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買了四個鴨腿,兒子吃了兩個。


 


看到我也拿過一個後,他急得面紅耳赤:「你怎麼不給爸爸留點呢?」


 


我疑惑不解:「盤子裡不是給他留了一個嗎?」


 


他急得快要哭了,伸手來奪被我啃了一口的鴨腿:「你就不能給爸爸留兩個嗎!」


 


我愣住。


 


所以在他看來,我親手買來、親手煮熟的鴨腿,我是沒有資格吃的?


 


1


 


我一時不敢相信,自己親手帶大的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以為他沒有看清楚。


 


跟他解釋:「一共有四個,你吃了兩個,我吃一個,給爸爸留了一個啊。」


 


他卻顧左右而言它,「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講呢?」


 


我迷茫,「講什麼?」


 


他提高聲音,大聲道:「你吃之前要跟我講的啊!

不然我怎麼知道你吃了!」


 


我一時不太明白,「我就吃個鴨腿,還要提前問問你的意見?」


 


他氣紅了臉,「你是不是有毛病?不要轉移話題,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不給爸爸留?」


 


我指指盤子,「留了啊,這不還有一個嗎?」


 


他似受了極大的委屈,擦了擦眼淚,氣憤道:「你為什麼不給他留兩個!」


 


我呆住了。


 


原來他不是不識數。


 


我壓住火氣,質問他,「那你覺得媽媽是連一個鴨腿都不能吃嗎?」


 


他沒吭聲,紅著臉梗著脖子,心疼地看向他爸爸。


 


「爸爸每天上班那麼辛苦,當然應該多吃個鴨腿,你隨便吃點別的不就好了,幹嘛要跟他搶,你不要這麼自私好不好……」


 


聞言,

旁邊的丈夫笑嘻嘻地將裝鴨腿的盤子往兒子那邊推了推。


 


兒子立刻紅著眼扁扁嘴,看上去更加委屈了。


 


我終於反應過來。


 


看著眼前被我一點一點帶大的孩子,不可置信道:


 


「那媽媽就不辛苦嗎?媽媽每天也要上班,要做家務,還要照顧你,媽媽難道就不辛苦?就不配吃一個鴨腿?」


 


他不說話,隻一個勁兒地拿手擦眼淚。


 


一旁的丈夫見狀,像終於長嘴了似的,開始打圓場。


 


「好了好了,你跟個孩子計較那麼多幹什麼,他這麼小,能知道什麼,就是跟你鬧著玩的。」


 


2


 


我沉默地看著桌上的菜。


 


每次下了班,我都火急火燎地往菜市場趕,挑最新鮮最貴的買,生怕吃了不新鮮的影響兒子健康。


 


買完又趕緊往回趕,

趕在他放學回家之前將飯菜端上桌,唯恐他餓著肚子。


 


每天早上,他要穿的幹淨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邊。


 


家裡每天都整潔幹淨,是我每天睡前強撐著困意打掃的成果。


 


還有家中的零食水果、各種消耗品從來沒有斷過,他也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他習慣了,所以看不見。


 


他隻看見他的爸爸在早出晚歸地上班。


 


我有些難受,忍不住問他:「媽媽也很辛苦,也很累的啊。」


 


他將盤子重新推回他爸爸那邊,不屑道:「你每個月就掙那麼點錢,你有什麼好辛苦的。」


 


「爸爸是家裡的頂梁柱,他最辛苦啦。」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丈夫陳銘。


 


他被我看得心虛,笑著打哈哈:「晚晚,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他工作清闲,

工資其實遠沒有我的高。


 


但他說身為父親,形象應該是高大的,要樹立一個積極正面的榜樣,鼓勵兒子成為一個頂天立地有擔當的男子漢。


 


所以他在孩子面前謊報自己的收入,又把我的報低很多。


 


我想著都是為了孩子好,便沒多說什麼。


 


沒想到如今在兒子眼裡,都是他在養家糊口,而我隻是個可有可無,連一個鴨腿都不配吃的窩囊廢。


 


想到這裡,我再也壓不住火氣。


 


抬手掀翻了飯桌。


 


「那就都別吃了!」


 


陳銘驚呼一聲:「林晚!你瘋啦!」


 


我冷笑道:「我再不瘋,以後在家怕是連口飯都不配吃了。」


 


兒子尖叫著往陳銘身後躲。


 


「母老虎又開始發瘋了!」


 


母老虎?


