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攥緊拳頭。


「我今天特意和她說了,我給她打高分,她會和你說開……」


 


「三殿下。」


 


我打斷他。


 


「臣女的家事,不敢勞三皇子費心。」


 


「若三皇子看中家妹,但選無妨。」


 


我這個人,什麼都不好,但就一點,做事夠絕情。


 


許是從小在家攢了太多失望的緣故吧。


 


他皺眉:「我是在幫……」


 


話音未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沈明月在假山後跌倒了。


 


裴逾瞬時衝去將她扶起,立刻抱了她往太醫院的方向奔去。


 


我輕咬下唇,心頭掠過一絲麻木。


 


5


 


下午,我去御花園時,又碰到了裴逸。


 


見我過來,

他從旁邊順手折了支花欲別到我頭上。


 


「鮮花贈美人。」


 


我後退一步,「無功不受祿。」


 


他哂笑一聲,手卻並未抽回,低聲道,「來日你是我的皇子妃,一枝花,擔得起。」


 


也是,我低了頭,任他將花往我頭上戴來。


 


可惜,他的手剛伸到半路,耳邊又響起熟悉聲音。


 


「姐姐?」


 


沈明月?


 


我皺眉的一瞬,她突然撲到我身上。


 


我下意識去躲,卻仍被她抱了滿懷,淚眼汪汪,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剛才為何不等我,三殿下隻是好心將我送去太醫院,姐姐便生氣了嗎?」


 


我皺眉。


 


可她轉頭看見裴逸的一瞬,竟立刻從我身上下去,抹了眼淚展開笑顏。


 


「五殿下,

讓您見笑了。」


 


「不過是和家姐撒嬌,您不會介意吧。」


 


裴逸挑起一側眉頭,對這一幕似乎饒有興致。


 


「不會。」


 


沈明月松了口氣,「那就好。」


 


說完,好奇地看著裴逸手上的芍藥,一臉天真地伸手:


 


「五殿下手上的花真漂亮,我從來沒見過,不知……」


 


心口的位置又逐漸繃緊。


 


相似的一幕,又要開始輪回了嗎?


 


我下意識想逃,卻被裴逸叫住。


 


「沈泠芷,回來。」


 


「你的花,不要了?」


 


裴逸當著沈明月的面,將芍藥戴在我頭上。


 


「什麼花贈什麼人,本殿下心裡有數,不用旁人指點。」


 


沈明月一下呆住,咬唇輕跺了下腳。


 


從前,她這招最是管用。


 


一張小臉,睜大眼睛,不論看誰,都能立刻讓人心裡一軟,放下所有事去哄她。


 


裴逸卻像沒看見,問我喜不喜歡這花。


 


沈明月皺眉,腳下似踩到什麼東西,手一伸,腳一栽,就往裴逸身上撲。


 


裴逸卻拉著我閃身一躲,不光讓她撲了個空,還讓她摔了個狗啃泥。


 


面上、身上沾滿湿土和碎草。


 


聲音柔弱:「五殿下,我腳崴了……」


 


裴逸淡淡哦了一聲,回頭吩咐小太監:「還不去扶?」


 


可那小太監剛伸了手,沈明月竟自己站了起來,拍掉身上泥土,惡狠狠瞪我一眼,轉身離去。


 


沒了有半分崴腳的樣子。


 


裴逸輕道:「可還解氣?」


 


我幽幽開口:「本是同根生……但我很開心。


 


6


 


此後幾日,裴逸也是大件小件地賞我稀罕物。


 


沈明月那頭,裴逾偶爾也賞她幾件東西。


 


卻都是宮外也能買到的,沒什麼稀罕。


 


同屋中的秀女們有眼紅罵我狐媚子的,也有見風使舵巴結的。


 


一群人圍在沈明月身邊安慰。


 


「聽說那五皇子就是個白眼狼,沒一點人性,將來她嫁過去指不定受什麼罪。」


 


「可不是,明月別難過,三皇子現在賞你的,雖都是尋常物件,可也是為了保護你。樹大招風,沈泠芷走夜路說不定撞見什麼呢。」


 


「再說,她能得這麼些東西,誰知道是用了什麼腌臜手段,賜婚的時候說不定是個側妃、通房。」


 


沈明月聽著,眼圈止不住泛紅。


 


我這邊卻歡聲一片,那些不入耳的話,

半個字也沒入耳。


 


「泠芷姐姐好福氣,打進宮那日,我就覺得泠芷姐姐看著面善,果然得了五皇子青睞。」


 


「可不是,相由心生,泠芷姑娘這是打心眼裡就善良,不像有些人拜高踩低。」


 


「不過要說咱們也是一塊選秀的,日後若成了皇子妃,可別忘了咱們在宮裡也算相識一場。」


 


沈明月在旁邊氣得腮幫子直鼓,毫不遮掩地瞪我。


 


我一一笑應過那些奉承,心裡卻疑竇叢生。


 


我和裴逸,不過是萍水相逢,他要的不過是個幫他出宮立府的皇子妃。


 


倒也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裴逾聽說我和五皇子的緋聞,約我見過一次。


 


剛見面,就冷聲質問。


 


