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碎祖母的花瓶,我做的。
弄壞客人的玉佩,我背鍋。
連宮宴之上,妹妹和貴妃衝撞。
貴妃沒看清正臉。
爹娘便把我送到貴妃身邊,做了三年女使賠罪。
那三年,是三皇子裴逾,像個太陽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他是唯一在乎我的人。
所以,聽說妹妹要成為三皇子妃那天。
我冒雨跑了整整三條街,問裴逾是不是真的。
裴逾笑得溫和,「是給適齡皇子們一起選妃,還沒定人。」
「阿芷就這麼擔心我被人搶了去?」
可真的選妃那日,我卻在後殿聽見裴逾輕嘆。
「沈二姑娘,也沒她說得那麼壞。」
「而且,蠻活潑的。」
1
「三哥不是一向陪沈大小姐說二小姐的嗎?
怎麼突然幫二姑娘說上話了?」
「隻見過二姑娘一面,便一見鍾情了?」
不遠處的亭廊傳來陣陣戲謔。
幾個皇子正在議論方才的選秀。
三皇子裴逾神色淡淡,「就事論事罷了,那二姑娘,確實比沈泠芷可愛。」
「從前我是瞧沈泠芷被罰到貴妃宮裡,覺得可憐安慰她,就叫幫她說話了?」
我愣在亭外,心像被電擊過。
捏緊袖中為他繡的荷包,卻再邁不出一步。
裴逾搖頭道,「那沈二姑娘,看著便活潑,不像會使壞的人。」
「而且,殿堂上那些姑娘扭捏得不行,隻有她敢抬頭看我們。」
幾個皇子又是一陣嘻哈。
「三哥這是得隴望蜀了。」
「就是,一看就是對沈大小姐志在必得,
想勾搭二小姐了。」
「平日看著溫潤謙和的三哥,沒想到啊。」
裴逾玩弄手上茶杯:「別瞎說,今日選秀,姑娘們花落誰家還未可知,不要給她們平添了麻煩。」
「方才三哥不還說,如果當年先認識了沈二姑娘唔……」
話沒說完,突然被人捂了嘴。
幾道目光或明或暗,齊齊落在我身上。
「沈……大姑娘?」
一個皇子突然出聲。
「來找三弟的吧?方才三弟正說起你呢。」
「我還有事,先不打擾三哥和沈姑娘了。」
說完,幾個人步履匆忙,突然作鳥獸散。
裴逾撐了傘,從亭裡出來。
「第一輪殿選剛過,不去歇著,
怎麼跑這來了。」
我低頭,抹了下臉上雨珠,剛要說什麼。
身後突然「哎呦」一聲。
我和裴逾雙雙向後望去,眼見沈明月就要滑倒。
裴逾一個箭步越過我,剛好接住她腰肢。
「多謝三皇子!」她嘻嘻一笑。
「剛才比作畫,弄髒了三皇子衣袖,我來給三皇子送賠禮啦!」
說著,從袖口拿出一枚小小印章,「我在家的時候刻的帶來玩。」
「聽說三皇子喜歡印章,就用來賠禮好啦,三皇子可別嫌棄呀。」
裴逾去拿,她卻將手一收,示意培育攤手。
裴逾牽了牽嘴角,攤開了手。
做完這些,沈明月才看到裴逾身後的我。
露出一絲訝異神色,而後迅速恢復得體微笑。
「好巧,
姐姐也是來給三殿下賠禮嘛?」
「那我就先不打擾殿下和姐姐啦。」
說完,一陣小跑離開。
裴逾駐足一瞬,似在回味。
片刻後才回頭看我:「我與她,沒什麼的。」
我咬著下唇,「可你收了她的東西。」
裴逾的臉色沉了下來,「不過是枚小小的印章,至於麼?」
至於。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不弄髒別人的袖子,偏弄髒了你的?」
我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裴逾將傘向我這邊偏了些,「隻是碰巧,阿芷,你不要把她想得那麼壞。」
我把她想得壞?
