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拋棄丞相千金選擇寄居在府的白月光表妹後,程知衍悔不當初。


 


仕途坎坷,一貧如洗。


 


昔日佳偶被柴米油鹽折騰得隻剩怨懟。


 


所以,當程知衍重回初見我這位丞相千金那日。


 


他瘋了似地撲上前拉住我的手:


 


「照晚,我後悔了。」


 


「幸好老天爺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世,我定不會辜負你的情誼。」


 


我心頭猛地一驚,本能後退一步。


 


怎麼?


 


重活一世,他那一地雞毛的清貧日子,要換我去過?


 


1


 


程知衍重生了。


 


我隻是隨意瞥了他一眼,便能感覺到他周身氣度的變化。


 


那是沾染官場幾年才有的威嚴。


 


絕不可能出現在一個剛剛入京的窮舉子身上。


 


程知衍眼底有過一瞬間的迷茫。


 


待看清周圍。


 


特別是視線落在我年輕稚嫩的面龐上時,巨大的喜悅在他臉上蕩漾開來。


 


他激動地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


 


「照晚,我……我居然回來了。」


 


「回到一切的開始,有了再次選擇的機會。」


 


興奮令他語無倫次。


 


「照晚,這一世,我一定與表妹劃清界限,絕不會辜負你的一番情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


 


我對程知衍一見鍾情,追在他身後S纏爛打。


 


他一邊享受著我的身份帶來的仕途便利,一邊與寄居在府的表妹不清不楚。


 


那朵柔柔弱弱的小白花,極大滿足了程知衍的保護欲。


 


是以在程知衍入仕成為少傅後,

懷揣著滿腔抱負,他果斷選擇迎娶心心念念多年的表妹。


 


木已成舟。


 


我很快放下了對他所有的感情。


 


嫁給了朝中門當戶對之人。


 


可程知衍與表妹轟轟烈烈人盡皆知的愛情。


 


卻在大婚後不到一年。


 


迅速蛻變成了一地雞毛。


 


2


 


程知衍雖入了仕。


 


可少傅是個虛職,俸祿少得可憐。


 


表妹是千裡迢迢投奔而來,身上隻帶了幾兩碎銀與幾件換洗衣裳。


 


程知衍一個窮舉子出身,手裡沒有半分商鋪田地。


 


程府一度窮到沒有任何丫鬟僕從,什麼事都要表妹親力親為。


 


而程知衍的母親眼高於頂,日日在府上擺足了婆母的姿態,要求兒媳晨昏定省,侍奉伺候。


 


並經常敲打兒媳:


 


「吾兒文曲星下凡前途無量,

能嫁入程府,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時,我年歲漸長。


 


也曉得了柴米油鹽的重要性。


 


隻是慶幸自己沒有跳入程家這個大火坑。


 


所以重活一次後。


 


我立刻後退,警惕地看向程知衍:


 


「你是誰?」


 


「再這麼無理,我可要喊小廝將你打出去了!」


 


我對他的態度實在是惡劣。


 


宛如一盆冰水兜頭而下。


 


程知衍詫異地看向我。


 


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今日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而他跪在丞相府前,是為了求丞相大人賜些碎銀,好參加下個月的春闱。


 


3


 


我爹宅心仁厚,經常資助些無錢科舉的窮舉子。


 


既能順水推舟做些人情,

拉攏未來即將入仕的舉子們,又能在民間博得美名。


 


是以經常有進京趕考的秀才舉子跪在府前磕頭,求丞相大人賞賜些銀兩。


 


前世,程知衍便是這般跪在丞相府前。


 


皮囊清秀,錚錚傲骨。


 


讓我對他一見傾心。


 


見我怒目圓睜盯著他。


 


程知衍突然笑了:


 


「好了照晚,我知道女兒家臉皮薄,愛慕藏在心頭不好意思開口。」


 


「你放心,若你嫁給我,我定會好好待你一輩子。」


 


他篤定地盯著我的神色,眉頭舒展。


 


