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的我滿心都是要成家的喜悅,絲毫沒有注意到兩人的不對。


 


當晚的婚宴,顧喬喬醉得不省人事,拉著我的手,反復地問。


 


“思唯,他對你好嗎?”


 


我笑著點點頭。


 


“他對我很好,很好。”


 


顧喬喬用力抱著我,眼淚掉得更兇了。


 


“那就好。”


 


那之後,她就匆匆出了國。


 


我給她發過很多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漸漸地我們也愈發疏遠。


 


直到顧喬喬彌留之際,才主動給我發來消息約我見面。


 


那時她已經瘦得脫形,氣息微弱卻滿是不甘。


 


“方思唯,我想不通,為什麼最後是你嫁給了他?

為什麼我就要在異國他鄉承受折磨,然後看著你們恩愛?”


 


那一刻我才驚覺,她深愛多年的竹馬,竟是沈羨安。


 


她抓著我的手,指甲掐的我生疼。


 


“我嘗試過說服自己放手,可我做不到,方思唯,我愛了他一輩子啊!”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她喘著氣,眼淚不甘地落下。


 


“憑什麼後來者居上?憑什麼我的十幾年抵不過你的三四年?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搶走我的一切,為什麼啊!”


 


我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對不起,喬喬,我不知道你和......”


 


她卻抬手打斷了我,自顧自地說道。


 


“你知道婚禮那天,

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我們的關系別讓你知道。”


 


顧喬喬忽然悽慘地笑出聲。


 


“可是憑什麼所有的痛都要我一個人承受?當年我不過是耍小性子鬧了次分手,怎麼就徹底失去他了......”


 


她猛地抓住我手腕,近乎哀求地看著我。


 


“思唯,你把羨安還給我好不好?”


 


我沉默地看著她扭曲的面容,掙脫開她的手。


 


“沈羨安不是物品。”


 


“我現在就打電話讓他過來,我們把一切都說清楚,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認。”


 


可顧喬喬忽然笑了起來。


 


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封遺書。


 


“說不清楚了.

.....”


 


“在我S後,這封遺書會告訴羨安,是你當年用手段拆散了我們,是你把我逼到抑鬱成疾,是你......逼S了我。”


 


她喘著粗氣,眼中閃著詭異的光。


 


“反正我也快S了,S無對證。”


 


我不敢置信。


 


“你瘋了?”


 


顧喬喬猛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猙獰的傷疤。


 


“對!我就是瘋了!我這一生都在愛他,卻什麼也沒得到,你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我隻想用自己的方式拿回一點補償,我有什麼錯!”


 


我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紅了眼眶。


 


“顧喬喬,我今天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

我不欠你什麼,等你走後,我會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訴沈羨安。”


 


說完,我轉身要走。


 


她在我身後又哭又笑,聲音破碎不堪。


 


“你不會說的......”


 


“我救過你的命,我認識的方思唯,最重情義了......”


 


我腳步一頓,淚水終於滑落,卻沒有回頭。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她哽咽地喃喃道。


 


“思唯,對不起,就讓我自私一次吧......”


 


從醫院回來後,我整日心神不寧。


 


理智告訴我,不該為顧喬喬的偏執毀掉自己辛苦經營的一切。


 


可她十八歲時為我奮不顧身的模樣又揮之不去。


 


直到晚上,

我無意間在沈羨安常看的書籍中發現了張他和顧喬喬的合照。


 


十幾歲的沈羨安笑容明朗,而顧喬喬歪頭靠在他肩上,眉眼彎彎,滿是少女的嬌憨。


 


照片的背面是熟悉的字跡。


 


隻有簡短的日期。


 


可墨跡卻因反復摩挲而模糊暈開。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我瘋了一樣在書房翻找。


 


更多痕跡陸續浮現。


 


直到我打開一本皮質封面的舊日記,才終於明白。


 


沈羨安和她一樣,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他愛吃的那款特定薄荷糖,是顧喬喬塞給他的。


 


他聽歌時循環的幾首冷門英文歌,也是顧喬喬最愛的樂隊。


 


甚至連他喝咖啡,那近乎偏執的三分糖不加奶的甜度,也是顧喬喬多年不變的口味。


 


我看著日記裡的最後一頁。


 


是在我們結婚後,沈羨安寫下的。


 


“若當年你我少些倔強,結局是否會不同。”


 


看著這行字我忽然就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湧出。


 


不愛可以裝糊塗,可愛了就要計較,計較他的心跳為誰加速,回憶為誰停留。


 


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之間,徹底完了。


 


冰涼的觸感讓我猛地回過神。


 


我抬起手,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片刻後,我將顧喬喬的診斷書反扣在桌上。


 


隨後,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麻煩幫我擬份離婚協議,財產按法律規定平分。”


 


出院後,我拿著那份協議,直接去了沈羨安的公司。


 


他正在開會,長桌兩旁坐滿了高管。


 


我推門而入,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將協議放在他面前。


 


“籤了吧。”


 


他掃了一眼文件,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揮退下屬。


 


沈羨安幾乎是咬著牙念出我的名字。


 


“方思唯,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言簡意赅。


 


“離婚。”


 


他拿起協議看到內容後,怒極反笑。


 


“財產平分?你倒是算得清楚,怎麼,裝了這麼多年,終於不打算繼續演了?”