我想把嘴角抻開。
可嘴角像被人灌了鉛,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所以,你現在也和他們一樣,
覺得都是我的錯了嗎?」
他皺了眉,「你何時也這麼無理取鬧了?」
眼裡的淚再也抑制不住。
我捏緊了手裡的荷包,推開他撐來的傘。
快步逃開。
2
那日雨越下越大。
我躲進附近假山中,攥緊手上荷包,抱膝啜泣。
從記事開始,我就一直在給沈明月背鍋。
五歲那年,她想吃糖,打碎祖母的翡翠花瓶,來了人卻一直哭著指我,讓人以為是我做的。
臘月裡,我跪了三日祠堂。
七歲那年,客人送了祖母一對和田玉镯,她覺得好看,偷偷戴出來和我炫耀。
結果玉碎了,她又是淚眼汪汪看著我,什麼也不說。
我的解釋,隻換來我爹的一巴掌,三天聽不見聲音不說,
還得去鄉下莊子做一個月農活。
後來,我對沈明月有多遠躲多遠,可她總有法子,讓我背上不屬於自己的黑鍋。
小的,我幹脆認下,還能換個從輕發落。
直到十四那年,爹娘帶我和沈明月一起參加宮宴。
她不知怎的,衝撞了有孕的貴妃。
貴妃沒看清她,隻認出她腰間香囊,要根據香囊捉人。
爹娘說沈明月沒受過苦,讓我替她頂罪,我不同意。
他們卻已和貴妃供認是我做的,把我送進宮給貴妃做了三年女使賠罪。
世家貴女進宮做女使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我是頂著罪名入宮的。
日日貴妃不給我好臉色,一同侍奉的宮女們對我敬而遠之。
時不時,大宮女還因為貴妃沒給她好臉色,將氣撒到我頭上,
罰我不許吃飯。
直到裴逾出現在假山後頭,遞給我一張帕子、一塊桂花糖。
「你是沈家的姑娘?想家了?吃塊糖心裡能甜一些。」
那是我自祖母的花瓶碎後第一次吃糖。
吃著吃著,就哭了出來。
他輕輕拍我的背,問我是糖不甜?還是帕子織得太粗弄疼了手?難道,是貴妃欺負了我?
說著竟要帶我去討說法。
我忙抓住他衣袖,用力搖頭。
和沈家相比,貴妃對我已經算好的了。
因為,沒有誣陷。
「我是餓的,一餓就掉眼淚。」
「貴妃那麼得寵,怎麼會讓你吃不飽?」
我忙解釋:「我食量比較大,貴妃宮裡的婢女食量都小,沒事,忍一忍就好了。」
他挑眉:「當真沒事?
」
我點頭。
可他還是帶我去了御膳房,包了幾樣點心包給我。
「下次再餓,就拿我的令牌來御膳房。」
我擺手,「習慣就好了,但你這樣會讓我為難。」
他略一思索,沒再強求,收了令牌。
卻三不五時出現在我幫貴妃辦事的路上。
將幾樣好吃的點心塞給我,「拿回去放好了,餓了再問我要。」
一來二去,混得頗熟,我與他時不時會講起彼此童年的事。
那時,他聽了沈明月對我做的事後,雙唇抿成一條細線。
我問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在撒謊?罷了,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就當我……」
他搖頭:「我信你。」
「來日不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懷疑你。
」
可這才幾年。
他便也覺得,是我誣陷了沈明月。
明月明月,果然,是所有人的明月光。
我不過是水邊一株草,怎能比呢?
