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好看了。」


 


他雙手捧著修補完的杯子,似是很滿意:


 


「我很喜歡。」


 


這大概是對我的安慰,但的確捧住了我墜落的心意。


 


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天空又明朗起來。


 


再次見到顧添,是在生日過去幾天後。


 


他就等在我必經的樓梯口,擋住我的去路。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避開他要來拉我的手,警惕地看著他。


 


顧添驟然頓住,眼神復雜地動了動唇:


 


「那天的事——」


 


話音剛落,樓上突然湧下一群同學,從我們中間奔騰而過。


 


幾分鍾的混亂後重歸寧靜。


 


樓梯的最下方出現宋棲雪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她一步一步走上來,視線在我和顧添之間流轉了一圈,

好奇地笑了笑:


 


「你們一起來的嗎?」


 


我隨口丟下一句「不是」,就轉身上樓。


 


這之後我盡可能避開會遇見顧添的路線。


 


卻避不開宋棲雪。


 


課間大家討論起八卦,從追星偶像到喜歡的人,宋棲雪忽然問我:


 


「祝歡,你有喜歡的男生嗎?」


 


我翻筆記的手一頓,對上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彎了彎唇:


 


「沒有。」


 


宋棲雪笑意盈盈地繼續追問:


 


「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呢?」


 


恰逢鈴聲響起,我合上筆記,對她說:


 


「上課了。」


 


其實我能理解她的試探。


 


父母感情一直不合,離婚後又同時選擇放棄她,導致她從小都沒有安全感。


 


和顧添兄弟結婚後,

就經常哭著聯系顧添。


 


「他不接我電話,我發燒進醫院了。」


 


「他好像和一個小模特進酒店了,怎麼辦啊顧添……」


 


我曾經以為顧添不厭其煩地一次次趕過去,是因為兄弟。


 


原來不是。


 


當然,宋棲雪的不安還有另一個原因。


 


顧添來找她的頻率越來越低。


 


我看了眼黑板上的電子日歷。


 


沒記錯的話,就是這段時間,顧添的家裡發生了變故。


 


某種程度上,顧添和宋棲雪其實很像。


 


他的父母是毫無感情的商業聯姻,兩人各玩各的,當著顧添的面和各自的情人搞在一起。


 


將年幼的顧添隨手扔給保姆,生病了也不管不問,隻要沒S就行。


 


無論顧添怎麼做,

都不能引起他們的關注。


 


可就在他逐漸接受這種家庭時,突然見到了父母雙方各自的私生子。


 


才知道,原來他們不是不愛孩子。


 


隻是不愛他。


 


認知崩塌後的顧添自我厭棄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重新經歷一次,他或許不會再頹靡,但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


 


況且他應該還要忙著提前處理私生子的事。


 


宋棲雪和他的矛盾就是這樣逐步加深的。


 


遇到問題的第一反應,就是推開對方。


 


我也曾被顧添反復推開過無數次。


 


他就像一隻破碎的玻璃瓶,拼命扎向每一個靠近他的人。


 


我真的挺怕疼的,但還是將他一片一片撿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最後發生了什麼。


 


顧添再也沒來見過宋棲雪。


 


直到不久後聯考結束,我回教室收拾完東西正要離開,突然看見他出現在門外。


 


考完試的教學樓空蕩蕩的,我被他左右堵了下,才忍著厭煩說了句:


 


「宋棲雪考完就走了,你現在去追還——」


 


「我是來找你的。」


 


腳步一頓,我聽見他問:


 


「你想知道,未來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誰嗎?」


 


天際的落日緩緩沉了下去,萬物開始褪色。


 


我認真看著他,平靜地開口:


 


「是你,顧添。」


 


對視幾秒。


 


顧添臉色霎時一片慘白。


 


9


 


考試成績出來後,我的分數終於有了明顯的進步。


 


我捧著試卷迫不及待地去找江驀聞,驚喜道:


