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僵住。


「阿昭,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你們孤男寡女……」


 


「我知道。」


 


我打斷他。


 


又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他是太子少師,蕭鳴珏。」


 


「也是我未來的夫君。」


 


10


 


裴衡像被釘在原地,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什麼未來夫君?阿昭,我們自小就有婚約,你在胡說什麼?」


 


我輕聲道:


 


「我沒胡說。」


 


「我們的婚約不過是父輩酒後的玩笑話,你怎麼能當真?」


 


「我怎麼不能當真!」


 


他猛地低吼:


 


「才幾日不見,你就與別的男子勾勾搭搭,你有把我放在眼裡嗎!」


 


我默默看著他演戲。


 


不見的這幾日,他在忙著跟周遙喝酒賽馬。


 


哪裡顧得上想起我。


 


見我沉默。


 


他努力壓下怒火,眼底翻湧著痛楚和慌亂:


 


「阿昭,你生氣了?」


 


「因為周遙?因為那些流言惹你不開心了,所以你才叫人陪你演戲的是不是?我可以解釋的。」


 


「信或不信,都是你的自由。」


 


我往蕭鳴珏身邊靠了一步。


 


他順勢攬住我的肩,看向裴衡。


 


「裴將軍,阿昭受驚了,需要休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裴衡空蕩蕩的身後,意有所指。


 


「況且,將軍你方才不是急著送別的女子麼?」


 


「阿昭有我,將軍大可放心去操心別人。」


 


裴衡的臉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聲音。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然後拉住蕭鳴珏的衣袖。


 


「我們走吧。」


 


11


 


兩天後,裴衡來了。


 


手裡捧著一條灰兔毛領。


 


「阿昭,我來跟你道歉。」


 


他眼中有血絲,聲音幹澀。


 


「我記得我曾答應過給你一條毛領,所以那日回去,我連夜上山獵了一隻,緊趕慢趕做了出來。」


 


「你看看,你可喜歡?」


 


我看著那條毛領,忽然覺得很可笑。


 


曾經等過一個又一個冬天的東西。


 


如今隻因為吵了一架,他便送來了。


 


「不必了。」


 


我轉身要走。


 


他攔住我,聲音低下去:


 


「這兩日我一直在想,

是我不好。我總想對所有人都周全,卻偏偏忽略了你。」


 


「周遙她……雖然大大咧咧,和我們一群男人混著,但終歸是女子。」


 


「你與她相處久了,定會吃醋,是我沒顧及你的感受。」


 


我沒忍住:


 


「我何時說過我吃醋了?裴將軍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阿昭,你別這樣。」


 


他急急道。


 


「不管怎麼樣,終歸她有錯。」


 


「我也與周遙說過了,她一會兒就來給你賠罪。」


 


他頓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下來:


 


「你給她個臺階,這事就算過去了,行嗎?」


 


12


 


他見我不語,又低聲補充:


 


「不是我為她說話,隻是周遙那丫頭,身世實在可憐。


 


「當年我與父親在城外遇見她時,她被人牙子打得渾身沒一塊好肉,一見我們,便SS抱著我父親的腿,求我們帶她走。」


 


「我父親心軟,把她帶回府裡診治,郎中看完說她頭部受創,從前的事……全不記得了。」


 


「父親憐她孤苦,便把她送去軍營學些本事,也算有個依託。」


 


他嘆息:


 


「阿昭,她真的很可憐。我也隻是出於兄長的身份才對她好的。」


 


我手腳瞬間冰涼。


 


一邊對他的維護生氣。


 


一邊,腦子裡不斷湧現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姐姐……當年是不是也這樣?


 


兩種想法在我腦子裡瘋狂打架。


 


拽得我快呼吸不過來。


 


我猛地抓起那條兔毛領,

狠狠砸回他懷裡。


 


「誰要你們的道歉!你走!」


 


我頭腦一片混亂,想要靜靜。


 


可周遙偏偏就在這時候來了。


 


13


 


她大步跨進院子,抱拳行禮:


 


「俞小姐,千錯萬錯都是末將的錯!您千萬別怪將軍!」


 


「是我不懂規矩,失了男女分寸,才惹出這些風波!」


 


她聲音洪亮,震得我耳膜發疼:


 


「將軍一心隻有你,我們這些兄弟都知道。他也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您要打要罰就衝我來,他不該受此牽連!」


 


我看著她那張英氣勃發的臉,喉頭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


 


裴衡在一旁溫聲勸:


 


「阿昭,你看,阿遙誠心至此……」


 


直到父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14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父親皺眉掃過我們,目光落在我臉上。


