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早朝結束,群臣散開。
不能說一無所獲,至少難民跟賑災銀一事解決了,但也沒想象的高興,因為秋闱一事喪失主動權。
宋芷茗忍不住回頭往勤政殿方向看,再看看大步出宮的吳思圓,幽幽一嘆。
這就像下棋,被將了一軍,全看長皇子如何應對。
秋闱如果就此放手,新稅一事怕是難上加難。
司牧坐步輦回的勤政殿,今日起太早,早朝又過於費神,導致他太陽穴突突跳動,有些頭暈。
他回去歇半個時辰。
胭脂抬頭看司牧蒼白的唇色,從袖筒中將糖罐掏出來,打開蓋子朝上遞過去。
“我好像好些日子沒吃了。”司牧捏了一塊,塞進嘴裡含著。
他懶洋洋地歪在步輦中,濃密的眼睫落下,遮住眼底神色。漂亮的鳳眼眼尾順著眼睫垂下往上揚,
透著股生人勿近的鋒利感。司牧面上沒有半分表情,唯有腮幫子被糖塊頂的鼓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他越是沉默,身邊人越是不敢說話。
到了勤政殿門口,司牧下輦。
硃砂滿臉高興地迎過來,“殿下,您猜猜誰來啦?”
司牧把糖咬碎,滿嘴甜意瞬間在口腔中爆開,他歪頭看硃砂,“阿柚?”
“猜對了。”硃砂見司牧臉色有些蒼白,不似今早回來時那般粉潤好看,不由擔心。
他朝後看向胭脂。
司牧早朝時,胭脂都是站在殿內廊柱後面候著。
胭脂朝硃砂微微搖頭,示意他今日早朝不順。但是說是不順,殿下心情又不像是特別差。
司牧心情不好格外煩心的時候,會伸手問他要兩塊糖。
胭脂伺候的時間最久,了解自家主子。司牧今天雖然面上不悅,但應該不是很心煩,否則他會把糖塊當糖豆子嚼,一顆接著一顆,根本沒耐心任由它在嘴裡慢慢化開。
而剛才,司牧就這麼慢條斯理的含著糖。
直到聽見驸馬譚柚來了,才把糖嚼碎。
司牧抬腳進殿,便看見譚柚坐在桌邊,正眉眼含笑的摸松獅的大腦袋。
松獅開心死了,哼哼唧唧地蹲在譚柚腿邊,眼睛眯起來,舌頭吐出來,昂著頭咧出一張大大的笑臉。
連一對支稜起來的耳朵都朝後抿著,尾巴不停地搖。
司牧輕抿薄唇,不願意走了。
他頂著譚柚的目光,就這麼蹲在地上,鼓著臉看她,軟軟地嗔,“你摸狗都不過來摸我。”
松獅,“……”
譚柚,“……”
第43章
“但是我和你成婚後,對你的心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松獅茫然地昂頭看譚柚,又看看門口的司牧,兩隻前腳在地上踩來踩去,嘴裡發出著急的哼哼聲。
像是很左右為難。
平時摸松獅的都是司牧,今天換成譚柚,松獅隻當兩個主人都想要它,
於是很是發愁,不知道該朝誰走過去。還好譚柚站了起來。
譚柚朝司牧走過去,松獅立馬扭著屁股顛顛地跟著,甚至比譚柚快幾步到司牧面前,低下腦袋用鼻子去拱司牧搭在膝蓋上的手,身後的尾巴搖的格外歡。
司牧,“……”
司牧看著求撫摸的松獅,覺得它可能誤會了什麼。但他不跟狗較真,於是伸手粗糙又敷衍的在松獅的大腦袋上揉搓了兩把,然後便把雙臂張開,朝向譚柚。
摸頭結束的太快,松獅還沒趴地上好好享受好像就沒了。
它黑黝黝的眼睛裡全是懵懂茫然,舌尖舔了舔鼻子,哼唧了一聲。
難道不是都在爭它嗎?
怎麼贏了就不珍惜了?它都準備好翻肚皮了呢。
硃砂蹲在門口,小聲喚松獅,“快來快來,帶你出去溜圈。”
松獅不情不願地朝硃砂走過去,一步三回頭。
“乖寶貝。”硃砂胡撸一把松獅的脖子,
“走,我帶你跑一圈。”一聽說能散步,松獅立馬將身後兩人拋開,重新對著硃砂搖尾巴,顛顛地跟在他身後。
松獅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出去溜達,於是對沒事就遛它的硃砂好感度極高。硃砂有時候甚至出宮的時候都帶著它,他買話本,松獅就蹲他腿邊當護衛,向來是生人勿近,特別好用。
胭脂等狗出去,順手將門關上,把殿內的空間留給這妻夫倆。
譚柚站在司牧面前,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地撩起衣擺半蹲下來,微微朝前伸手,把支稜著雙臂的司牧抱在懷裡。
她撫著他單薄清瘦的背,垂眸掩下眼底的心疼,柔聲問,“怎麼還跟狗爭上了。”
但就松獅剛才那表現,還以為兩人是在爭它。
司牧贏了狗,說不出的得意,滿足的將臉貼在譚柚肩膀上,伸手環著她的腰,“跟它鬧著玩呢。”
“早朝不開心?”譚柚偏頭問他,她並不執著於要個答案,
像是隨口一提,司牧願意說,便就這這個話題說下去,不願意說也沒事。司牧說,譚柚就耐心傾聽。司牧不說,譚柚便當他能自己處理,不需要尋求她的幫助。
譚柚覺得,哪怕是妻夫,哪怕親密無間,也要彼此間適當留有合適的空間。
其實譚柚問的時候,司牧就在想應該如何說給她聽,才顯得自己不是那麼心機會算計。
結果他隻是稍微遲疑了一瞬,譚柚便主動換了個有煙火氣的話題。
譚柚輕輕拍拍司牧的背,“爹今日親自下廚,蒸了一鍋小籠包,讓我帶來給你嘗嘗。不管如何,飯不能不吃。”
她從不窺探他的事情,隻是給他恰到好處的安撫慰藉。司牧可以不用事事都跟譚柚開口解釋,便能在她懷裡感覺到她對自己的包容。
在譚柚這裡,他不需要跟別人去比較從而獲得優秀才行,也無須條條列列把計劃揉碎掰開獲取她的支持,好像隻要他是司牧,
不用格外再加什麼條件,就已經足夠了。司牧活了兩輩子,除了在母皇那裡得到偏愛,便是在譚柚這裡感受到什麼是精神上的歇息。
譚柚實在是太好了,好到讓司牧有些不安,怕她看透自己是什麼人後會果斷的撒手離去。
玩朝政的人心都髒,司牧不覺得自己是個例外。甚至他比吳思圓,還會算計人心。
比如當初,他連譚府都算計上了。
司牧眼睫落下,抱緊譚柚,聲音輕軟地問,“爹爹怎麼想起做包子了?”
