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底是在給誰選妃!
我忍無可忍,瞪了他一眼。
深吸一口氣後,我對身旁的全福道:「算了,今日沒有秀女入選,都備厚禮送出宮去。」
看蕭啟這樣子,根本不會多看她們一眼。
總不能讓這些無辜女子都進宮數著牆磚虛度光陰。
9.
蕭啟其實已經有許久沒來慈寧宮了。
這一次來,還帶了一碟玉酥糕。
我原是想連碟子一塊砸給他,但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玉酥糕,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勾起唇角:「這廚子是我在陵州城裡找到的,跑S了兩匹馬才趕到京城,今晨便開始做,現下一出爐便趕緊送過來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竟帶著幾分期許被誇贊的孩子氣。
就好像這些日子以來,
我們之間的龃龉都不存在。
我卻沒什麼好臉色。
「今日沒有秀女入選之事,明日便會傳到大臣們耳中,皇帝還是想想怎麼應對他們吧。」
他聞言沒有一絲憂慮,反倒看著心情很不錯。
在我身側坐下來。
「阿央,你今日為什麼將她們都趕走了?」
什麼叫我將她們都趕走了。
我正想與他理論一番,趙德盛在這時走了進來。
趙德盛什麼也沒說,隻是看了蕭啟一眼,蕭啟臉色便白了兩分。
等他起身匆匆離開,我才好奇地看向杏兒。
杏兒搖搖頭,也跟著出去了。
等她再回來的時候,碟子裡的玉酥糕就隻剩了兩塊。
我把玉酥糕推到她跟前:「給你留的,你也許久沒吃了。」
這東西離開陵州城,
便很難吃到了。
杏兒上前拿起玉酥糕塞進嘴裡,開心得一雙眼睛都彎了。
我問:「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藥女初七病了。」
我微微蹙眉。
難怪今日選秀沒有看到她。
剛剛趙德盛甚至都沒有說話,蕭啟便能知道是初七的事。
這個初七於他果然不同尋常。
是好事。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夜裡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在我翻不知道多少次身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一旁的杏兒:「你覺得蕭啟對我怎麼樣?」
她點頭:「陛下對您很好啊。當日陛下明知道是您下的毒,卻秘密按下了此事,還尊您為太後。陛下知道您喜愛各式各樣的花,便讓人在這慈寧宮又闢了一處園子種各種花,又是搭花架子又是做秋千,
讓您就算待在慈寧宮也不覺得無聊。連玉酥糕,都想辦法弄到了京城。」
她說得十分有道理。
我又問:「那你覺得他喜歡我嗎?」
她瞪大眼睛,隨即抬手來摸我的額頭。
過了半晌,她才道:「您是不是寫話本寫迷糊了?」
你看。
我就知道。
我嘆了口氣,扯了扯被子轉過身去。
俏皇帝愛上嬌嬌太後真是不能再寫了。
要不再寫一部暴君愛上小藥女……
不知道胡思亂想了多久,我才沉沉睡過去。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安穩。
許久沒有纏上我的夢,再次朝我撲來。
夢中血紅一片,慘叫聲和哭聲連成一片。
恐懼和無力將我SS綁住。
我拼命掙扎了很久,才從夢裡醒過來。
杏兒跪在床邊,擔憂地替我擦了擦額角的汗:「您又夢魘了。」
或許是近來過得太安逸了。
安逸得讓我差點忘了,我原就不是一個正常人。
很多東西不在乎的時候,便什麼也不是。
但一旦在意起來,便會如洪水猛獸。
擾得人寢食難安。
「你要出宮?」蕭啟從案前抬起頭來,好似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初七病了幾日,他便有幾日沒來慈寧宮。
眼下看著,好似又瘦了些。
窗外的風灌進來,揚起他略顯得有些空蕩的寬袖。
我不知怎麼,竟覺得有些難受。
像是千萬隻螞蟻,趴在心尖上啃。
我點頭:「聽說朝堂上勸諫的折子堆得比山高,
我思來想去……」
還沒等我的話說完,蕭啟便已經大步走到我身前。
他的身影沉沉壓在我身上,令我說不下去。
隻見他眼尾微微泛出殷紅色,連嗓音也跟著沉啞。
「不許,我不許。阿央,你休想離開我一步。」
10.