 


「你看你看,

比上次多了 17 分哎。」


 


A 班的學生都是頂級學霸,有人路過不小心撞到我,試卷掉落,那人撿起來,掃了眼上面的大片空白,沒忍住笑出聲:


 


「豁!這試卷可真夠幹淨的。」


 


我瞬間覺得尷尬,有些無措。


 


江驀聞抿唇拿回試卷,冷冷瞥了他一眼:


 


「嗯,比你嘴幹淨。」


 


說完他拉著我就走,身後傳來不可思議的一聲:


 


「……我靠!?」


 


我跟著他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其實他說的也沒錯,不過我也很厲害的,我可以種出漂亮的花,烤出美味的小餅幹。」


 


「大家各有所長嘛,況且我還有你的筆記,我還會進步的,當然,很難追上你哈~」


 


腳步驟然頓住,

江驀聞偏頭看我,耳垂莫名有些紅,喉結滾了滾:


 


「不需要追的。」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


 


畢竟就算讓我穿越十回,我也追不上他。


 


但還是要好好努力的。


 


回去後我就將所有筆記整理在一起標記好,打開日記本,在裡面記錄下日常。


 


然後決定請江驀聞吃大餐表示感謝。


 


時間定在周末,我早早就出門赴約。


 


沒想到半路會遇到顧添。


 


他上下打量了眼我的綠裙子,眼神很淡:


 


「穿成這樣,是要去見誰?」


 


我不想搭理他,丟下一句:


 


「和你有什麼關系?」


 


說完我就要繞過他,卻被拉住手腕,他冷笑一聲:


 


「怎麼沒關系?祝歡,你別忘了,七年後的我們,

可是要結婚了。」


 


我甩開他的手,忍不住笑起來:


 


「結婚?」


 


「顧添,在你為宋棲雪提前回國出車禍,來到這裡後第一時間選擇的是找她,你還想過和我結婚嗎?」


 


他忽然笑了笑,不顧我的反抗迅速將我摟進懷裡,自顧說著:


 


「祝歡,你在吃醋是不是?所以故意和我賭氣?」


 


精心梳理的側編發在掙扎時被弄亂,卻怎麼也擺脫不了他。


 


就在我氣得使勁踢他時,忽然聽見宋棲雪喊了聲:


 


「顧添。」


 


抱著我的胳膊一僵,我趁機推開他。


 


卻在看見宋棲雪身旁的男生時頓住。


 


是顧添的兄弟,七年後和宋棲雪結婚的人。


 


他為難地看向顧添:


 


「添、添哥,我不是故意的,

實在是她一直在哭……」


 


顧添冷冷橫了他一眼。


 


宋棲雪指著我,問顧添:


 


「是因為她吧?」


 


「和她沒關系。」顧添神情一凜,嗓音略沉:「我們不合適。」


 


頓了頓,他想到什麼,又補充了句:


 


「當初是我的錯,我以為我喜歡的是你。」


 


宋棲雪譏諷地笑出聲:


 


「以為?」


 


我沒興趣聽他們的感情糾葛,隨手理了理頭發,轉身就要走。


 


卻被宋棲雪擋住,她厭惡地指責我:


 


「不是說沒有喜歡的人嗎?祝歡。」


 


「你是故意被球砸的吧?就為了引起顧添注意是不是?」


 


「和他抱在一起,你惡不惡心啊?」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

不等我開口,直接推了我一把。


 


旁邊就是風景湖。


 


我沒反應過來,失去平衡徑直掉進湖裡。


 


顧添瞳孔睜大,毫不猶豫跟著跳了下來。


 


視線的最後,我看見遠遠朝我飛奔而來的少年,慌亂地大喊:


 


「祝歡!」


 


10


 


我猛地睜開眼。


 


護士驚喜地看過來:


 


「都已經昏迷三天了,你終於醒了!」


 


我看著天花板恍惚了幾秒,打開旁邊的手機。


 