前世歷歷在目。


 


對於我喜歡他這件事,程知衍從來沒有懷疑過。


 


可我早已不是懵懂女子。


 


前世,我活到壽終正寢,在夫君與孩子們的淚水中安然離世。


 


S前光怪陸離的走馬燈裡。


 


我甚至回憶不起程知衍這張沉寂多年的面孔。


 


周圍百姓們竊竊私語:


 


「這是誰啊,怎麼非說丞相家的大小姐喜歡他?」


 


「嗨,我看得清楚,這人一早就跪在丞相府前,先是求丞相大人賜些碎銀參加春闱,後突然像中了邪,非說大小姐喜歡他。」


 


「要銀子就罷了,還想當丞相大人的乘龍快婿?真是做白日夢。」


 


程知衍臉上青白一片。


 


他從未被人如此指點過。


 


哪怕前世日子過得清貧仕途不順,在外他也是少傅大人,百姓見了他無一不恭恭敬敬叩首。


 


程知衍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夾雜著不悅:


 


「照晚,適可而止吧,你知道的,我最不喜的就是女子恃寵而驕,這一點,你該好好向表妹學學。」


 


「趕緊給我拿些銀兩,

下個月便是春闱,屆時我中了探花郎,就八抬大轎來娶你。」


 


4


 


程知衍是被府上小廝們拿棍子打出去的。


 


他狼狽地蜷縮在地上,渾身沾滿塵土。


 


疼得直哼哼。


 


丞相府大門關閉之時,我聽到程知衍對著府門叫囂:


 


「柳照晚,你脾氣如此驕縱,等過了門,我定要讓母親好好給你立立規矩。」


 


管家插門栓的手一僵。


 


府門再次打開。


 


小廝們拿著棍子一擁而上。


 


程知衍眼底徹底染上驚懼。


 


哀嚎聲再次響徹小巷。


 


府內。


 


我爹氣憤地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道:


 


「為父本想救濟天下寒門子弟,不曾想竟招了這麼一匹白眼狼上門出言侮辱。」


 


「照晚,

」他的聲音帶了三分擔憂,「門當戶對媒妁之言才是良配,你可萬萬不能被旁人皮囊迷惑了去。」


 


父親是怕我像侍郎家的小姐那般,與一位窮舉子私奔,鬧得滿城風雨。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父親不知。


 


我前世活到了七十多歲。


 


比父親如今的年歲還要高。


 


執掌中饋幾十年,我比任何人都曉得金銀的重要性。


 


程知衍被打出門去後,徹底沒了蹤跡。


 


我努力回憶前世記憶。


 


程知衍帶著母親與寄居的表妹進京。


 


手頭沒有銀兩,便跪在相府門前,拿到了些許碎銀。


 


而我對他傾心,私下又悄悄拿了五百兩給他。


 


有了這麼大一筆銀子。


 


他買下一處宅院,安心溫書,等待春闱。


 


但這次。


 


程知衍手裡所剩的銀兩。


 


怕是連租一間漏雨瓦舍的錢都沒有。


 


半月後,我乘坐馬車前往尋寶齋取打造的金簪。


 


路過一處氣派的宅院門前時,前面傳來吵鬧的聲音。


 


丫鬟探出腦袋一瞧,驚奇道:


 


「大小姐,前方與人爭辯的,正是前些日子在咱們府門前大言不慚的那位窮舉子。」


 


5


 


程知衍穿著一身洗得破舊的長衫。


 


脊背挺拔,傲骨錚錚。


 


人卻漲紅了臉,壓低聲音,試圖與眼前富商商議:


 


「這宅子我曾經住慣了的,至於買下的銀錢,算我先赊賬。」


 


「待我高中探花郎入仕後,定會補齊欠銀。」


 


富商鄙夷地看向他,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我呸,年年都有不要臉的窮秀才來我這裡打秋風,今年倒好,直接張嘴要宅子了。」


 