 


他們私下是這樣稱呼我的?


 


陳銘聽到後不自在地轉開臉,佯裝生氣地拍了拍兒子:「怎麼能這樣說媽媽呢。」


 


兒子毫不在意,跑過來用力推了我一把,然後躲在他身後衝我做了個鬼臉。


 


我心寒至極。


 


這就是我十月懷胎,親手帶大的孩子?


 


他剛生下來時體弱多病,隔三岔五就要往醫院跑。


 


陳銘總借口要加班,經常是我一個人大半夜的帶著他去醫院輸液。


 


我母乳不夠,就想方設法研究各種輔食,想著把他的身體養得壯壯的。


 


現在他也的確很壯了,一下就能把我推倒在沙發上。


 


不疼,但是心髒卻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我捂著胸口回了臥室。


 


3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陳銘是在兒子開始認人的時候不再經常加班的。


 


他下班早,每天帶著各種小玩具陪兒子瘋玩到我做好飯。


 


這個時候,他就會板起臉:「好啦好啦,快去吃飯,要不媽媽要生氣發火了。」


 


然後兩個人就一起嘻嘻哈哈地去洗手。


 


我當時覺得很幸福,覺得他願意陪孩子玩,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可仔細想想。


 


為什麼每次制止孩子的時候,都要拿我來做惡人呢?


 


「快吃,不然媽媽要生氣了。」


 


「別鬧了,一會兒媽媽該不高興了。」


 


「還玩!等你媽媽來收拾你呢!」


 


「不行,媽媽不讓吃。」


 


「媽媽不讓去。」


 


「媽媽來揍你嘍。」


 


……


 


我從沒打過他、吼過他。


 


可所有的惡意、所有的不愉快後邊都緊跟著媽媽。


 


而爸爸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舒舒服服地做個「好人」。


 


很快,陳銘來「勸」我了。


 


每次我跟孩子鬧了不愉快,都是他兩頭勸。


 


對兒子說:「你媽就這個脾氣,女人都這樣,你大度點,讓讓她。」


 


對我說:「孩子都是有口無心的,我們做家長的才要好好教育嘛,剛孩子都難受得哭了,你就別跟他計較了。」


 


我心疼兒子,再聽著陳銘說的,就總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才沒教好他,於是更加愧疚了。


 


然後就自我反思,主動找兒子和好。


 


時間久了,他們似乎默認了這個流程。


 


此刻,兒子正趾高氣揚地坐在客廳,等著我去哄他。


 


而陳銘又如之前一樣,開始喋喋不休地說那些陳詞濫調。


 


以前我隻顧著生悶氣,

根本無暇關注到他。


 


可這次,我靜靜地盯著他。


 


居然從他眼裡看到了興奮,還有莫名的快意。


 


他在開心。


 


兒子不管不顧地偏向他,為了他甚至不惜貶低我、對我動手,而他卻以此為傲、以此為樂。


 


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


 


他說得嘴角都泛白沫了。


 


說來說去,都是對我的不認同以及各種道德綁架。


 


我漸漸察覺出他的真實意圖,他好像在借此炫耀。


 


炫耀兒子同他親近,反而對我這個親媽不屑一顧。


 


可這炫耀裡,卻又隱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我不明白,我們是一家人,我的工資都花在了他們父子倆還有這個家上,他在嫉妒什麼。


 


況且,當初是他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主動選擇了清闲低薪的工作。


 


4


 


兒子等了很久都沒等到我去哄他,開始大發雷霆,在客廳裡摔摔打打。


 


專挑我的東西砸。


 


我出去的時候,他正拿著小刀在我的包上劃來劃去。


 


陳銘瞥了一眼我的臉色,趕緊衝到兒子身前當好人。


 


「快跟媽媽道歉,道歉媽媽就不怪你了。」


 


我拿起被劃破的包,這是我熬了幾個月做項目,得了獎金才舍得獎勵自己的。


 


