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精神病院出來後,我成了一名代駕。


 


我怎麼也沒想到,今晚的乘客會是我的妹妹顧婷和前妻蘇燦。


 


車門打開,熟悉的香水味混著酒氣撲面而來。她們在後座談論著公司並購和瑞士滑雪,語氣輕快。


 


我喉間發幹,沒忍住咳了一聲。


 


“生病還出來接單?”妹妹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嫌棄,“車裡有孕婦,過了病氣你負得起責嗎?”


 


我沒吭聲。


 


這時,蘇燦忽然抬眼看向後視鏡。


 


她的聲音依然溫柔得體,“顧易安,好久不見。”


 


車裡瞬間S寂。


 


“顧易安?!”妹妹猛地探身,“你居然還活著?!”


 


“嫂子,

你忘了他有髒病?快下車!”


 


車恰好在豪華別墅前停穩。


 


她們逃也似地離開了。


 


我坐在車裡,手慢慢按在胸口。


 


原來這裡早就不會疼了。


 


時間果然能抹平一切。


 


1


 


我看著妹妹急匆匆拽著蘇燦走遠。


 


“嫂子你糊塗了?他有髒病!趕緊走,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看見……”


 


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有點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從前抽十幾萬的雪茄不眨眼,現在……


 


煙剛點燃,就嗆得我彎下腰咳嗽。


 


車窗忽然被輕輕敲響。


 


蘇燦不知何時折返回來,站在車邊。


 


她微微俯身,

聲音壓得很低,


 


“易安,今天裴凌生日,爸媽都在。你……要不要進去看一眼?”


 


我按滅煙,聲音幹澀,“不必了。少我一個,你們不是更清淨?”


 


“別這麼說。”她輕輕搖頭,“你終究是顧家親生的。”


 


話音未落,別墅大門猛地推開。


 


一個男人大步走出來,“蘇燦!你在跟誰說話呢?”


 


“我是不是說過,別搭理那些外面不三不四的人?”


 


我沒再聽下去,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冷風灌進車裡,我打了個寒顫。


 


車子最後停在一家小小的包子鋪門口。


 


學徒李旺撩開簾子迎出來,臉上帶著笑,“老板,回來啦。”


 


我的第二份工作開始了。


 


和面,擀皮,包餡,上蒸籠。忙完躺下不到三四個鍾頭,又得爬起來開車。


 


這些年,我已經不會睡覺了。


 


凌晨三點,包子鋪的熱氣終於散了。


 


李旺蹲在門口刷手機,忽然“嘖”了一聲,


 


“哇!老板快看!顧家給養子慶生,包了整艘遊艇!這排場……嘖嘖,他老婆也太美了。”


 


鏡頭掃過甲板,顧裴凌正摟著蘇燦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她笑得很美,和當年我們婚禮上一樣美。


 


我父親站在一旁,慈愛地拍著顧裴凌的肩。


 


“聽說顧家二少爺八年前就病S了,”李旺隨口念叨,“要不然,這些哪輪得到養子繼承?這都是命啊……”


 


他滿臉羨慕地嘆氣,“別說房子了,咱們得賣多少年包子,才買得起人家一個車轱轆啊。”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那種生活,我太知道了。


 


可八年前,我正是從那樣的雲端,被狠狠踹進了地獄。


 


推我下去的手,一雙屬於我的新婚妻子,另一雙,屬於我的親人。


 


2


 


我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李旺擦著桌子,抬頭看我,“老板,你咳嗽越來越厲害了,少抽點吧。”


 


我啞聲,

“戒不掉了。”。


 


他嘆了口氣,轉身繼續收拾,拿著雞毛掸子四處清掃,“老板,快過年了,我過兩天回老家,先把店裡打掃幹淨。”


 


雞毛掸子伸進床底時,突然碰到了一個硬物。


 


拽出來是個積滿灰塵的盒子。打開一看,裡面竟躺著一枚戒指。灰塵也蓋不住它的光。


 


