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腳步沒有停留,越過他往外走。


謝明奕追上來,抓住我。


 


「上車。」


 


我一把掙脫開他。


 


他想再次上前。


 


我衝到值班廳,指著謝明奕:「他尾隨我。」


 


謝明奕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我沒再回那個家。


 


我叫了幾個收納,聯系了搬家公司,把密碼給到他們,讓他們把屋子裡所有女性的用品全部搬空。


 


他們沒能進去。


 


謝明奕在家,禮貌地請走了他們。


 


「行,我知道了,等我半小時。」


 


我到的很快。


 


看向謝明奕:「現在他們可以進去了嗎?」


 


謝明奕雙手環胸靠著牆:「終於願意跟我說話了?」


 


那樣輕飄飄的語氣,

聲音裡帶著調侃和縱容。


 


這是他一貫和我破冰時的語氣。


 


以前聽到他這樣說,我總是能軟下心防。


 


可今天,大概戴上口罩也掩蓋不住我臉上的厭惡吧。


 


我揚揚下巴。


 


「你們先進去。」


 


這次謝明奕沒再阻攔,側身讓開了路。


 


我盤腿,席地而坐,打開電腦開始改圖。


 


謝明奕站在原地,姿勢由一開始的放松到緊繃,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陰鬱了下去。


 


「你鬧也鬧了,警也報了,還要怎樣?」


 


在玉姐和警方的雙重加持下,事情很快被調查清楚了。


 


藥是其中一個服務生下的。


 


買通他的是塗松松的閨蜜。


 


一個據說因為塗松松越過越好而心生嫉妒,想要毀掉她的惡毒之人。


 


最終,塗松松還是受害者。


 


隻不過錯怪了我,而已。


 


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沈問星,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我和她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會穿著浴袍,隻不過是因為她吐了我一身。」


 


「我承認我有些生氣,我是怕你為了報復去傷害一個女人的清白。是,我誤會了你,可我也是關心則亂。」


 


8、


 


整個收納整理加搬運,花了三個小時。


 


我連家門也沒進。


 


謝明奕得不到我的回應,便也閉了嘴,沒再多說一個字。


 


離開時,我很果決,頭也沒回。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並不像我表現的那樣雲淡風輕。


 


我已經失眠兩天了。


 


偏頭痛沒有任何緩解,醫生建議我輸液。


 


可手上的工作太緊,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謝明奕的朋友是在我搬走的第二天找到我的。


 


約我在樓下的咖啡館見面,說想跟我聊一聊。


 


看到我的第一眼,他面露擔心。


 


「你似乎不太舒服,還好嗎?」


 


我搖搖頭,杯子裡的咖啡一口喝了一半。


 


「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猶豫片刻,嘆了口氣。


 


「說實話,老謝把塗松松安排在我那裡的時候,我是真懷疑他金屋藏嬌。」


 


「但他說不是,其他的也不願意多說。」


 


「可我看得真切,他確實不喜歡塗松松。」


 


「塗松松給他送過很多次禮物,想要感激他,有貴的有便宜的,還有她自己做的便當。但無一例外,都被老謝扔進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是個意外。塗松松出現那樣的情況,

我們不可能置之不理。一個女孩子,大庭廣眾的,要是做出不雅的舉動,那能要人命啊。」


 


「老謝他……他之所以那麼著急扛起塗松松就走,是塗松松說了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但我知道,老謝是在保護你!」


 


謝明奕說我是個情商不算太優秀的人。


 


他時常說我愚。


 


聽不太懂別人的話外之音,做不到八面玲瓏。


 


總是直來直去,這樣容易受傷。


 


但這就代表我笨嗎?


 


「你可以想一想,塗松松在你那兒工作後,謝明奕過去的次數是不是增多了。塗松松送禮物被拒絕都能讓你知道,說明是謝明奕自己找去的,他給的機會。」


 


醫生給我開了藥。


 


他還是建議我輸液,說吃藥的效果沒有那麼快。


 


我搖搖頭拒絕了。


 


我媽給我打來電話,說我生日快到了,讓我帶著謝明奕回家吃飯,我爸準備了好酒,要和謝明奕大醉一場。


 


慈祥、溫柔的母親,莊嚴又不失風趣的父親。


 


多麼完美的家庭。


 


直到我開口,說:「我要離婚。」


 


瞬間,電話那頭陷入了靜默。


 


下一秒,是我媽咬牙切齒、惡狠狠的聲音:「我不同意。」


 


