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殿的宮人們見狀立即跪下朝我行禮,蕭啟聽見動靜也從案前抬起頭來。
他微微擰起眉梢。
趙德盛連忙躬身和所有宮人都一起退了下去。
我古怪地看了他們一眼,等到門關上,才對蕭啟道:「皇帝批折子自有勤政殿可以去,來哀家的慈寧宮算什麼事?」
語氣算不上客氣。
不過我與他的母慈子孝本就是裝出來的。
蕭啟的手段我自然知道,應是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所以他聞言眉頭皺得更深,從案前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看樣子應該是氣極了。
我雖知道他不敢拿我怎麼樣,卻還是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沒想到他直接越過我朝我身後走去。
我有些莫名其妙,也轉身看他。
隻見他走到不遠處杏兒身前,
從她手中拿過我沒來得及穿的鞋。
又拎著鞋轉身朝我走來。
沒等我說話,他突然在我身前蹲跪下來。
接著他滾燙的手掌捉住了我的腳踝,掌心的薄繭刮得我有些痒。
我震驚地低頭看他。
隻見他一手微微託起我的腳,一手將一隻鞋穿到我腳上。
我眨了眨眼。
他在給我穿鞋。
很認真,小心翼翼到讓人以為他在敬奉神明。
「皇帝……」我張嘴,竟然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是九五之尊,若我真是他的親生母後還能說他是孝順。
可我不是。
他絲毫沒覺得有什麼,穿好我右腳的鞋,又要穿我左腳的鞋。
這次我反應過來了,左腳稍稍用力不讓他穿。
他仰起頭來看我,輕聲道:「地上涼。」
語氣中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
我心神一動,泄了力乖乖由他穿上鞋。
其實我不覺得地上涼。
自我兩年前S後,我的身體便通體冰涼,任何東西對我來說隻有熱沒有涼。
後來爹爹S了,更沒人再在意我是涼是熱。
我歪著腦袋看蕭啟。
他跪在我的身前,認真為我穿鞋的樣子倒像是真的害怕我赤腳太涼。
我鬼使神差地問他:「蕭啟,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打我在老皇帝床前第一次見他,便覺得他有些眼熟。
以前的事,我大抵都忘得差不多了。
可那些模糊的畫面裡,總感覺有蕭啟的身影。
而且老皇帝後宮那麼多妃嫔,沒有母家的又不是隻我一個。
他為什麼偏偏選一個比他年紀都小的?
樁樁件件,都說明他一定早有預謀。
他仰起頭來,從窗外撲進來的縷縷日光好似都落在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眸中。
眸光沉沉,要叫人沉溺進去。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
比老皇帝其他的那些兒子都要好看很多,隻是眉宇間常帶著幾分散不開的戾氣。
不難看出是從S人堆裡走出來的人。
和我倒是沒什麼區別。
殿中靜了許久,才聽到他輕聲道:「我們很早就認識。」
「那時你說非我不嫁。」他仰視著我,眼角有偏執與柔情,「可一轉頭,你成了父皇的妃嫔。」
7.
晴天霹靂。
這件事的荒唐程度比我寫的話本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度讓我輾轉難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蕭啟。
還直接導致了《俏皇帝愛上嬌嬌太後》話本的停更。
一向穩重如杏兒都坐不住了。
終於在一個午後,咬著唇問我何時寫完第四十二回。
害我剛喝的一口茶全都噴了出來。
杏兒嚇得要跪下,被我一把扶住手臂。
當日蕭啟說那件事的時候,她不在殿內,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如果告訴她,不知道會不會把她嚇S。
「杏兒,你覺得一個皇帝愛上太後不荒唐嗎?」我真誠地發問。
她小臉紅撲撲的,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有些急:「你啥意思啊?」
她卻鼓勵似的朝我投來認可的眼光:「您放心,如今催更的人都能繞皇宮好幾圈了,大家都覺得荒唐又刺激。
荒唐才刺激。」
我震驚地看著她:「你變了。」
當初第一個反對我寫的,就是她。
她嬌羞地低下頭,不說話。
默認了。
好好好。
我決定說出實話嚇S這個小丫頭。
「那如果說……」我的話還沒說完,外面便急急進來一個內侍。
是慈寧宮新換的總管太監全福。
全福給我行了禮,才道:「太後娘娘,您快去一趟勤政殿罷,陛下要砍了整個御史臺。」
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
雖然我一直知道蕭啟是個S人不眨眼的人。
但砍了整個御史臺,他這個皇帝還想不想當了。
他不當皇帝,我還怎麼當這個便宜太後。
於是我立即跟著全福去了勤政殿。
勤政殿外跪了一地。
我剛走到勤政殿門外,便聽到了蕭啟的聲音。
「朕的事輪不到你們過問,若你們一心求S,朕也不介意成全你們。」
冷若冰霜。
我瞥了一眼立在旁邊的趙德盛。
他立即往身後又退了一步,為我讓出道來。
我沒多說什麼,在蕭啟要發落時一把推開了殿門。
殿中跪了幾個老臣。
其中讓我抄寫佛經的林閣老跪在最前面,已經爭得面紅耳赤。
所有人聽見動靜都朝我看來。
蕭啟滿臉的戾氣在見到我的一刻盡數散去,眉宇間還有些許惱意。
自那日後,我一直躲著他。
這還是頭一次見他。
看起來好像瘦了些,帝王的威嚴中帶著幾分倦怠。
「皇帝選秀的事,哀家來操辦。」
在來勤政殿的路上,全福已經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
新帝登基半年都沒有選秀的打算,讓朝前的那些老臣急得團團轉。
再加上最近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荒唐的話本子。
嚇得幾個老臣從殿前追著勸到了勤政殿。
什麼話本子就不用問了。
說來還都是我的錯。
聽我這麼說,一眾老臣全都調轉了方向,面朝我磕起頭來。
聲聲都是贊我深明大義。
隻有蕭啟,他盯著我沒有說話。
直到我讓所有人都退下後,殿門才被趙德盛關上。
殿中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站在案前,眸光如一潭S水。
過了許久,他才嘆了口氣:「阿央,
你這太後當得倒是稱職。」
阿央是我的小字。
爹爹S後,已經許久沒人這麼叫過我了。
猛一聽到,像是有人在我心弦上撥了一下。
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或許真如他所說,曾經我們認識,甚至許下過年少無知的承諾。
可如今我不記得他,被他親口尊為太後。
那我便隻能做這個太後。
隻想做這個太後。
「皇帝,你不該這麼叫哀家。」
8.
