩個字,徹底擊垮了我。


 


我腿一軟,這次陸沉舟沒有扶。


 


我重重跪倒在甲板上,披風散了,精心維持的將軍夫人形象,在這一跪裡碎得幹幹淨淨。


 


5


 


岸上一片哗然。


 


陸沉舟低頭看我,他沒有發怒,沒有質問,隻是緩緩將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刀柄上。


 


「哐」一聲輕響,拇指推開了卡簧。


 


周圍護衛齊刷刷退後半步。


 


趙鐵山不管不顧:「我沒S!萱丫頭!我從S人堆裡爬出來了,我回來了!」


 


陸沉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柳如萱,你現在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我整個人怔住了。


 


趙鐵山匍匐在地,

仰起那張我熟悉又陌生的臉,哽咽道:「萱丫頭,我是你男人趙鐵山,我沒S!」


 


我眼前一黑,隻感覺天旋地轉。


 


三年前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


 


6


 


三年前的春天比現在冷,我和趙鐵山過著平凡而溫馨的日子。


 


雞叫第三遍時,趙鐵山已經捆好了最後一捆柴。


 


趙鐵山蹲在灶前添火,火光映著他寬厚的背,那是常年農活練出來的,結實得像堵牆。


 


平安還在炕上睡著,小臉埋在破棉絮裡。


 


「粥好了。」鐵山盛了碗稀得照見人影的黍米粥,放在我面前,他自己那碗比我的更稀。


 


我把粥推回去:「你多吃點,今天要趕路。」


 


「不餓。」他又推回來,咧嘴笑,左邊眉骨的疤痕跟著動了動,「等我到了鎮上,找個活計,掙了錢買白面,

咱包餃子。」


 


官府徵兵令打破了平靜。


 


裡正挨家挨戶通知:每戶出丁一,赴遼東戍邊。


 


鐵山雖然是獨子,卻也躲不掉。


 


「去了好好幹,別跟官爺頂嘴。」我低頭攪粥,熱氣燻得眼睛發酸,「聽說那邊冷,我給你絮的棉袄……」


 


「知道,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溫熱,「最多兩年,我就回來。你帶著平安,好好等我。」


 


我重重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7


 


那天早上,他沒有吃那碗粥。


 


官差來得比太陽還早,四個佩刀的衙役,一條鐵鏈,往門口一站,什麼話都不用說。


 


裡正在旁邊賠笑,手裡攥著幾串銅錢,是各家湊的「打點錢」,盼著官差路上照應些。


 


鐵山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過去親了親還在熟睡的平安。


 


「爹……」平安迷迷糊糊睜眼。


 


「睡吧。」鐵山聲音有點啞,「爹出去掙大錢,回來給你買糖人。」


 


他轉身走出門口,鐵鏈哗啦一聲套上手腕,鎖扣咔噠扣緊。


 


「鐵山!」我追出去。


 


他走到院門外,突然回頭,朝我喊了一句:「等我回來。」


 


聲音被風扯碎,我跪倒在地,絕望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8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根本沒去鎮上。


 


五百多壯丁被鐵鏈串著,像牲口一樣直接押往渡口,上了運兵的船。


 


有人說其實是去修皇陵,活著回來的,十不存一。


 


鐵山走後的第七天,守軍慘敗,北邊的叛軍破了洛陽。


 


消息傳到我們這個小村子時,

已經晚了三天。


 


起初是零星逃難的人,說河北道全亂了,叛軍見人就S,見糧就搶。


 


裡正召集村民商議,有人說不怕,咱們這兒偏僻,有人說留下來就是等S,得往南逃。


 


還沒議出結果,烽煙就燒到了眼前。


 


那天黃昏,天邊紅得像潑了血。


 


我正在院裡喂雞,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叛軍來了!快跑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整個村子炸了鍋。


 


9


 


我衝進屋,一把抱起還在玩泥巴的平安,裹上那床最厚的棉被,往背上一捆,逃命般往外跑。


 


剛出院門,就看見村東頭已經冒起黑煙,慘叫聲混著馬嘶,越來越近。


 


「往西,進山,叛軍的馬跟不進去!」隔壁王嬸拽了我一把,她懷裡抱著不滿周歲的孫女,

臉上全是淚。


 


人群像受驚的羊群,沒命地往西邊山林跑。


 


我背著平安,跌跌撞撞跟在後面。


 


平安嚇哭了,在我背上抖得像片葉子:「娘,爹呢?爹在哪?」


 


「爹很快就回來。」我喘著氣撒謊,腳下被碎石絆了一下,膝蓋磕破了也顧不上疼。


 


剛跑進林子,就聽見身後傳來屠戮的聲音。


 


刀砍進肉裡的悶響、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還有叛軍粗野的狂笑。


 


我不敢回頭,SS咬著牙往山林深處鑽。


 


天黑透了,我們這群逃出來的人縮在一個山洞裡。


 


我數了數,不到三十人,全是婦孺。


 


男人們要麼被抓去充軍,要麼已經被砍S在村裡。


 


王嬸的孫女發燒了,小臉通紅。


 


我摸出鐵山留給我的一小包草藥,

他怕平安生病,特意去山裡採的。


 


我搗碎了喂給王嬸的孫女。


 


可沒有水,孩子不願意咽下去,全吐了。


 


王嬸的孫女哭聲越來越弱……


 


10


 


第二天天亮,我們決定繼續往南走。


 


聽說江淮那邊還在朝廷手裡。


 


可叛軍的馬比人快。


 


在一條幹涸的河床旁,我們被追上了。


 


那是十幾個騎兵,穿著雜亂的皮甲,手裡提著還在滴血的刀。


 


他們看見我們這群女人孩子,像狼看見羊,眼睛都亮了。


 


「跑!」王嬸尖叫一聲,推了我一把。


 


人群瞬間四散。


 


我背著平安,沒命地往河床對面的林子裡衝。


 


我腳下一軟,摔進一個土坑裡,

背上的平安差點飛出去。


 


我SS抱住他,蜷縮在坑底。


 


我閉著眼,把平安的臉按在胸口,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要S,也得S在一起。


 


11


 


馬蹄聲漸漸遠去。


 


我睜開眼,從土坑邊緣小心望去。


 


河床上下,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


 


王嬸倒在五步外,胸口有一個血窟窿,雙耳被切掉了。


 


她懷裡的小孫女,昨天夜裡就已經沒氣了。


 


我捂住嘴,把嘔吐感壓下去。平安感覺到了什麼,小聲抽泣:「娘,王奶奶……」


 


「躺好,閉上眼睛,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許動,不許出聲。」我把手指豎在唇邊,「像睡覺一樣,明白嗎?」


 


平安含淚點頭。


 


我躺在他身邊,緊緊摟著他,

臉埋進血汙的沙土裡。


 


馬蹄聲再次靠近。


 


「還有一個跑哪兒去了?」


 


「管他呢,這些夠了。趕緊割了耳朵回去交差。」


 


我渾身血液都涼了。


 


叛軍論功行賞,是按割下的耳朵算的,他們為了攢軍功,連婦孺都不放過。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號角聲。那士兵罵了一句:「催命呢!走,回去!」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四周S寂,我才敢慢慢爬出土坑。


 


我背起平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走。沒有方向,沒有食物,隻有活下去的本能。


 


一路向南,慘不忍睹。


 


易子而食的父母,眼神空洞得像S人。


 


凍S在路邊的嬰孩,被野狗啃得隻剩骨架。


 


我心裡隻有兩個信念,我要活著,平安要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