我爸搶過電話:「你能不能讓人省省心?」


 


我看著窗外快要滿月的月亮,吐出一口濁氣。


 


長久的假象讓我都快忘了,我有一雙自私到極致的父母。


 


凌晨,謝明奕給我打來電話,我沒接。


 


他又發了條消息:【我不同意離婚。】


 


我已於昨天上午給謝明奕發了離婚協議書。


 


如果能協議離婚,那肯定是最完美的。


 


如果不行,那就起訴。


 


隔天,我爸媽找上了門。


 


他們給我打來電話:「我們在家裡,明奕也在,你趕緊回來。有家不回?還離家出走?像什麼樣子?」


 


到這時候他們都沒有問一句,我為什麼要離婚。


 


心裡淤堵的那口氣久久無法散去。


 


我淡淡開口:「你們應該明白,給你們赡養費的始終是我,這筆錢,謝明奕甚至是不同意支出的。如果我和他繼續在一起,遲早會被他說動。」


 


9、


 


謝明奕曾說過:「在這個世界上,人要想活得順遂,就不能有太高的道德標準。」


 


十六歲,我認識他。


 


那是我最窮的時候。


 


天天饅頭、白米飯配著家裡帶的臘菜、鹹菜。


 


一塊五的方便面是加餐,我能吃到連湯都不剩。


 


我媽最驕傲的就是我能省錢。


 


「我們問星,可心疼我們了,給她三十塊,她能用好久。」


 


就為了她眼裡的驕傲,我差點把自己餓S。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撿到了一個錢包。


 


滿滿的紅票子,五千塊。


 


如果昧下這筆錢,不要說吃飯,我高中剩下的時間都能衣食無憂。


 


可是太多了。


 


但凡它是二十,是五十,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揣進自己的口袋。


 


可它偏偏是五千。


 


對我來說的一筆巨款,對別人而言,又是否是救命錢?


 


我擔不起。


 


嘆了口氣,我苦大仇深盯著錢包,最終還是決定上交。


 


我不知道有個人一直跟在我身後,

從操場到教學樓,從一樓到三樓。


 


在轉個彎就要到教務處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喂,錢是我的,要不直接還給我?」


 


後來的後來,我問過謝明奕:「如果我把錢私藏了,你會怎麼做?」


 


他頭也不抬。


 


「你不會。」


 


那樣的篤定。


 


他說他知道我,年級第一,特招生,學雜費全免,還有生活補助。


 


「你應該還有獎學金,錢呢?」


 


「我爸腿斷了。」


 


我爸是家裡的勞動力,我媽沒有任何處理事情的能力。


 


所有的一切都壓在我身上。


 


我隻能從自己身上省。


 


於是謝明奕告訴我:「人要想活得順遂,就不能有太高的道德標準。」


 


「沈問星,你首先得活出你自己,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牽著我,拖著我,把我從我父母深植在我內心的愧疚感裡解脫了出來。


 


如果沒有遇到謝明奕,我將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但這並不代表,我要忍受眼下的一切。


 


謝明奕就是對塗松松有了興趣。


 


10、


 


謝明奕帶著離婚協議書找到我。


 


「你來真的?」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覺得我們非要到這一步不可?」


 


從我決定離婚到現在,我第一次認真地看向他。


 


「下藥的女生,她的案子似乎被撤銷了。一方面是塗松松的不追究,另一方面似乎還有其他人的斡旋。那個其他人,是你吧?」


 


謝明奕皺起了眉。


 


「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冷笑出聲。


 


「你難道看不出來,

這一切都是塗松松授意的?」


 


謝明奕沉默了。


 


瞬間我便知道,他不僅看了出來,他還早就知道了。


 


我身體後撤,靠進椅子裡。


 


「離婚吧,我不希望我們走到對簿公堂的那一步。」


 


謝明奕卻騰地站起身。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又有沒有想過?」


 


「沈問星,你真的問心無愧嗎?」


 


「塗松松的爸爸,塗松松的媽媽,一個從學校離職,一個被永久吊銷從業資格,你敢說不是你從中作梗?」


 


塗松松原本有一個和和美美的家庭。


 


她在父母的支持下,開了一家小店。


 


可是兩年前,她的父母先後被舉報。


 


母親收受巨額紅包,父親猥褻未成年患者。


 


一時間他們全部離職。


 


房貸、車貸壓下來。


 


沒幾個月他們就開始賣車賣房。


 


也再也供養不起塗松松。


 