“老板,這玩意兒看著真貴,”李旺小心地捧著,“您可得收好了。”


 


他把盒子遞過來。我的指尖剛碰到盒邊,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八年前,我親自為蘇燦戴上了這枚戒指。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曾經,她還隻是個從地震廢墟裡爬出來的小女孩。我和父親去村裡考察,在斷壁殘垣間發現了她。


 


我看她孤苦,便一直資助她讀書。她每月都給我寫信,字裡行間的心思,一年比一年明顯。


 


後來我給她買了手機。她在電話裡告白,我拒絕了。


 


她沒有糾纏,隻是更用力地讀書,考上了國外名校。


 


再回來時,她已空降成為公司最年輕的部門經理。又一次站在我面前,她說,“顧易安,現在我能配得上你了嗎?”


 


這次我點了頭。


 


我要娶她的消息傳回家,父親摔了最心愛的茶壺,母親哭了一夜。我在祠堂跪了三天,終究是拗過了他們。


 


婚禮那天,我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名字。婚紗是我請設計師為她量身定做的,戒指是我親手戴上的。


 


婚後,我讓她漸漸接手公司事務,把自己名下的股份,一點一點轉到她手裡。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和我的養兄顧裴凌之間,開始出現激烈的爭執。常常為了一個項目,吵得不可開交。


 


蘇燦直接一杯咖啡潑到了顧裴凌臉上,兩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我勸顧裴凌讓著蘇燦,他卻冷笑著看我,“你挑女人的眼光,真是差得可以。”


 


我以為這兩人會一直水火不容。直到我看見顧裴凌身上穿著和我同款的衣服,那是我常穿的牌子。


 


蘇燦面不改色地說,“店裡買一送一,順便給哥也帶了一件。”


 


他們關系緩和,我還為此高興過。


 


後來蘇燦被競爭對手綁架,第一個衝去救人的竟是顧裴凌。我趕到時,看見他正把滿臉淚痕的蘇燦緊緊摟在懷裡。


 


我心裡堵得慌,但沒說話。蘇燦後來解釋,“我當時嚇壞了,不管誰先到,

我都會那樣。”


 


婚後第二天,我因緊急項目飛往國外。回國時,我沒告訴她,想給她一個驚喜。


 


我悄悄走到我送給她的玻璃花房。


 


然後,我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我的養兄顧裴凌,將我的新婚妻子蘇燦抵在透明的玻璃上。


 


兩具身體緊緊交纏,花房裡春光旖旎。


 


手裡的禮物盒,“啪”一聲掉在地上。


 


3


 


我衝上去,狠狠給了顧裴凌一拳。


 


蘇燦慌忙穿好衣服,拉住我的手臂,“易安,你聽我解釋!”


 


“解釋?”我甩開她的手,“解釋你們怎麼搞到一起的?當我瞎了嗎?”


 


我看向顧裴凌,

又看向蘇燦。憤怒到極致,心裡竟還存著一絲可笑的光,也許她隻是一時糊塗。


 


我朝蘇燦伸出手,“過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她腳步剛動,就被顧裴凌一把拽回身後。


 


這個一向對我溫和的哥哥,此刻眼神裡全是厭惡。


 


他看著我,清晰地說,


 


“易安,對不起。但我和蘇燦是真心相愛的。”


 


“你放手吧。”


 


我揮拳打在他臉上,血立刻湧了出來。


 


蘇燦尖叫一聲,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打完,她自己都愣了。


 


我看著她脖子上新鮮的吻痕,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顧裴凌擦著血冷笑,“顧易安,你除了動粗還會什麼?

認清現實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下來,


 


“而且,她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我腦子裡那根弦徹底斷了。


 


我和他扭打在一起。


 


蘇燦衝上來想拉,卻被我無意間猛地推開。


 


她重重摔在地上,身下很快漫開一灘血。


 


她流產了。


 


醫院裡,母親不住地抹淚。父親陰沉著臉,終於開口,“易安,你太衝動了。再怎麼生氣,也不能對孕婦動手。”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荒唐,“她懷的是顧裴凌的孩子。一個和顧家沒有血緣的野種,你們也要?”