蕭啟倒下了。
我大驚失色,慌忙扶著他,大喊著叫太醫。
趙德盛進來時看到這一幕也慌了神,連忙回身叫宮人去找初七來。
初七住在偏殿,很快便到了。
我站在一邊,看著初七忙前忙後,最後給蕭啟扎了一針後才吐了口氣。
她說:「沒什麼事,應是急火攻心。」
可蕭啟和那些嬌生慣養的皇子們不一樣。
聽人說,
他自幼長在宮外,接回宮後也不受老皇帝重視,後來更是被派往了邊關。
在那裡九S一生才回來。
怎麼可能因為急火攻心便倒下。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殿中一時又隻剩下我和蕭啟。
我在他床邊坐下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已經瘦了這麼多。
我微微蹙眉。
鼻子稍稍動了一下,便注意到了這殿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藥香。
「阿央。」
極輕的一聲從床上傳來。
我低頭看他,隻見他面色蒼白,額間都是細汗。
我從袖中取出手絹替他擦汗,剛碰到他的額頭,便被他一把抓住。
他抓得很緊,我下意識掙扎卻被他抓得更緊。
掙扎間,我整個人差點撲到他懷裡。
正要起身,
便聽到他近似哀求道:「阿央,別不要我。」
爹爹曾說我活過來後,比以往要冷情寡性很多。
我不大記得以前是怎麼樣。
卻知道,這幾年我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
心如一團亂麻。
「蕭啟,你是不是在血裡加了什麼?」才會讓我變成這樣。
回應我的,隻有窗邊的風聲。
初七進來的時候,蕭啟依舊抓著我的手。
我下意識藏了一下,卻還是被他故意拽到了前面。
「他睡覺的時候就是喜歡抓點什麼東西。」我幹笑著對初七解釋。
解釋完後,才覺得自己是越描越黑。
初七倒沒太在意,隻是又在他的腦袋上扎了一針。
我蹙眉:「這是?」
初七笑道:「我有話跟你說,
所以讓他安靜一點。」
普天之下,敢這麼對蕭啟的,除了我怕是就隻有她了。
初七湊到我跟前來,先是看了看我的臉,又來摸我的脈。
若是平常,我定是不會讓人摸到我的脈。
可眼下我被蕭啟捉住,根本無處可躲。
隻見初七面上沒有絲毫不對勁,很快便收回了手。
沒等我問,她先道:「兩年半前,藥王谷裡來了個傻小子。聽爹爹說,他來求令人起S回生的神藥。可那並不是什麼神藥,而是邪藥。若想要人起S回生,便要用他的半條命去換。」
「爹爹說,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情能令人心甘情願赴S。更何況那是比S更要殘酷的代價。需在他身上劃上七七四十九刀,然後扔到藥池裡再泡上三十日,等藥泡入體內,再每日放血,放滿七七四十九日。尋常人光是聽一聽,
便能嚇得魂飛魄散。」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樣長的一段日子裡,哼都沒有哼一聲。最後差點S在藥王谷裡。」
「聽說他要救的那個人真的活了,隻可惜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的。爹爹問他值不值,他卻說便是再來一次他也在所不惜。」
初七朝我眨了眨眼睛:「太後娘娘,你說他傻不傻呀?」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隻覺得好似有一隻手突然拽住我的心,令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說的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卻又全都明白。
我緩緩側頭看向床上的蕭啟。
抬起手半晌才掀開他的被子,緩緩解開他的裡衣。
與想象中的健碩並不一樣,他瘦得幾乎快要看到骨頭的形狀。
而最醒目的,是他身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疤。
初七雙手擋在眼前,又微微張開手指,看向蕭啟身上的疤後搖頭嘖嘖了好幾聲。
「最後一處是取的心尖血,取完後昏迷了兩個月。」她指著蕭啟胸膛的位置。
那處的疤格外駭人。
我看著眼前的一幕,隻覺得有人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劇烈的酸楚湧上鼻尖,最後化作眼中的淚。
視線很快模糊。
我艱難地咽了咽咽喉處的堵塞,啞聲道:「難怪……難怪送來的血裡總有股……淡淡的藥香。」
11.
「那藥香可非比尋常。」
初七站在燭光下,純真的臉上掛著無奈的笑。
「我記得他在谷中昏昏沉沉睡了幾月醒了幾月,
日月顛倒,神魂不清。嘴裡卻總有一個名字,房間裡總畫著一個人。他好像是生怕把那人忘了,一遍又一遍臨摹。後來一封密函飛來,他不顧滿身的傷匆匆離開了藥王谷。」
「再次收到他的來信,是他已經做了皇帝。九五至尊,要什麼沒有。」初七歪頭看我,「他偏偏要你開心,要你長命百歲,要你生龍活虎,要你是個尋常人。」
不知道從何時起。
淚珠不知不覺竟從眼中滾落下來,掛在嘴邊。
有些苦。
上一次這樣,還是我全家被屠之日。
我有些迷茫地看著初七,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初七知道。
她嘆了口氣:「哪有那麼容易呢。他的血裡還差一味藥,那藥一旦服下,便會在每月月初時分如萬蟻噬骨,求生不得求S不能。」
難怪越來越瘦。
我隻當他是政務太繁忙。
這些我都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
初七還說,每到初一他都會先到慈寧宮外面站一會,再回殿中枯坐一夜。慈寧宮裡的人好像是他熬過這一夜的神藥,讓他甘之如飴,心甘情願。
蕭啟醒來的時候,初七已經走了。
殿中的燭火算不上亮堂,昏昏暗暗正如我此刻的心一般。
蕭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清是我後微微一愣。
隨即擰起眉頭,抬手用溫熱的指腹在我眼角輕輕拂過:「怎麼哭了?」
聲音喑啞,帶著心疼。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坐起身來靠在床邊,半晌淺淺嘆了口氣,妥協一般:「若你想出宮,讓我陪你出去逛逛可以嗎?」
剛止住的淚又奪眶而出。
我抬手隨意一抹,問他:「蕭啟,當時你為什麼要讓我做太後?」
他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繼續問:「你不是說,我非你不嫁,為什麼要讓我做太後?」
他長長的睫毛一顫,微微垂下,蓋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心虛。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道:「先皇的妃嫔都要去皇陵守靈,我怕你出了宮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的。
他猜得沒錯。
「可太後也太荒唐了……」我突然想起我寫的那話本,一雙耳朵都忍不住燙起來。
早知道會是今日這局面,我就不寫得那麼奔放了。
蕭啟抬眼看我。
眸中有細碎的笑意,依舊帶著不可動搖的偏執:「隻要你留在我身邊,
怎麼樣都可以。」
他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落在我心頭上,微微有些痒。
我咬了咬唇,輕聲道:「我當初進宮,是想報仇。」
他看著我:「我知道。」
「我不記得我們的誓言了,所以不算是違背。」
他眸光輕輕晃蕩,像是一池江水在春風下浮動。
繾綣情意傾瀉而出。
他說:「我知道。」
他手指緩緩劃過我的眉眼,最後帶起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阿央,對不起。」
「嗯?」
「是我來晚了。」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