「我如實舉報,哪一件作假了嗎?」


 


「所以,你承認了?」


 


「實話實說,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可你敢說你不是為了報復?」


 


我猛地一拍桌子。


 


「我就是報復她,怎麼了?當年她對我做出那樣的事……」


 


「夠了!」謝明奕打斷我。


 


「沈問星,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當年你們都是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就那麼放不下?以至於過了這麼多年,你還要去打擊報復?你不覺得你很可怕嗎?」


 


我竟然還覺得我可以和他溝通。


 


果然,這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放緩身體,坐了下去。


 


「我會起訴離婚。」


 


「現在,請你離開。」


 


11、


 


謝明奕說:「不用了。」


 


「你要離婚是吧,行,那就離!」


 


他當著我的面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


 


扔下筆,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拿起離婚協議書,迎著光看著他的字跡。


 


一直鬱結在胸口的那團氣終於散了兩分。


 


去民政局那天,謝明奕和塗松松一起來的。


 


她看到我就開始哭。


 


「問星,對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我淡漠地看著她。


 


「知道嗎,你最好看的時候,就是你跪在我面前給我磕頭的時候。」


 


塗松松臉皮一僵。


 


我轉身走出去兩步,

再次回頭。


 


「對了,謝明奕沒有告訴你,我的報復、你的報復,他什麼都知道了嗎?」


 


謝明奕微微沉了臉。


 


塗松松臉色變幻莫測。


 


很快,她想通了關鍵點,瞪大了雙眼,亮澄澄地看向了謝明奕。


 


又得意洋洋地轉向我。


 


「沈問星,你不要怪我,是你先傷害我的,我隻是一報還一報。」


 


她走向謝明奕,挽起他的胳膊。


 


「要怪隻能怪你心胸狹隘、太過惡毒。」


 


謝明奕眉頭微蹙,但卻沒有推開塗松松。


 


而是任由她挽住自己。


 


我點點頭。


 


「那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12、


 


我們順利離婚。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我隻感覺陽光格外得明亮,

暖風吹得格外醉人。


 


我好似還聞到了花香。


 


無縫銜接,謝明奕和塗松松走到了一起。


 


最先知道的是江漁。


 


在朋友的聚會上。


 


她沒留任何情面,在塗松松向她敬酒的時候,一杯酒直接潑在了她臉上。


 


「謝明奕,你想吃屎沒關系,別來惡心我!」


 


塗松松尖叫著要打江漁,被謝明奕拉住。


 


江漁氣得直哭。


 


「他為什麼會這樣?」


 


「他怎麼可以這樣?」


 


「星星,我們不理他,我們以後再也不要理他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感受著從她身上傳來的溫度。


 


謝明奕太高調了。


 


他帶著塗松松去見所有的朋友。


 


他會推著塗松松上牌桌,

手搭在她的椅背後面,教著她打牌。


 


他也會攔下所有敬到塗松松面前的酒,替她全部喝幹淨。


 


他還會給塗松松剝蝦,幫她挽起頭發。


 


朋友們由一開始的忍受到後面的無奈,最後接受。


 


「畢竟你們已經離婚,人總要往前看。」


 


「問星,你也要趕緊走出來。」


 


是的,人總要走出來向前看的。


 


小時候父母總是告訴我,他們養大我不容易,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心懷愧疚,不敢對自己有半點好。


 


但我得走出來,向前看。


 


我便用經濟當權力,拿捏他們。


 


如果他們讓我舒心,我會按時給錢。


 


如果我不高興了,那當月的生活費肯定是沒有的。


 


一次兩次,他們會鬧。


 


三次四次,

他們便聽話了。


 


後來出了個塗松松,將我推入深淵。


 


我以為遠離她些我就能好。


 


可是不行,我還是時常驚醒,做噩夢,把自己的指甲都快咬禿。


 


於是我接近他們家,收集信息,將他們全部舉報。


 


她父母離職、失業,她的小店倒閉,她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變得陰鬱、苦澀。


 


看著她這樣,我便松了口氣。


 


知道自己終於可以走出來,向前看。


 


現在,輪到謝明奕了。


 


我該怎樣對他,才能對得起他給我的救贖和傷害?


 


13、


 


我和謝明奕離婚的第三個月,他結婚了。


 


和塗松松。


 


沒有儀式,直接領證。


 


領證前的那一晚,他開車到我樓下。


 


傾盆大雨,

他停了很久。


 


塗松松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他一個也沒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