 


我迎上他憤怒的目光,態度堅定。


 


“這是我應得的權益。”


 


他將協議狠狠摔在桌上。


 


“做夢!


 


我看著他,沉默片刻,說出了那個我們都無法回避的名字。


 


“沈羨安,顧喬喬S的時候你抱著她的遺照說自己愛錯了人,那現在你守著這段婚姻,是想讓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嗎?”


 


“何況一半家產對沈家獨子而言,不過九牛一毛,沈總向來最重體面,總不會為此落人話柄吧?”


 


沈羨安眉頭緊皺,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良久,他抓起筆,在協議末尾狠狠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協議砸到我身上,聲音嘶啞。


 


“滾。”


 


我撿起籤好字的協議,轉身離開。


 


沈家別墅。


 


我靜靜注視著衣帽間裡,琳琅滿目的高定禮服,和各式各樣的奢華珠寶。


 


最終,隻拿走了身份證和畢業證書。


 


玄關處,我停下腳步,將婚戒摘下,輕輕放在鞋櫃上。


 


各種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我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湿意。


 


片刻後,我深吸口氣,將心頭的痛楚壓了下去,決然地轉身離開。


 


酒店房門關上的瞬間,我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從顧喬喬去世後,各種變故接踵而至,讓我不得不時刻緊繃著。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洶湧反撲。


 


我蜷縮在角落裡,終於失聲痛哭。


 


我想起外婆臨終時哭著說出我的身世,想起顧喬喬歇斯底裡的指責,想起沈羨安這麼多年的遊離。


 


偌大的世界,突然變得無處容身。


 


盡管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即便我明白所有大道理,

可我還是會難過,會心痛。


 


或許沈羨安的愛不夠純粹,但卻真真切切地溫暖了我好多年。


 


接下來的幾天,我如同行屍走肉,晝夜顛倒。


 


我不可控地沉寂在自我否定的深淵裡,反復咀嚼著每一個被厭棄的細節。


 


或許如同外婆所說,我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


 


直到七天後,我看著鏡子裡這個憔悴不堪的女人。


 


忽然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或許沉淪很容易,但活下去,需要千千萬萬次地拯救自己於水火。


 


我不再執著於被愛的執念,甚至放下了所有不甘。


 


自古至今來,凡是和感情扯上關系的命題,總是無解的。


 


就像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沈羨安能一邊愛我,一邊懷念著顧喬喬。


 


為什麼顧喬喬當年選擇成全,

臨終前卻又要毀掉一切。


 


為什麼外婆既痛恨我的存在,又將我撫養成人。


 


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我不再追問了。


 


三天後,我收拾好行李,訂了張前往南方小鎮的機票。


 


當我重新站在那條老巷口時,不免有些感慨。


 


年輕時總卯著勁想往上衝,以為站在頂峰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後來如願以償,費盡心思嫁入豪門,過上了曾經夢寐以求的生活。


 


可走過一遭才發現,也挺無趣的。


 


外婆留下的房子,久未住人,早就布滿了灰塵。


 


我花了一周時間打掃整理,在院中種下容易養活的花草。


 


恰巧鎮上的中學正缺語文老師。


 


我遞了簡歷,試講了一堂課。


 


臺下坐著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兒童。


 


有幾個的眼神,像極了小時候那個躲在角落,渴望被看見的自己。


 


當我站在臺上看著下面的孩子們眼中閃著懵懂的光。


 


我知道,就是這裡了。


 


自那以後,日子便平靜地過著。


 


備課,上課,批改作業。


 


半年後,我和沈羨安離婚的消息毫無徵兆衝上熱搜。


 


發布會上,有記者突然問道。


 


“沈先生,請問您和前妻離婚是否和已故的顧小姐有關?”