 


“住口!”父親猛地暴喝,手中的拐杖狠狠抽在我的小腿上。


 


我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


 


父親胸膛起伏,用拐杖指著我,“你這個畜生,聽清楚了!”


 


“裴凌的父親,是我戰場上換過命的兄弟!他替我擋過子彈,臨終前隻託付我這一件事,照顧好他唯一的兒子!”


 


他俯視著我,“在我和你媽心裡,裴凌就是我們顧家的兒子!你再敢動他一下,不用別人,我親手打斷你的腿!”


 


我跪在那裡,腿上的疼抵不上心口蔓延開的冰冷。


 


原來,二十多年的父子親情,敵不過一句生S託付。


 


父親厲聲斥道,“你還敢頂嘴!要不是你平時冷落燦燦,她怎麼會和裴凌走到一起?從小你就任性妄為,哪像你哥穩重懂事!給你哥道歉!”


 


妹妹在一旁幫腔,

“二哥,既然大哥和嫂子真心相愛,你就成全他們吧。”


 


“爸!”我聲音發顫,“他的感受重要,你親生兒子的尊嚴就可以隨便踐踏嗎?!”


 


我抬起頭,恰好撞見顧裴凌與蘇燦對視的眼神。


 


那瞬間的旖旎纏繞,徹底擊碎了我最後一絲幻想。


 


我猛地起身衝到病床前,抓住蘇燦的手腕將她拖下床,


 


“我們走!離開這裡,我什麼都不計較了!”


 


蘇燦慘叫一聲跌落在地,隨手抓起床頭的花瓶狠狠砸在我頭上。


 


“放開我!”


 


瓷片在頭頂炸開,血混著冷水淌過臉頰。


 


父親的保鏢瞬間衝進來反剪我的雙臂,

將我按在地上。


 


“瘋了!真是瘋了!”父親怒吼,“把他送去精神科!關起來好好清醒清醒!”


 


我被壓在地上,眼前最後看到的,是顧裴凌將蘇燦小心護進懷裡的畫面。


 


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鎮靜劑的藥效裡,時間變得模糊。每天一小時的電視時間,我總能看到顧裴凌和蘇燦的消息,他們和我妹妹去了馬爾代夫,笑容刺眼。


 


我知道,再鬧下去,我永遠也出不去。


 


我開始聽話,認真吃藥,按時接受“治療”。


 


出院那天,顧裴凌親自開車來接我。蘇燦坐在副駕,妹妹陪我坐在後座。


 


車開了很久,妹妹忽然開口,“哥,上次來看你時,你已經把離婚協議籤了。

今天上午,蘇燦姐和大哥剛領完證。”


 


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他們的結婚照。


 


我一陣暈眩,根本不記得什麼時候籤過,


 


“停車!”


 


“哥!”妹妹不耐煩地皺眉,“你能不能別鬧了?你看看裴凌哥,永遠那麼穩重。難怪爸媽決定把公司全部交給他打理。”


 


我猛地抓住前座靠背,“我的股份呢?”


 


蘇燦轉過身,聲音依然溫柔,“易安,你生病期間沒有行為能力。爸媽也是為你好,暫時把股份交給裴凌代管。”


 


“那是我的心血!”我盯著顧裴凌的後腦勺。


 


他嗤笑一聲,“易安,

你沒那個能力。安安分分當個富貴闲人不好嗎?”


 


我看著這一車人。


 


我的妻子,我的“哥哥”,我的妹妹。


 


“停車。”我聲音很輕,“否則……”


 


我突然探身,一把揪住顧裴凌的頭發猛扯!