「我這宅子最少五百兩現銀,就憑你一張嘴,我就要把宅子拱手送給你?」


 


「我的雙眼就是尺,還什麼探花郎,那探花郎也是你能高中的?」


 


前世。


 


程知衍確實高中探花。


 


那段時間,春風得意馬蹄疾。


 


他自以為前途無量,風光得很。


 


看人都是拿鼻孔。


 


程知衍剛想反駁。


 


眼角餘光瞥到了我的馬車。


 


本有些尷尬的神色瞬間變得坦然。


 


似乎早就意料到會是如此。


 


他趾高氣揚地看向我:


 


「照晚,我就知道你會出現的。」


 


「你那麼喜歡我,也虧得你在相府忍了這麼久,

今日終於忍不下去了吧。」


 


「這處宅子我住慣了,你買下贈予我,待我高中後,就在這處宅子裡將你風風光光娶回家。」


 


這話一出,站在他旁邊的表妹舒遙紅了眼眶。


 


6


 


她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


 


身形搖搖欲墜。


 


「表哥,你不是說過,待高中後,要娶我為妻的嗎?」


 


那泫然欲泣的神色,當即令程知衍心痛不已。


 


前世婚後日子雖然過得雞飛狗跳。


 


但他心裡還是很喜歡這位柔弱無依的表妹。


 


若是官運亨通不愁銀錢,這般溫柔的可人放在宅子裡,真真是一個妙人。


 


程知衍拍了拍她的肩頭,安慰她:


 


「遙兒放心,照晚為妻,你就安心在後宅當個美嬌妾。我保證,照晚絕不會越過你去,

她有的,我定不會少了你那一份。」


 


程知衍似乎總結出自己前世一地雞毛的症結所在。


 


他摒棄了妻子母家助力,選擇了一無是處的表妹當主母,所以才落得早早鬱鬱而終的下場。


 


這一次,他痛定思痛,做出改變。


 


娶柳照晚為妻,借著丞相府的勢力在官場平步青雲。


 


納表妹為妾,享受她的溫柔小意。


 


如此這般,皆大歡喜。


 


舒遙眼眶紅紅,看向我的眼神充滿怨毒。


 


心底怕是嫉恨我搶奪她的主母之位。


 


可這位子是什麼香饽饽嗎?


 


我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這位公子好大的臉,不過是個窮舉子,身無分文就罷了,竟然妄想娶丞相之女,還大言不慚地讓我替你置辦宅子納妾?」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我隨身帶著的小廝們又要舉著棍子上前。


 


程知衍顯然是被打怕了。


 


慌亂往後躲,並高嚷道:


 


「照晚,以退為進在我這裡沒用,隻會將我推得更遠。」


 


「你隻有像表妹這樣溫柔似水,才能得到我的心!」


 


他的心是什麼值錢東西嗎?


 


呸!


 


棍子再次狠狠打在他的身上。


 


一片慘叫聲中。


 


程知衍捂著腦袋哀嚎:


 


「柳照晚,日後你想進我程家的門,沒那麼容易!」


 


「等我高中探花郎,有你後悔的時候。」


 


7


 


程知衍重生,自然還記得這次春闱的考題。


 


他以為,像前世那般洋洋灑灑寫下相同卷子,就能再次輕松地榜上有名成為探花郎。


 


我仔細搜尋了腦海中的記憶。


 


提筆將這次春闱的試題寫下。


 


然後捧著紙張遞到父親面前:


 


「爹,女兒這些日子出門,聽聞進京的舉子中有人私下傳閱這份題卷。」


 


我爹展開題卷。


 


剛掃了一眼,便大吃一驚。


 


春闱的試題隻在他與幾位太傅大人手中。


 


這卷子上所寫,正是下月春闱所考題目。


 


我爹的手都在抖。


 


試題泄露,陛下若是追究下來,怕是幾位主考官都要官降三級。


 


「照晚,你從哪裡得到這份題目的?」


 


「就是前些日子跪在相府門外那位姓程的舉子,女兒偶然從他嘴裡聽到的。」


 


我爹在書房裡焦急地來回踱步。


 


半晌後,才敲定主意:


 


「難怪他一個窮舉子,

日日在外高嚷自己即將高中探花郎,原來是私下得了考卷。」


 


「既然試題泄露,那今年的會試便啟動備用題卷吧。」


 


我的嘴角緩緩露出一絲微笑。


 


不知這次春闱,程知衍還能不能高中探花郎呢?