兒子氣哼哼道:「她掙那麼點錢,還有臉讓你給她買這麼貴的包,老爸你就是太寵她了。」


 


我氣笑了。


 


把包扔在陳銘腳邊,「這是你買的?」


 


他避而不答,將兒子拉到身後。


 


「我們的事別牽扯到孩子,他還小。」


 


兒子立刻感動了,緊緊抱住陳銘的手臂,

「爸爸,跟她離婚吧,我們不要這個母老虎了。」


 


陳銘神色頓時僵住。


 


他幹咳一聲,揉揉兒子的頭發,「胡說什麼呢,爸爸媽媽怎麼可能會離婚呢?就是為了你,我們也不可能分開的。」


 


兒子朝我哼了一聲,「也就是你命好,找了我爸當老公,願意養著你。」


 


父子倆相視一笑,陳銘將兒子推進臥室,轉臉看著滿屋的狼藉,衝我長嘆一口氣。


 


「林晚,你是當媽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看把家裡弄得,像什麼樣子。」


 


我繼續問他,「你說這個包是你買的?」


 


他垂著眼,「不就是一個包,你有必要這麼斤斤計較嗎?」


 


我氣極反笑。


 


「說得好,不就是一個包,那你重新給我買一個吧。」


 


他冷哼一聲,「買就買,

又不是沒給你買過東西。」


 


對。


 


確實給我買過。


 


婦女節的圍裙,母親節的洗衣粉,還有生日送的電飯煲。


 


他有些臊得慌,點開手機就要下單:「不就是想要禮物嗎?這就給你買還不行,有必要這麼不依不饒的嗎。」


 


卻在看見售價金額的時候跳了起來。


 


指著我大罵:「林晚!你怎麼這麼敗家!」


 


兒子聽到動靜,跑出來,抱著手臂冷笑道:「我就說了吧,她就是個好吃懶做的敗家女人。」


 


我瞪了他一眼。


 


他狠狠瞪回來:「我又沒說錯!你花著爸爸的錢給自己買包、買化妝品,卻連一個鴨腿都舍不得給爸爸留!自私鬼!你怎麼好意思的!真丟人,我居然有你這樣的媽媽。」


 


5


 


沒有絲毫猶豫,我直接一巴掌甩了過去。


 


兒子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我。


 


這是他長這麼大,我第一次動手打他。


 


幾秒之後,他漲紅了臉,怒氣衝衝地用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敢打我!」


 


我又一巴掌打在他指著我的手上。


 


他氣急,想要用頭撞我,被我閃開,一頭磕在櫃子上。


 


他疼得大哭,「爸爸,媽媽欺負我,你快去揍她。」


 


陳銘心疼地抱住兒子,衝我大吼,「你今天到底發什麼神經,非要鬧得雞犬不寧?」


 


「不就是因為一個鴨腿嗎?我和兒子都不吃了,都讓給你行不行!」


 


我走到陳銘面前。


 


他輕哼一聲,揚起下巴,似乎在等我服軟認錯。


 


畢竟,以前我總會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做出妥協。


 


我在他面前停住。


 


伸手。


 


抬起。


 


狠狠打在了他的臉上。


 


「光顧著打孩子,忘了打你了。」


 


6


 


陳銘愕然抬頭,「你居然打我。」


 


我撿起被劃爛的包。


 


我升職了,談合作的時候需要一點撐門面的東西,所以省吃儉用很久才狠下心買了這個包。


 


我用得很小心。


 


現在卻被兒子劃得亂七八糟。


 


他覺得我不配用,就像覺得我不配吃一個鴨腿一樣。


 


我拎起包,失望地看著陳銘的眼睛,「離婚吧。」


 


小孩子其實是很會看大人眼色的。


 


陳銘對兒子的默許縱容和他對我玩笑式的奚落打壓,無一不是在向兒子展示,我的家庭地位最低,是可以隨意對待的。


 


所以他會覺得很多東西我都不配有。


 


兒子變成這樣,跟他的引導脫不了關系。


 


他慌了,顧不上被打腫的臉,


 


「老婆,我們就是跟你鬧著玩的,你別當真啊,怎麼動不動就說離婚呢,多影響孩子的心理健康啊。」


 


以往,隻要提到孩子,我就會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