“是娘說想吃。”譚柚道:“爹爹在還未出嫁前跟府裡廚子學的手藝,做出來的小籠包格外好吃。今早娘嘀嘀咕咕了半天,爹才無奈地挽起袖子下廚。”
可以說,全府都沾了譚母的福,這才能嘗到沈氏親手做的包子。
司牧手指摳著譚柚的背,慢慢皺巴起白嫩的小臉,問她,“那你喜歡吃桃子嗎?梨也行,唔,帶皮的都行。”
譚柚疑惑的“嗯?
”了一聲。“沒事,我就隨口問問。”司牧扁嘴,他唯一會哄人的技巧就是給人削個桃。
司牧打定主意,若是哪天他惹得譚柚生氣了,便坐在她面前不停地給她削桃哄她。
兩人站起來洗完手後走到桌邊,譚柚將小籠包從食盒裡拿出來。
司牧嘗了一個,眼睛瞬間亮起來,“有家的味道。”
好吃,但不是那種精致擺盤的好吃,而是一家人圍在一起你一個我一個的好吃。
司牧嚼著小籠包,眼睛轉了轉,跟譚柚說,“其實,我今天跟吳思圓演了出戲。”
他不是不開心,他是假裝不開心,如此皇上那邊的人才會覺得他不高興了。
譚柚安靜地注視著司牧。
她坐著,司牧站在她旁邊吃小籠包,漂亮的鳳眼中透出那麼一兩分的遲疑跟不確定,但吞咽完嘴裡的東西後,還是跟她說,“我故意讓難民進京,其實就在逼吳思圓出面跟富商協調。
”司牧苦兮兮地鼓起臉頰,企圖得到譚柚的同情,“因為處置難民這事上,除了吳思圓外,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譚柚總覺得司牧像是借這件事情在跟自己說別的,便抬手將他嘴角的油漬拂去,笑了下,“你也有沒辦法的時候啊,我以為我家殿下什麼都會呢。”
司牧眼睛瞬間彎起來,偏頭親吻譚柚虎口,“我有好多好多做不到的事情。”
如今的大司像是漏了不少小窟窿的宅院,司牧跟司芸同作為房屋主人。
司芸的想法是,幾個小洞而已以前又不是沒有,反正進不來人,隻能由著貓狗進出,無礙,不用大費周章去修補,就這樣即可。
司牧的想法是,要補。因為庭院外面是日益強健的敵人,等她們實力強盛起來,這些窟窿定會成為她們的突破口,也會成為圍牆倒塌的潛在威脅。
司芸覺得司牧是杞人憂天,司牧覺得司芸是守舊古板。
兩人相持,司芸手中有丫頭小侍跟僕人,司牧手裡的則是打手。
打手倒是可以用蠻力將這堵牆完全拆了重建,可其中成本跟時間都大,一旦圍牆塌了,更容易招來別人的覬覦。
百姓其實也才安居樂業不過幾十年,在實力尚且不夠強盛沒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輕易跟牆外的敵人起戰火,不是明智之舉。
司牧要做的,便是利用能利用的人,先把牆給補上。他想了想,於是把主意打到了司芸手中的丫頭身上。
這個丫頭,便是吳思圓。
富商狡猾如狐狸,馬大人出面根本沒用。雖然明知道富商有銀子,但她不給,司牧總不能隨便找個借口抄家吧。
但吳思圓就不一樣了,她們這些人私下跟富商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吳大人出面,富商們不可能不賣她這個臉面。
“難民人數太多,安頓起來麻煩,若隻是為了刺激考生便放她們進京,對她們來說其實很危險。
”司牧掰著手指說,“京城百姓會對她們產生排擠,覺得臉上無光,同時還會覺得她們身上不幹淨。”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京城很多百姓自認高人一等。
“我雖貴為長皇子,可很多事情要考慮各方利益,既然吳大人可用,富商們可用,我為何不用她們解決事情呢?”
司牧跟譚柚道:“我用難民進京給吳思圓施壓,讓她利用解決難民一事當籌碼跟我談秋闱考卷,今日早朝,我不過配合著吳大人演了一出戲。”
“她以為我退了一步,方能更賣力的解決此事從而證明自己皇上黨的實力,獲得百姓支持。”
可人心這種東西,錦上添花無用,唯有雪中送炭方行。
吳大人給的不過是一口吃的,司牧給的卻是活命的機會。
朝堂博弈,很多時候這跟九連環差不多,一環扣著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