「沈泠芷,你什麼意思?」


 


「選妃之前哭啼啼求我不要選別人,

現在又和裴逸搞在一起?」


 


我冷冷抽出衣袖,「是三殿下選了旁人在先。」


 


他皺眉。


 


「不過是誇了你妹妹兩句,你肚量怎麼這麼小?」


 


「我原還想將你和你妹妹一起選了,接到府中,有什麼話說清……」


 


我的拳頭在衣服下越攥越緊。


 


「三殿下慎言。」


 


「臣女與沈明月不曾有誤會,三殿下既已選了家妹,便請從一而終。」


 


「至於五殿下賞臣女那些東西,您該問五殿下,而非臣女。」


 


說完,再不與他糾纏,掉頭便走。


 


小時候,我曾用盡心思,乞求血親信任。


 


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拋棄。


 


如今,我又為何要信任一個沒有血緣,卻妄稱說為了我好,

還什麼也不圖的人呢?


 


一想到這,我突然覺得,裴逸那種沒感情的人,或許才是我的良配。


 


7


 


不知跑了多久,竟在湖邊遇到垂釣的裴逸。


 


聽到身後響動,蹙眉轉頭。


 


卻在見到我的一瞬,將眉頭舒展,放了釣竿,起身朝我走來。


 


「今日是選秀最後一日,我以為你在收拾行李。」


 


「這麼著急找我,是有事?」


 


他說得輕松,我卻因方才的小跑,有些氣喘。


 


緩過氣後,我道,「裴逸,你娶我,當真隻是為了離開皇宮,另立府邸這麼簡單嗎?」


 


他道,「就為這事?」


 


我鄭重點頭。


 


其實他要娶我,以他在宮中的受寵程度,不過在皇帝面前一句話的事。


 


卻先是找我商量,

又是成日給我賞賜。


 


和他在外頭孤高清冷、不近人情的傳聞完全不符。


 


反讓我摸不清他是怎麼想的。


 


他幾不可覺勾了一側唇角,「真想知道?」


 


我眉頭一蹙,難道另有隱情?


 


他湊近了些,身上的龍涎香直逼鼻腔。


 


「你可還記得,當年曾從京兆尹手下,救過一個小童?」


 


「那小童為撿掉到地上的包子,驚了京兆尹的馬,差點被他家馬夫賞鞭子,你救了他。」


 


他指了指我腰間荷包,「那荷包上,也繡了這麼一株白芷,這麼些年,我倒隻在你的荷包上見過。」


 


我仔細思索,卻並不記得這麼一樁事。


 


「所以,你是……」


 


話沒說完,一道帶了哭腔的聲音突然插入。


 


「五殿下,

當初分明是我救的你!」


 


轉頭,正是沈明月。


 


「當初,我偷偷戴了姐姐的荷包,從京兆尹的馬車下救了一個少年。」


 


「他不比我高多少,臉上還帶著嬰兒肥,那人是你,對不對?」


 


話出,我的心像每次被誣陷一樣,驟然冰涼。


 


一瞬天昏地暗。


 


是我太蠢,太過天真。


 


輕易信了,有人隻是單純為了想要另立府邸,就看中了我。


 


說著會站在我這邊,與我一樣不喜歡沈明月。


 


可從小到大,誰不喜歡沈明月呢?


 


到頭來,又是竹籃打水。


 


這些年來,到底養成了腿比腦子快的習慣。


 


隻要沈明月與我搶,我竟都習慣了讓,習慣了放,習慣了不去爭也不去搶。


 


是我,罪有應得。


 


拔腿跑回秀女居所的路上,耳畔的風聲呼嘯而過。


 


似有人喚我,卻與風聲一同消散。


 


不過,沈明月不管嫁誰,到最後,我都能與她分開了。


 


也好,也好。


 


8


 


渾渾噩噩收拾好行李,渾渾噩噩上了回沈家的馬車。


 


到家後,沈明月一直和爹娘說笑,讓他們放心,自己被選為皇子妃,是勝券在握。


 


爹露出慈和的微笑,「我就知道,我們明月那就是天上下來的仙女。」


 


娘溫和地握住她的手,「說不定啊,還得有兩三個皇子為咱們明月爭風吃醋呢。」


 


我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像一具多年無人問津的提線木偶。


 


飯桌上,沈明月忽道,「爹娘光顧著我,怎麼不問姐姐?」


 


原本歡快的氛圍突然冷了下來。


 


爹冷哼,「她?從小就知道惹禍,沒讓哪位貴人扣下,丟我的老臉,我就謝天謝地了。」


 


娘趕忙給爹順氣,眼神卻落在我的碗裡。


 


「可不是,臉上長了一圈肉,哪個皇子走了眼,才會看上這麼個吃貨。」


 


沈明月卻笑嘻嘻,「可姐姐在宮裡卻得了五殿下好些賞賜呢!」


 


「全是奇珍異寶,姐姐不拿出來給爹娘瞧瞧?」


 


聽了這話,爹娘的眉目稍稍動了下。


 


我看著自己面前那盤連油星子都沒有的青菜,「都還回去了。」


 


裴逸賞給我的東西確實很多。


 


