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將校牌重新別在胸前。
球賽的結果我已經見證過一次,依舊是毫無懸念地獲勝。
最後一天的時候,我等在江驀聞回教室的路上,打算為之前路燈斷電的事請他吃飯。
我不清楚他被砸的具體點位,也不知道是誰扔下的玻璃杯。
隻能改變他在這個時間段內的行動軌跡。
但當我攔住他,正要和他說的時候,旁邊突然有人打了起來。
混亂中,一隻籃球猝不及防地從江驀聞的後方飛過來。
呼吸一窒,我下意識用力推開他。
卻被籃球砸到手腕,因為衝擊力太強,直接摔倒在地。
手腕一陣劇痛,瞬間逼出我的眼淚。
江驀聞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
迅速抱起我飛奔去醫務室。
我靠在他懷裡,幾乎忍不住哭出聲。
逐漸遠去的人群裡,我終於看清打架的人。
是顧添。
不知因為什麼,他有一瞬間分神。
被對方一拳砸在臉上。
5
那隻籃球本來是砸向顧添的。
打起來的原因是外校男生糾纏宋棲雪。
少年人之間,幾句話的摩擦就動起了手。
據說那天顧添像是不要命般,把對方往S裡打。
要不是有人把他拉開,真的可能會出事。
不過他傷得也不輕,偶爾幾次路上遇見,都能清晰看見他臉上的淤青。
跟在他身邊的兄弟說個不停:
「添哥,你真的不用住院再檢查檢查嗎?」
「不過說起來,
你這次下手也真夠狠的,差點給那小子打S。」
「好在他們也沒把宋棲雪怎麼著,就是追著要了個聯系方式。」
所有人都知道,他打架是為了宋棲雪。
我的右手腕骨折了,打上了石膏。
江驀聞承擔起了每天給我送飯、整理筆記的責任。
我捏著勺子輕輕嘆息:
「其實,你不用這樣,球又不是你砸的。」
他仔細替我打開飯盒:
「但如果不是你,球就會砸到我。」
事故的起因,已經很難說清源頭。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江驀聞成了我每天都要見面的人。
班上有同學抱著零食拜託我:
「祝歡,你下次吃慢點好不好?」
「我還有一道題沒來得及請教江大神。」
「是啊是啊,
我都還沒開始問……」
因為每次吃飯時,江驀聞都在旁邊等我。
有人就趁機拿著不會的題問他。
甚至愛屋及烏對我也格外關心,幫我接水,替我值日,噓寒問暖。
然後我吃飯的速度一慢再慢,和江驀聞在一起的時間,也一長再長。
好在他並沒有察覺。
傍晚的教室依舊有很多人,我被圍在中間,一邊啃小排骨,一邊看江驀聞給他們解題。
視線裡的他,五官清俊、眉眼深邃,沉穩從容、遊刃有餘,是一種不同於顧添的帥氣。
如果說顧添就像一顆璀璨奪目的鑽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麼江驀聞就是一枚光而不耀的玉石,沉澱出溫潤的光澤。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嘆:
「臥槽!
」
「牛逼!」
我驟然回神,一句沒聽,也慌忙跟著感慨:
「好厲害!」
話音剛落,突然察覺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抬頭看過去,恰好對上顧添的視線。
我每天都能見到的人,不止有江驀聞。
還有他。
自從那天打架後,他來找宋棲雪的頻率越來越高。
膨脹的情緒像是被針扎的氣球,迅速癟下去。
細小的塵埃漂浮在夕陽的光照裡。
顧添臉上的淤痕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對面的宋棲雪叫了他好幾聲,似乎是在問:
「在看什麼呢?」
他像是有些煩躁,胡亂翻了翻手中的題冊,輕輕搖頭:
「沒什麼。」
第二天,我剛走進學校,
就被顧添攔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轉角,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但語氣略顯尖銳:
「你就這麼喜歡多管闲事,上趕著被球砸?」
「不怕胳膊被砸斷了?」
我微微抬頭看向他,幾乎被氣笑:
「你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指責我呢?」
「差點讓我斷了胳膊的加害者嗎?」
他驀然一怔,剛要開口,身後就傳來清脆的一聲:
「顧添。」
6
宋棲雪小跑到他身邊,柔聲對我道歉:
「你別怪他,祝歡,要不是因為我,他們也不會打起來,誤傷到你。」
「要怪就怪我好了,都是我的錯。」
顧添蹙眉看向她,沉下聲:
「和你沒關系,是他們先糾纏你的……」
一次意外的發生本就是多方巧合促成的。
但我的確不太想看到兩人為對方撇清的親近行為,抬腳就要走向教室。
衣角卻被人拉住,宋棲雪央求道:
「我請你吃飯賠罪吧,祝歡。」
「別拒絕我好不好?不然我會很愧疚的。」
我一心想盡快擺脫糾纏,就胡亂答應下來。
時間定在周末這天。
原本以為隻是和宋棲雪一起吃飯,沒想到進了餐廳包廂,發現顧添也在。
餐桌氛圍有些沉默,許是擔心我依然責怪顧添,宋棲雪細細對我說起他們之間的相處。
用顧添對她的好,來說服我,他是個很好的人。
我喝了口玻璃杯裡的橘子汽水,澀得發苦。
宋棲雪笑著對我說:
「對了,顧添還說他是穿越的呢,真的很好笑,他要是穿越的怎麼不提醒我那天要避開那些人。
」