 


8


 


三年一次的春闱再次開始。


 


程知衍有些煩躁地跟在人群後,接受搜身。


 


猶記得前世他參加春闱時,穿的是一身上好的絲綢外袍。


 


所帶吃食也是柳照晚精心準備的燕窩魚翅。


 


重來一世。


 


他穿著一身處處是補丁的罩衣。


 


袖口處早已磨爛。


 


而拎著的食盒裡,隻有母親為他準備的面餅。


 


在這寒冷的二月裡,堅硬如鐵。


 


更讓人煩悶的是,他自從進京,就一直捉襟見肘。


 


身上銀錢隻夠租一間破茅屋。


 


與前世那套住慣了的宅院沒法比。


 


更不用說購置價值千金的筆墨紙砚。


 


重生回來,他隻買了最便宜的文房四寶來參加春闱。


 


那質量殘次的狼毫寫字經常劈叉。


 


程知衍恨恨地想。


 


待這次高中娶柳照晚進門後,一定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前世他就一直看不慣柳照晚驕縱的千金小姐脾氣,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表妹。


 


這次,萬不能讓她帶著一身傲氣入程府大門。


 


女子當以男子為天,柔情似水才對。


 


想起曾經參加過一次的春闱。


 


程知衍多了三分倨傲。


 


搜身的外簾官很明顯看不起他。


 


搜身搜得重手重腳。


 


與前世賠著笑臉說好話的嘴臉完全不同。


 


他忍下怒意。


 


暗罵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待坐到小小的號舍後,程知衍臉上泛起一層興奮的油光。


 


距離他成為探花郎。


 


隻剩眼前這一張題卷。


 


他信心滿滿地接過卷子,胸有成竹地展開。


 


片刻後。


 


小小的號舍裡響起程知衍響徹雲霄的驚呼聲:


 


「不對,你們把卷宗發錯了!」


 


「今年明明考的是治理洪水,怎麼會是賦稅徵收之策呢?」


 


9


 


程知衍被巡按御史指揮人拖了出去。


 


理由是大聲喧哗影響春闱其他舉子作答。


 


我爹與幾位主考官私下商議,試題並未泄露,隻悄悄料理了程知衍便好。


 


如此不會引起陛下的雷霆大怒。


 


程知衍被拖到了考場外。


 


無數衙役舉著棍子衝著他的腿狠狠敲下去。


 


我端坐在馬車裡,停在遠處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冷眼瞧著額頭滿是青筋的程知衍。


 


丫鬟被我周身散發出的氣場嚇得不敢作聲。


 


我的皮囊雖然剛過及笄。


 


可內裡住著一個七十多歲的靈魂。


 


沉浸在後宅大院,相夫教子近六十載。


 


對付這樣的登徒子,自然是斬斷他最引以為傲的仕途路才最重要。


 


程知衍已幾近昏厥,嘴裡仍在嘟囔:


 


「我是探花郎,我是這一屆舉子中的探花郎。」


 


圍觀的百姓搖了搖頭,認為又是一個被科舉折騰瘋了的讀書人。


 


程知衍前世S的時候太過於年輕,才僅僅二十五歲。


 


乃至於如今喜怒哀樂都掛在了臉上。


 


他從高中探花到逝世,隻用了短短三年。


 


入仕的這三年。


 


他前兩年學習怎麼趾高氣昂擺官威,後一年日日長籲短嘆,沒有娶一個賢內助幫他平步青雲。


 


眼見升官無望。


 


他甚至又私下輾轉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