 


「阿昭,你又使性子?」


 


裴衡連忙上前:


 


「伯父莫怪,是小侄來與阿昭解釋些誤會。」


 


父親看向我,眼神裡是熟悉的失望:


 


「你總是這樣,把最壞的脾氣留給最親的人。」


 


我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在掌心。


 


父親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周遙,忽然頓住。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眼神恍惚地飄遠。


 


裴衡借此空隙將那毛領圍在了我脖頸上。


 


低聲說著:


 


「不生氣了吧。」


 


「你父親來找你,定是有事商量,我們便先走了。」


 


「幾日後,

我再來找你,到時候會有驚喜。」


 


待我反應過來,裴衡已經帶著周遙告辭。


 


父親還立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突然開口,聲音幹澀:


 


「方才那女子,是誰?」


 


我摘下毛領,扔到一邊。


 


「裴衡的副將,周遙。」


 


父親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


 


「她……好像阿枝。」


 


我渾身一僵。


 


俞枝。


 


我的姐姐。


 


父親喃喃著:


 


「阿枝小時候,每次緊張害怕,也總愛用右手小指,一下一下,摳自己的左手手心。」


 


「剛剛你們在爭吵時,我便看到那女子的小動作。」


 


他猛地吸了口氣。


 


搖搖頭,

像是要把這荒唐的聯想甩出去: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一個習慣罷了,說明不了什麼。」


 


可他的手指卻還在微微發顫。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都涼了。


 


15


 


一夜,我都在做噩夢。


 


夢裡反復出現姐姐被抓走那天的畫面。


 


棍棒落在她單薄的背上,她回頭看我,滿眼是淚,卻還在說:


 


「阿昭,快跑。」


 


天剛蒙蒙亮,我披衣起身。


 


本以為我會和裴衡再無瓜葛,沒想到如今又得去一趟將軍府。


 


冰涼的空氣鑽進肺裡。


 


我記得清清楚楚。


 


姐姐的左耳垂後面,有一顆小小的、朱砂色的胎記。


 


我要去見周遙。


 


16


 


裴衡得知我來,幾乎是跑著出來的,眼裡有藏不住的驚喜:


 


「阿昭?你怎麼來了?可是原諒我了?」


 


他左瞧瞧右瞧瞧,又問:


 


「我送你的毛領怎麼沒戴?顏色不喜歡嗎?」


 


我避開他想要觸碰我的手,聲音冷硬:


 


「周遙在哪兒?」


 


他笑容僵在臉上:


 


「你找她做什麼?」


 


「有事,你告訴我她住在哪,我去找她。」


 


話音剛落,院子裡有扇門便推開了。


 


周遙從裡面走出來,披著件男子的寬大外袍,頭發松散,臉頰帶著剛睡醒的潮紅。


 


我腳步釘在原地。


 


將軍府後院那間房常年緊閉。


 


我曾無數次好奇,想進去看看,每次都被裴衡厲聲喝止。


 


他說那是存放兵書機要的重地,外人不許進。


 


而此刻呢?


 


裴衡也明白了,語氣有些慌:


 


「阿昭,你先別生氣,聽我解釋!」


 


「昨天從你那兒回去,阿遙心裡過意不去,硬是不肯坐馬車,一路走回來染了風寒,燒了一夜。」


 


「我這裡離得近,也沒什麼可用的客房,就讓她暫時歇在那間房裡了……」


 


周遙看著裴衡慌張的樣子。


 


於是緊了緊衣襟,嘴角扯出一個譏诮的弧度:


 


「俞小姐還不肯放過我?都追到將軍府上興師問罪了?」


 


我喉嚨緊了緊,隻覺得酸澀。


 


周遙忽然一把扯掉披著的袍子,隻著單薄中衣,直挺挺站在穿堂寒風裡。


 


「要S要剐,我周遙絕無二話,

隻求你別再為難將軍!」


 


裴衡臉色一變,立刻脫下自己的外氅要往她身上裹:


 


「阿遙,你胡鬧什麼?快穿上!阿昭她不是那個意思!」


 


周遙猛地推開他。


 


「將軍請離末將遠些!免得俞小姐看了,心裡更不痛快。」


 


我看著他們。


 


心口那塊早就凍僵的地方,像被鈍器狠狠撞了一下。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扯出一個極其平靜的笑。


 


我走上前。


 


周遙戒備地後退半步。


 


我在她面前站定,聲音輕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誤會了。」


 


「我是來……講和的。」


 


17


 


周遙愣住了。


 


我慢慢說:


 


「裴衡同我說了,

你自幼孤苦,無依無靠。」


 