蕭啟不算是個壞皇帝。
依我觀察,自他登基以來,雖行事有些狠辣果斷,卻也算得上是國泰民安。
所以他說要砍了所有人的頭,應該是氣話。
我來替他攬了這事,也算是給他一個臺階下。
他該感念我。
隻見他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抬手應該是想摸我的臉,卻隻是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再往上扶了扶我剛剛因走得急而歪掉的金釵。
「我說你是太後,你便是太後。若我要說你是皇後,也不容他人多說一句。」
我微微蹙眉,往後退了一步。
「若真如你所說,當日便不會尊我為太後。你既想要一個正兒八經得來的皇位,又想與我敘一些往日的情事,這天底下也沒這樣便宜的好事。」
我轉身離去之前,輕聲道:「皇帝,我已經記不得從前了,如今我隻想做一個安穩度日的太後。選秀之事,哀家會好好替你操辦的。」
這樣把話說破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主要是我還指著每月十五,他那碗血呢。
雖說其他人的血也不是不行,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自從開始喝他送來的血以後,
我隻覺得身子都通暢不少。
讓我根本不想再碰其他人的血。
但我的顧慮明顯是多餘的。
十五這日,蕭啟的血還是準時送來了。
隻不過這次送來的不是蕭啟,而是那日的那個藥女。
自我見她暈倒後,她便又回了蕭啟身邊。
聽說她叫初七,是藥王谷的藥女。
因為醫術超群才被蕭啟請到了宮中。
我一邊將碗裡的血灌進嘴裡,一邊打量她。
「初七,你今年多大了?」我擰著眉將空碗遞給她。
隻覺得今日的血好似摻了黃連,苦得出奇。
初七接過碗,笑盈盈道:「稟太後娘娘,小女今年剛及笄。」
這些日子,她規矩也學得不錯。
年歲也差不多。
我擦了擦嘴角,
問她:「你可願意一直留在宮裡陪著陛下?」
這兩日選秀女的冊子送來一波又一波。
都是各地官員送來的官宦千金,大家閨秀。
像初七這般活潑的,想來沒幾個。
這冷冰冰的皇宮,還是多幾個像她這樣的才熱鬧。
初七聞言眨了眨眼睛,點頭道:「陛下花了重金請我來,我自是要一直待在皇宮的。」
我笑著點頭,把她也列入了秀女當中。
她於蕭啟應是不一般。
不然也不會日日帶在身邊。
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我是十四歲落的水,若真是與蕭啟說過那些話,應該是在十四歲之前。
那時年少,他也還隻是不受寵的三皇子。
沒見過什麼女子。
等過些日子,他看到那些秀女,
想必也不會再有別的心思。
這般想著,我不免也為自己的玲瓏巧思感到滿意。
直到蕭啟看著一排排的秀女,一言不發。
我面上掛不住,咳了兩聲。
「皇帝,我看雍州知府的千金不錯,樣貌品行都出挑。」我隻能替他選了。
他側目看我。
「母後喜歡?」
語氣聽不出高不高興。
我點頭:「哀家挺喜歡的。」
他微微動了動眉梢,隨著他這麼一動,眉宇間的倦意淡了大半:「既然母後喜歡,便留下。」
這話聽著有些怪。
就好像是在給我選妃。
但總歸是留下一個,於是我便繼續開始幫他挑。
「禮部侍郎家的千金善詩詞,不錯。」
「鎮北將軍家的千金能文能武,
有趣。」
「大理寺少卿家的千金雖不識幾個字但能歌善舞,也不錯。」
……
這麼選了十來個後,我一側頭便撞上蕭啟的目光。
他單手支著下巴,看著我就好像在看什麼世間稀奇寶物。
一雙好看的眼眸中帶著些許細碎的亮光。
好像這春日的日光落了幾縷進去。
看得讓人幾乎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