 


4


 


顧裴凌一個急剎,車猛地停在路邊。


 


我拉開車門跳了下去,臨走前回頭盯著他們,“我的東西,沒那麼好拿。”


 


我在京市還有幾個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我找他們湊了一筆錢,請了最好的律師,帶著一隊人直奔公司。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可警察比我先到。


 


我被擋在公司大門外,

那些兄弟的電話突然再也打不通,籌來的錢也從賬戶裡憑空消失。


 


顧裴凌在保鏢的簇擁下走出來,像看小醜一樣看著我,


 


“顧易安,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我被轟了出去,像條喪家之犬。


 


那晚,我去了酒吧。酒一杯接一杯,隻想把一切都灌醉。


 


再醒來時,頭痛欲裂,身邊躺著一個濃妝豔抹的陌生女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就被大力推開。


 


蘇燦和顧裴凌領著我父母和妹妹站在門口。


 


一群記者把鏡頭對準了我,閃光燈幾乎刺瞎我的眼睛。


 


我從床上滾落,狼狽不堪。


 


父親一拐杖抽在我背上,“拖去做檢查!別染了什麼髒病回來!”


 


報告出來的那天,

病房S一般寂靜。


 


那個女人有艾X。而我的化驗單上,也印著同樣的三個字。


 


“自甘墮落!”母親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妹妹將整盆冷水潑在我頭上,“你真惡心!別再說是我哥!”


 


蘇燦拿起毛巾,手卻停在半空,最終收了回去。


 


一夜之間,我失去了所有。


 


他們把我扔進郊區的傳染病醫院。大年三十,我高燒不退,求醫生給點藥。


 


醫生白我一眼,“顧總交代了,別太嬌慣你。這病,燒一燒也好。”


 


我逃出醫院,一路跑到顧家大門外,跪在雪地裡。


 


蘇燦沒有露面。


 


顧裴凌走出來,俯視著我,輕輕搖了搖頭,又轉身進去了。


 


一個佣人拎著垃圾桶出來,將腥臭的垃圾劈頭蓋臉倒在我身上。


 


“哪來的髒東西!快滾!”


 


高燒燒到將近四十度。凌晨的河邊漆黑一片,河水湍急。


 


遠處傳來醫院的呼喊聲,“那邊有人!”


 


我沒有猶豫,縱身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那一刻,顧家二少爺顧易安,真的S了。


 


我開始流浪,睡橋洞,撿剩飯,看盡白眼。後來去工地扛水泥,一根一根鋼筋壓彎了脊背,才攢出一輛破車的錢。


 


白天開代駕,晚上和面剁餡。指甲縫裡總是洗不淨的面粉和灰。


 


生活總算有了點熱氣。


 


李旺就是那時來的,小伙子撓著頭,笑得腼腆,“老板,俺力氣大,能給個活兒不?

村裡都說俺沒出息,俺就想在城裡掙口氣。”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


 


我收起盒子,準備出車。


 


剛推開店門,晨霧裡卻站著一個人影。


 


她挺著肚子,一步步走近。光線漸亮,照清了那張臉。


 


是蘇燦。


 


店裡瞬間彌漫開熟悉的高檔香水味。


 


是我曾經教她的,什麼場合要噴什麼香水,她如今已用得恰到好處。


 


她目光掃過櫃臺,落在那隻打開的盒子上,忽然怔住,眼圈慢慢紅了。


 


我走過去,隨手抓起盒子,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易安,”她向前一步,聲音很輕,“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我們都以為你……”


 


李旺認出了電視裡的人,張大嘴愣在原地。


 


我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我S了,不正合你們意嗎?”


 


她沉默了一會,眼底浮起淚光。


 


然後很慢、很慢地開口,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告訴你。”


 


5


 


我眉頭一緊,“什麼事?”


 


她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


 


也是,孕婦站久了難免累。如今的她,身上早沒了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影子,通體是被富貴仔細滋養過的從容。


 


她緩了口氣,才開口,“你爸前幾天摔了一跤,腦裡有淤血。雖然救回來了,但昏迷時,嘴裡反反復復隻喊你的名字。”


 


她抬眼望向我,“你能不能……回去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