七年後。


 


醫生說我傷心過度陷入昏迷,溫聲安慰我:


 


「別擔心,顧先生手術很成功,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


 


我看著病床上閉眼沉睡的顧添,忽然覺得世界變得好安靜。


 


警察打來電話讓我去取顧添車裡的東西。


 


大多都是些不重要的資料,除了一隻被撞得有些變形的禮盒。


 


我沒打開看,但見到了一張被水暈湿的卡片,上面是一句手寫的:


 


生日快樂。


 


顧添提前回國那天,的確是宋棲雪的生日。


 


我將禮盒放在顧添病床前的櫃子上。


 


然後回去翻遍了書房,也沒找到江驀聞給我的筆記,日記本上的生活軌跡,依舊是我喜歡顧添的少女心事。


 


隻有在年級的畢業大合照上,我看見了江驀聞的身影。


 


他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身形挺拔,眉目幹淨。


 


和幾天前記憶裡的少年,沒什麼區別。


 


所有的一切都沒變。


 


可好像又有什麼變了。


 


顧添是在一周後醒的。


 


得知消息後我去了趟醫院,摘下求婚戒指放在他面前:


 


「既然有了開始,

那也得有個正式的結尾。」


 


「顧添,我們分手吧。」


 


大概是因為剛醒,他的嗓音還有些沙啞:


 


「祝歡,我們現在都已經回來了,就當隻是做了場夢不好嗎?一切都還是和從前一樣——」


 


「不好。」我平靜地開口:「顧添,我和你不一樣,我沒辦法接受不是彼此喜歡的婚姻。」


 


「誰說我不喜歡你?」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急促地對我解釋:


 


「我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宋棲雪,可真的如願以償了才發現根本不是,我追逐的不過是當初廣場上她穿著玩偶服給我氣球時,那一瞬間的感覺。」


 


「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忽然降臨的溫暖,讓我誤以為是喜歡。」


 


所以穿越回七年前,他沒能在宋棲雪身上找到同樣的感覺,

兩人便輕易就散了。


 


才會又想起我。


 


我低頭閉了閉眼,才想起這件小事。


 


當年喜歡顧添的時候,除了學習,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他因為私生子的事而出現的情緒變動,我很快就察覺到了。


 


但他不願讓任何人靠近。


 


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見脆弱。


 


所以當我看見他獨自坐在廣場上,盯著一對給小孩買氣球的父母發呆時。


 


花錢向附近的奶茶店借用了一下玩偶服,然後買下所有氣球,給廣場上的每個小朋友都發了一隻。


 


最後留下兩隻遞到顧添面前。


 


他沒接,隻微微仰起臉別扭地冷笑:


 


「你覺得我看起來和他們一樣小嗎?」


 


隔著玩偶服,我俯身直接將氣球塞進他手裡,

不容拒絕道:


 


「所以你是兩隻呀。」


 


他驀然一愣,我趁他沒反應過來,迅速地、緊緊地抱了抱他,就轉身離開。


 


這隻是我當時能做的很小的一件事。


 


並沒有放在心上。


 


卻沒想到他後來會回去找到玩偶服,然後看見裡面的人——宋棲雪。


 


因為父母離婚將她丟給外婆,宋棲雪的確會在假期去那裡穿著玩偶服兼職發傳單。


 


我想過很多種顧添喜歡上她的原因。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


 


我嘆息一聲,看向顧添:


 


「不是彼此喜歡的意思是,顧添,我不喜歡你了。」


 


「七年前」就已經不喜歡了。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很幹澀:


 


「如果我沒有提前回國,

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不是。


 


如果他沒有提前回國出車禍,他就永遠對宋棲雪念念不忘,日後哪怕出現再小的可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


 


我輕輕搖頭,告訴他:


 


「如果你後來沒有去打開玩偶服看裡面的人是誰,我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顧添,以後好好感受身邊具體的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