3
「姑娘見過我的玉佩沒有?」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頭頂響起,將我從回憶裡帶出。
仰頭望去,長身玉立的一道身影,正撐傘立在我身側。
難怪落在臉上的雨絲,突然小了許多。
我搖頭,他卻已彎身進來。
「玉佩是在這附近不見的,姑娘可否幫我找找?」
我忙抹了淚,不想叫人落了話柄,忙起身幫他在假山裡細細搜去。
正四下摸索,他卻已道了一聲「找到了。」
我松了口氣,以為他要離開,他卻在我面前停下。
「沈泠芷。
」
裴逸。
我才認清了他。
皇帝和貴妃早年流落在外的兒子。
因相貌酷似貴妃,性格和帝王小時候極像,又過目不忘,出口成章,所以極得兩人偏愛。
可惜被尋回宮時,已經十二三,無論對皇帝還是貴妃,都沒太深感情。
見誰都是一副冷臉,加之從前有個太監,在他剛被尋回宮時,不知給他說了多少好話,後來因貪墨了三兩俸銀,被下令杖責三十。
他是監刑的,竟沒說一句好話,因此在宮裡得了個白眼狼的稱號,卻又是裴逾爭奪皇位最有力的對手。
此時,他那雙丹鳳眼,正冷冷打量我。
「哭過?因為我三哥?」
他問得十分直白。
我搖頭,「五殿下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說著,
就要往外逃。
卻被他捏住手腕,拽了回來。
「外面那麼大的雨,要淋成落湯雞嗎?」
「方才你不是和我三哥單獨待著,難道不是他惹了你?」
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感情。
我掙扎道:「五殿下,逾矩了。」
「衝破頭擠進來,嫁給一個看著風光的皇子,不見得就是得償所願。」
他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我皺眉,「臣女愚鈍,不懂五殿下的意思。」
他淡淡哦了一聲,上前一步,淡淡道。
「我的意思是,你與其在三哥身上耗著,不如選我。」
我雙眉緊蹙。
他道,「你喜歡我三哥,討厭你妹妹。」
「三哥現在喜歡你妹妹,你容不下三哥變心,但你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
他說得沒錯。
可這還不足以成為我選他的理由。
我看著他,「人都會變心,你又憑什麼幫我?」
他偏頭,松開我的手腕。
「我想出宮立府,你足夠安靜知禮,符合我對妻子的要求。」
「我冷心冷血,自不會喜歡你妹妹,也不喜歡那些花言巧語、巧言令色的人,所以,你會選我。」
「父皇問起時,我也會堅定選你。」
我冷笑一聲,扭頭就走。
可剛走出兩步,突然很想贏沈明月一把。
轉過身來,「何以為契?」
他挑眉,「你答應?」
我吸了吸鼻子,「你的條件很有誘惑。」
那日,他將自己的貼身玉佩贈予了我,作為交換,我贈了原該送裴逾的香囊。
要離開時,
他又拉住我:「外頭雨大,你就這麼回去?」
我瞥了眼他手上的傘,「若我拿了你的傘,你便在這裡等到雨停?」
他走上前來,將傘向我這邊斜了斜,「倒也不是沒有第三種辦法。」
兩人撐一傘,他將我送回秀女住處。
回頭時,我卻發現他那身月白錦服,竟湿了大半。
晃神間,沈明月嘻嘻叫我。
「姐姐,你送了三殿下什麼呀?」
「竟還讓他冒雨送你回來。」
一聽這話,周圍的秀女們臉上瞬間豔羨的豔羨,嫉妒的嫉妒。
我越過她,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沒有。」
「三殿下不曾送我回來。」
一聽這話。
周圍的秀女立刻松了口氣。
沈明月卻道,「姐姐慣會撒謊,
我分明瞧見有人送你回來,難道是……宮中的侍衛?」
周圍的秀女眼神不一,但都想看笑話。
我道:「尋常朋友罷了。」
那些目光瞬間褒貶不一,或憐憫,或鄙夷。
4
次日,比的是茶道。
每人面前一張小案,擺著茶盤、茶杯、茶粉等物品。
完成之後,皇子們下場檢查秀女們的完成情況。
好巧不巧,裴逾剛下來,就被沈明月潑了一身茶。
沈明月立刻慌張地拿著帕子,幫裴逾上下擦拭。
裴逾往我這邊看來。
想瞧我有什麼反應。
偏裴逸正在我對面品茶,我挪不開頭。
「你家二姑娘潑了三哥一身茶,他在往這邊看呢。」
「非禮勿視。
」我淡淡道,「我已答應了你,往他那邊看,算什麼?」
他輕勾唇角,「陪我一起,看樂子。」
果然,天才的想法都異於常人。
可往裴逾身邊看時,還是不自覺攥緊拳頭。
他沒有拒絕沈明月的肢體接觸。
面上也沒有任何不滿,甚至溫柔地安撫沈明月。
「你也是不小心,下次注意便是了。」
沈明月眼裡已噙了淚花,「可我今日這般,定是要落選了,爹娘那邊……」
裴逾忽然不知小聲和沈明月說了什麼,她的淚突然就收了回去。
眼神中瞬間充滿希望,「當真?」
裴逾點了點頭。
裴逸問我,「想不想知道裴逾說了什麼?」
我抿唇不語。
裴逸道,
「我略懂一點唇語。」
「他說,我不怪你,我會給你打最高分,讓你得償所願。」
心還是驟然一緊。
裴逸見狀道,「那我便給你打最高分。」
茶藝比試結束後。
裴逾難得主動來找我,我卻立刻轉身繞道。
「阿芷,你生氣了?」
我抿唇。
「你妹妹沒你說的那麼不好,你們姐妹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