 


全場寂靜,所有的鏡頭齊刷刷對準他。


 


沈羨安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下,隨即陷入了沉默。


 


他總是這樣,遇到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就會沉默。


 


我忽然想起外婆去世的那天,我曾問過他一個問題。


 


“你是因為顧喬喬的S才重新愛上她,還是始終都在愛。”


 


他也是這副模樣,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我低頭笑了笑,關掉了直播。


 


這一切,終究都和我無關了。


 


關於沈羨安的消息,我漸漸不再聽聞。


 


隻是偶爾在登錄許久沒使用的社交平臺時,總能看見訪客裡那個熟悉的頭像。


 


我沒拉黑,也沒回應。


 


十年後的一個尋常午後。


 


我在辦公安收拾教案時,一個小女孩跑了進來。


 


“方老師,校門口有個帥叔叔找你!”


 


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以為是哪位學生家長。


 


可當我走到校門口時,看見那個挺拔的身影,腳步不由一頓。


 


是沈羨安。


 


十年光陰似乎沒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


 


幾個調皮的孩子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問。


 


“叔叔,你是方老師的男朋友嗎?”


 


他聞言,眼眶竟瞬間紅了,喉結滾動了下,才啞聲開口。


 


“我是......方老師的追求者。”


 


我輕咳一聲。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復雜地落在我身上。


 


“思唯,好久不見。”


 


“我們談談吧。”


 


我把他帶到學校旁的小茶館內。


 


他摩挲著杯壁,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上個月,顧叔叔搬家,整理物品時發現了喬喬藏起來的一本日記,

和一份,她親筆寫的懺悔信......”


 


沈羨安頓了頓,看向我,眼底布滿血絲。


 


“當年你接近我時,根本不知道我和她的過去,你十六歲撕別人材料,是因為對方仗著家境顯赫故意搶你助學金名額,替人考試作弊是因為霸凌者拿你外婆威脅,這些種種,十年前你為什麼不解釋?就任由我那樣誤會你?”


 


我靜靜看著他。


 


十年光陰,仿佛是彈指間。


 


“都過去了,這些不重要了。”


 


他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伸手拉著我,掌心滾燙。


 


“重要!”


 


“從我知道真相後,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如果不是這些誤會,我們不會分開十年,當年那個孩子也不會.

.....思維,是我對不起你,跟我回去......”


 


我輕輕抽回手,看向窗外。


 


“我現在的生活很好。”


 


沈羨安忽然站起身來,情緒更加激動。


 


“可本不該是這樣的啊,這麼多年我身邊從來沒有其他人,我查過了,你也是.....”


 


我開口打斷他,聲音溫和卻堅定。


 


“沈羨安,過去十年了,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他看著我,眼眶更紅了,終究沒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夕陽西下時,他執意送我到巷子口。


 


我在老槐樹下停住腳步。


 


“就到這裡吧。”


 


我本以為沈羨安會就此放手,

可沒想到。


 


他非但沒有離開小鎮,反而對我開展了瘋狂的追求。


 


他開始每天抱著花在校門口等我下班。


 


甚至翻出了我們多年前的合照,小心翼翼用相框裱起來放在我家門口。


 


他送來的花都被我分給了班上的小朋友們。


 


合照也被我扔進了垃圾桶。


 


直到一個雨夜,他喝得醉醺醺敲響我的門,渾身湿透,眼眶通紅。


 


他不解地看著我,聲音沙啞又破碎。


 


“方思唯......”


 


“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你不是想要愛嗎?我可以給你,隻要你跟我回去,我保證比從前對你好一千倍,一萬倍,好不好?”


 


我扶著他坐下,遞上一杯溫水。


 


“沈羨安,

現在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愛自己。”


 


他愣愣地看著我,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不用覺得遺憾,即便當年沒有顧喬喬那封遺書,我們最終也會離婚,不過是早晚而已。”


 


他猛地抬起頭,醉意似乎醒了大半。


 


我輕聲開口。


 


“在你的書房裡,我看到了你珍藏的合照,和許多顧喬喬的東西,還有本你親手寫的日記。”


 


沈羨安臉色驟然蒼白。


 


我張了張嘴,問出了那個十年前就該問的問題。


 


“沈羨安,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年,你是不是經常後悔,當初沒有放下驕傲去哄回她。”


 


房間裡一片S寂,窗外的雨聲格外清晰。


 


沈羨安緊皺眉頭,終是一言不發。


 


我將傘遞過去。


 


“回去吧。”


 


他踉跄著站起身,臉上神情復雜。


 


有狼狽,有痛苦,或許還有絲被戳破的難堪。


 


他沒接傘,轉身拉開房門。


 


自此,他徹底從我的世界消失。


 


而我依然在小鎮教書,看庭前花開花落,送走一屆屆學生。


 


從前的愛恨糾葛,仿佛已是前塵舊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