可如果當年救他的人是沈明月,那些東西,從一開始便都不是我的。


 


因此一樣沒帶,全都封進箱子,打著回禮的名頭,讓看管的小公公代勞,還了回去。


 


說完,

頭也不抬,放下飯碗道,「女兒吃好了,爹娘和妹妹,慢用。」


 


再不理那幾人的神色,在幾聲恨鐵不成鋼的嘆息中,轉身回往自己的院落。


 


9


 


那幾日,沈家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娘成日帶沈明月出入京城的首飾鋪,讓最好的工匠給她打造項鏈镯子之類的珠寶。


 


又帶她去最好的絲綢鋪,定制合身的衣裳。


 


我將自己關在院中。


 


整理從前在貴妃宮中做女使時,裴逾賞我的那些東西。


 


他見我在廊下哭泣時,送我的碧玉釵。


 


我在宮裡第一個生辰,他送我的翡翠镯。


 


我要出宮前,他託人帶給我的小金鎖。


 


……


 


說是對我百般信任,到頭來……罷了。


 


不是我的東西,我絕不貪戀,讓小廝找了個由頭,打著沈明月的名頭送了回去。


 


如今他喜歡沈明月,若用自己的名頭送回去,指不定又被沈明月扣上一頂什麼帽子。


 


沈明月每天和娘從街上回來後,總會故意路過我的院子。


 


她的婢女在這時,就會大聲吵嚷,說母親又給她買了什麼好東西。


 


街上又遇見了哪家公子,誰家的夫人又送了她什麼東西,恭喜她即將成為皇子妃。


 


好像她是什麼搶手貨。


 


我在院子裡默默抄寫心經。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是我從前,掛礙太多,總想有個人,信自己,為自己正名。


 


從前以為得到了,到頭卻是一場夢。


 


有時也從後院溜出去散心,但很不巧,

幾乎每次都能遇見裴逸。


 


幸好每次碰面,都是我先發覺,在他沒注意到我的一瞬間,拔腿掉頭就跑。


 


但也有那麼一兩次沒那麼幸運,被他看見。


 


他叫住我,皺眉朝我走來。


 


問我在躲什麼。


 


我道,「五殿下看錯了,臣女隻是回避。」


 


「回避什麼?」


 


他不依不饒。


 


我看著他身後,皺眉,「沈明月。」


 


於是他立刻回頭,我便趁機開溜。


 


果然,沈明月一出場,不論有人沒人,單這個名字,便足夠引人注目了。


 


又過了幾日,宮中的賞賜開始流水一樣送進沈府。


 


三皇子的,五皇子的,還有不知名的七皇子的。


 


娘在飯桌上不停贊沈明月。


 


「要我說,還是咱家明月有本事,

不過選一次秀,就直接讓三個皇子青睞。」


 


「果然是咱家的小福星!」


 


爹往她碗裡夾了塊肉。


 


「可不是,這幾日爹爹在朝堂也跟著沾光,多少大人都說我好福氣,從前與我不睦的同僚,如今都得看我的眼色。」


 


「張相還問我,另一個女兒可許配了人……」


 


說著,冷哼一聲,「倒便宜了某些人,隻知道吃,沾了你妹妹的光,木頭一樣連謝謝都不知道。」


 


道謝?我心裡苦笑一聲,聲音卻從齒縫中蹦出。


 


「是啊,多謝明月妹妹,這些年對我的關照。」


 


說時,外頭卻突然來人傳話。


 


說是五皇子突然造訪。


 


10


 


爹娘聽說裴逸來了,立刻露出喜色。


 


忙讓下人收拾桌子重新做一桌飯菜上來。


 


又帶沈明月忙不迭趕往前廳。


 


我呆呆地跟在最後頭。


 


躲不過的時候,找個最不顯眼的地方,也是能躲過一些東西的。


 


這就是我在這個家十幾年學到的東西。


 


爹娘見了裴逸,跪得歡天喜地,仿佛在撿金子一樣。


 


見我表情恹恹,母親還警告我,今兒五殿下一定是來定人的。


 


若因我影響了沈明月做皇子妃,她和我爹饒不了我。


 


我隻好強撐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誰知裴逸來就來了,還帶了一堆東西,吩咐人往小姐院子送。


 


沈明月的婢女聽了,樂得開花。


 


沈明月忙跪地叩首,「謝五殿下抬愛。」


 


一院子的人也跟著跪地謝恩。


 


可裴逸偏似什麼也沒聽見,沈明月等了半天,

想著裴逸去扶他,裴逸卻將我扶了起來。


 


我忙後退,還是遭了沈明月一個白眼。


 


心裡不由感嘆,皇家的人,天生風流。


 


即便看似無情的人,也是看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


 


眼神卻瞥向那木箱,明明隻露了一條小縫,卻已透出閃閃金光。


 


隱約間,我似還看見從前他賞我的一個翠玉壺。


 


心裡似有什麼東西碎了似的,又忙自己拼好。


 


又告誡自己,那本來就是人家的東西,愛賞誰賞誰,關自己什麼事。


 


我爹熱情邀約,「這個時候,五殿下應該還沒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