「我想了想,日後我若與他成婚,你便是我的家人,自然該住在一起。」


 


「既是一家人,何必針鋒相對?」


 


我從袖中取出那對早早備下的珍珠耳墜。


 


「這副耳環,算我一點心意。我幫你戴上,往日恩怨,就此揭過,可好?」


 


裴衡先是一怔,隨即狂喜湧上眼底。


 


「阿昭!你……你竟能如此體諒!我早知你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他轉向僵立的周遙,語氣是全然放松的輕快:


 


「阿遙,你別愣著,讓阿昭給你戴上!」


 


「看見你們能和睦相處,我比打勝仗還高興!」


 


周遙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看看裴衡毫不掩飾的欣喜。


 


滿眼難以置信和受傷。


 


我湊近她,手指冰涼,觸到她溫熱的耳垂。


 


輕輕撩開她耳後的碎發。


 


那一小片肌膚上,一粒朱砂色的胎記,刺目地撞進我眼裡。


 


像很多年前,姐姐彎腰給我系兜帽時,我好奇摸到的那一點微凸。


 


「阿姐,你耳朵後面有顆紅點。」


 


「嗯,娘說生來就有的,抹不掉啦。」


 


……


 


我手猛地一顫。


 


耳墜從指尖滑脫。


 


「叮」一聲輕響,掉在青石地上,珍珠滾進一旁的殘雪裡。


 


「怎麼了?」


 


裴衡彎腰去撿。


 


「你……你幫她戴吧。我忽然想起府裡還有急事,先走了。」


 


我轉身,腳步凌亂。


 


幾乎是落荒而逃。


 


18


 


那些被刻意壓下的記憶,翻湧著撲上來。


 


十四歲時,我把繡了三個月的手帕送給了裴衡。


 


可隔天就看見周遙拿它擦劍上的血。


 


我生氣地質問,裴衡卻笑著說:


 


「我一個男子要什麼繡帕,給了阿瑤還能有所用處。」


 


「她不拘小節,你別介意。」


 


十六歲秋獵,我的馬突然受驚,是周遙拉住了我的韁繩。


 


事後裴衡攬著她的肩誇:


 


「還是阿遙厲害。」


 


可是他忘了那天是我的生辰,我是想讓他來教我騎馬的。


 


無數個日夜,我都在討厭周遙。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是能插足在我和裴衡之間。


 


可如今,我卻得知。


 


我恨了這麼多年的人,

竟然是我心心念念想再見一面的姐姐。


 


19


 


胃裡隻剩下灼燒般的苦澀。


 


我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一切都告訴了父親。


 


他踉跄著衝出門去,連外氅都忘了拿。


 


一整天,他沒回來。


 


傍晚,我像個遊魂,飄到了姐姐當年失蹤的那個街角。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


 


父親、裴衡,還有周遙……


 


不,是俞枝。


 


父親正將一根玉簪小心翼翼地插進她發間,老淚縱橫:


 


「爹爹竟不知你就在身邊,以後,爹爹就是你最大的倚仗。你想要什麼,都給你買。」


 


裴衡站在一旁,目光溫柔地看著她,手裡還拿著幾個錦盒:


 


「你從沒戴過這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兒,

如今你也試試。」


 


周遙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羞澀和感動。


 


雪落在我臉上,一片冰涼。


 


我轉過身,默默往回走。


 


20


 


回到府門口,蕭鳴珏站在那裡。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來,隻是靜靜看著我。


 


「你怎麼來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阿昭,看見裴將軍和周副將在一起,你很難過,是嗎?」


 


我怔住。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很苦:


 


「我都聽說了,你說你會和裴將軍成婚。」


 


「俞昭,你就這麼愛他嗎?愛他愛到都願意讓周副將也留在他身邊。」


 


他吸了口氣,聲音低下去:


 


「我不想讓你為難。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那我們的婚約……便作罷吧。」


 


他說完,轉身要走。


 


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僵住。


 


「誰說我喜歡他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從未想過與你退婚。」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攥緊他的袖子,像是攥緊了救命稻草。


 


「蕭鳴珏,我那樣說,是另有原因。」


 


21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蕭鳴珏。


 


他聽完,靜默了許久。


 


他伸手,拂去我發間的雪花,聲音很輕:


 


「你的難處,我都知道了。」


 


我抬眼看他。


 


他目光溫柔:


 


「阿昭,

你父親本與我商議,七日後我們完婚。」


 


「但你若不嫌倉促,三日後,我全都準備好便來提親,將所有事情,定下來。」


 


我終於露出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