「這樣或許你就不會受傷了。」
因為這件事在原本的軌跡上並沒有發生。
說完她又看向顧添,像是故意調侃:
「既然是穿越來的,那你再說說,祝歡未來會和誰在一起?」
顧添喝水的手一頓,沉默幾秒,才說:
「她喜歡的人。」
宋棲雪撲哧笑出聲:
「什麼嘛,誰不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呢?」
顧添沒有。
人總會在很久之後,才突然明白對方當時說的那句話。
比如顧添收到他兄弟和宋棲雪的結婚請柬那天,醉醺醺地出現在我面前,說:
「祝歡,喜歡我的話,我們就在一起吧。」
桌上布滿了精致的菜餚,我吃得索然無味。
不如江驀聞送的糖醋小排骨。
這天之後,我夢見七年後的頻率越來越低。
也很少再哭著醒來。
學生時代的儀式感總是奇奇怪怪的。
拆除石膏的前一天,那些經常來請教江驀聞的同學紛紛起哄在石膏上籤字,他們捧起我的手腕感慨:
「祝歡,這次多虧了你,我們才能上這麼久的免費大神課。」
然後留下一圈最大最顯眼的位置,興奮道:
「大神大神,輪到你了!」
江驀聞握著被塞進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我一時間因拖延吃飯時間而心虛,有些緊張地笑了笑:
「他們開玩笑的,不籤也沒關系。」
下一秒,他低頭認真在上面寫下名字。
不知是誰掏出了拍立得,遞給我一張相片。
畫面中,人群之間,
他在籤名,我在看他。
心虛作祟,我胡亂將相片塞進一本書。
為避免他提起同學口中免費課的事,我飛快地轉移了話題:
「其實我不是害怕黑暗,那晚站著沒動,是因為我有輕微夜盲症,看不見路。」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問:
「那你為什麼會哭?」
我愣住,下意識看了眼不遠處顧添的身影。
他背對著我,坐在宋棲雪對面,許久沒動。
我沉默幾秒,釋然道:
「因為發現了一件令人難過的事。」
「很重要的事嗎?」
「現在不重要了。」
7
江驀聞結束了送飯的任務,但並沒有停止幫我整理筆記。
他看著我十幾分的試卷,沉默許久:
「看來受傷對你的成績影響還是很大。
」
其實不是的。
事實是七年後的我,連黑板上的字母是數學還是英語都分不清了。
這很難解釋。
為了不白嫖他的筆記,我特地帶著禮物去參加他的生日聚會。
結果剛穿過會所大廳進入走廊,就在轉角遇見顧添。
擦肩而過時,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一副不耐煩的語氣:
「總跟著我煩不煩啊?祝歡。」
酒精味撲面而來,我蹙眉看向他鋒銳的五官,猜想他大概是醉得不清醒了。
扯了扯手腕,沒能掙脫束縛,我冷聲開口:
「松開,我不是來找你的。」
他的視線瞥了眼我手中的禮物袋,不屑地嗤笑了聲:
「不是來找我的?呵~」
「祝歡,不是來給我送生日禮物的,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我一陣恍惚,忽然想起今天也是顧添生日。
而實際上我和江驀聞的初遇,本該是今天。
因為那時候顧添的朋友見我喜歡追在顧添身後,故意捉弄我,給了我錯誤的包廂號。
推開門,見到的是正在許願的江驀聞。
四目相對間,我尷尬地說了句:
「生日快樂啊!不好意思,我走錯了。」
說完我正打算飛快地逃走,轉身就和推著餐車的服務員撞上,摔在了地上。
身後瞬時伸出一雙手將我扶起來,緊張地問: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我搖搖頭,剛想說沒受傷,就看見走廊不遠處經過的熟悉身影。
當即對江驀聞說了聲「謝謝啊」,就急匆匆追上去喊了聲:
「顧添!
」
手腕上的疼痛扯回我的思緒,心底莫名掀起一股煩躁。
「不是送你的。」
顧添的眉眼沉下去,冷笑:
「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他就要來搶,我下意識開始掙扎,結果爭執間,禮物袋脫手甩了出去。
「砰——」的一聲,我手工做的陶瓷杯碎了一地。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顧添盯著碎片愣在原地,眼裡滿是錯愕:
「為什麼不是——」
不是圍巾。
我送他的是手工織的圍巾。
心髒像是被一根絲線纏上,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語調失控:
「滿意了嗎?」
他的臉被打得微微偏過去,
像是清醒過來。
我甩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將碎片裝進袋子,指尖卻不小心被劃破,冒出一股尖銳的痛。
「別撿了——」顧添想過來拉我,卻被人一把推開。
下一秒,有道身影落下,手指被輕輕握住。
「別動。」
我蹲在原地,抬頭一看。
是江驀聞。
指尖疼得我眼眶酸澀,我向他道歉:
「對不起啊,給你的禮物……」
「碎了。」
8
指尖被貼上了創可貼。
江驀聞帶我去了附近的陶藝館,一點一點將碎片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杯子。
我看著一條條裂痕,小聲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