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賞梅宴上,我欲將暖手爐遞給裴將軍。


 


他麾下唯一的女副將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打落暖爐。


 


「末將失手。」


 


「隻是將軍舊傷未愈,醫官囑忌燥熱,還望俞小姐勿怪。」


 


我本不想計較。


 


裴衡卻先發制人勸解我:


 


「阿遙隨我徵戰多年,粗疏慣了。」


 


「日後你我成婚,她也是要長留府中的,都是一家人,你多包涵。」


 


我覺得索然無味。


 


一腳將地上燒得正旺的暖爐踢向周遙的小腿。


 


不顧她的燙傷,我轉身就走。


 


裴衡不知道,我早已接下與太子少師的婚約。


 


一月後,我便要進別人的門了。


 


1


 


暖爐被打翻後,灰燼濺上我的裙角。


 


我無言,

僵在空中的手緩緩垂下。


 


周遙又突然單膝跪地請罪。


 


「俞小姐想罵便罵吧,末將定沒有一句怨言。」


 


她姿態磊落,倒顯得我小氣。


 


裴衡皺眉,連忙去扶她:


 


「你腿傷沒好,跪什麼?」


 


我看向她跪在雪地裡、那隻抖得顫巍巍的腿,怔了怔。


 


那是前幾日在獵場留下的。


 


那天,我跟裴衡說想學騎馬。


 


周遙就來了。


 


她坐在馬上,紅衣颯颯,歪頭對裴衡笑:


 


「將軍可要想好了,俞小姐一來,你就得照顧她,到時候你準輸。」


 


她挑著眉調侃裴衡:


 


「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你輸了可要在我們這伙兄弟面前光著膀子唱歌。」


 


裴衡當時便搖頭,唇角卻揚著無奈又縱容的弧度。


 


「阿遙,你又激我。」


 


他們一來一往,笑聲朗朗。


 


我倒像是個沒眼色的。


 


最後裴衡注意到了我。


 


卻也隻是說著:


 


「你也聽到了,輸了我有懲罰。」


 


「況且,你這嬌滴滴的身子,學什麼騎馬?磕了碰了你爹怪罪我們怎麼辦?」


 


「你就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逮隻野兔,做條圍脖。」


 


我等啊等,等得冬天快過去了,都沒等到那條圍脖。


 


我以為他是忘記了。


 


結果卻是他給了周遙。


 


此刻,那條兔毛圍脖就圍在周遙脖子上。


 


2


 


我看得心煩,撇開眼。


 


誰知周遙猛地掙開裴衡的手,又跪下去,大做文章。


 


「俞小姐不說話,

定是惱了,我怎敢起來?」


 


「末將今日就在這兒跪著吧,俞小姐不原諒,我也不起。」


 


四周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竊竊私語聲傳入我的耳朵。


 


「這俞小姐仗著權勢就這樣欺負周副將,可真是嬌縱跋扈。」


 


「人家周副將可是率兵打仗的功臣,她竟敢這樣欺辱人家。」


 


「都是女子,怎麼待人接事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


 


她不是第一次這樣將我架在火上烤。


 


我忽然覺得很疲憊,反問她:


 


「周副將,我從沒說讓你跪。」


 


「你這般做派,是想讓大家都看見,我是如何心胸狹窄,折磨你這為國流血的功臣麼?」


 


「還是……隻是想讓裴將軍心疼心疼你?


 


她臉色一白,垂下頭:


 


「末將嘴笨,說不過俞小姐。」


 


「你若非要這般想,我也無法。」


 


這話多高明啊。


 


委屈是她受了,道理還是她的。


 


裴衡的眉頭擰成了結。


 


他看向我,那眼神滿是失望。


 


「阿昭,你沒必要這樣說她吧?」


 


「她自小在軍營長大,身邊都是些粗俗漢子,說話自然直,哪裡會有你這種閨閣女子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


 


「她跪也跪了,歉也道了,就不要再為難欺負她了吧。」


 


我愣了一下。


 


往日,我與別人發生衝突時。


 


他都是第一個擋在我身前維護我的人。


 


可如今。


 


他倒是想都不想地站在了別人那一邊。


 


我攥緊裙邊,笑著:


 


「欺負?」


 


不等他二人反應過來。


 


我一腳將地上燒得正旺的暖爐踢向周遙。


 


熱炭滾在周遙小腿上。


 


她被燙得驚叫一聲。


 


「啊!」


 


我神色平靜,慢慢開口:


 


「裴將軍,這才叫欺負。」


 


3


 


自那日回家後,我再沒見到裴衡。


 


說不難過是假的。


 


因為賞梅宴上,我本是想告訴他,父親已為我定下婚約,我沒法嫁給他了。


 


我還想著,要不讓他拿軍功幫我退了這門婚事,他來娶我。


 


如今看來,是沒什麼必要了。


 


過了幾日,城中流言四起。


 


說丞相千金刻薄善妒,仗勢欺人,在宴上當眾折辱軍中將士。


 


父親將我喚去書房。


 


他一看見我,便氣得將茶盞砸在地上。


 


「我從小是怎麼教你的?」


 


「謹言慎行,顧全大體!你都學到哪裡去了?」


 


他胸口起伏,痛心疾首:


 


「大庭廣眾之下,你如此失態!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若是你姐姐還在,定然不會讓為父這般蒙羞!」


 


姐姐。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慢慢割著我的心。


 


五歲那年,我鬧著要上街看花燈。


 


姐姐幫我瞞了府裡所有人,牽著我去了。


 


誰料遇到一個人牙子衝過來,上來便要搶我。


 


姐姐想都沒想,抓起旁邊的木棍擋在我前面,朝那人打去。


 


那人惱了,一把推開我,拽著她就拖進了暗巷。


 


自那之後,我再沒見過姐姐。


 


是我害了她。


 


這些年,這悔恨長成了骨頭裡的刺,稍一動彈,就疼得鑽心。


 


我欠姐姐一條命。


 


所以,所有的責備,我都該受著。


 


我沒有解釋,一個字也沒有。


 


父親指著我的眉心:


 


「你這樣一鬧,京中貴族會怎麼看待你!」


 


「之前你與我鬧脾氣,S活就不願嫁給蕭鳴珏,如今呢!」


 


「他文人風骨,你就不怕他先一步退了這門婚事!」


 


我手指一顫,卻無言。


 


他繼續說著:


 


「不行,我現在就去談,把你們的婚期提前!」


 


4


 


我沒反駁,隻是去了一家酒肆。


 


路過二樓一間半掩的雅間時,

我聽到了熟悉的笑聲。


 


一個粗豪的聲音笑道:


 


「周遙,京裡那些傳言哥幾個可都聽說了!你怎麼被個嬌滴滴的閨閣小姐給欺負了?」


 


「這可不是你的性子,你不是最看不上那些惺惺作態的高門貴女嗎?」


 


周遙的聲音滿是調侃:


 


「討厭歸討厭,可架不住人家是裴將軍心尖尖上的小青梅呀。我哪兒敢惹人家不痛快?」


 


裴衡笑著,聲音裡夾雜著一絲縱容:


 


「胡說什麼。她做錯了便是做錯了,何須看我的面子?」


 


「你平日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呢?該還手就還手。」


 


這幾個字像針,細細密密扎進我耳裡。


 


又有人起哄:


 


「裴將軍,不是我說,你怎麼喜歡那種風吹就倒的女人?」


 


「要我說,

周副將這種女子才是良配。能陪你上陣S敵,能跟你大碗喝酒,這才能過日子!」


 


「那種高門小姐整天吟詩作對,誰聽得懂,誰有時間陪她們風花雪月。」


 


「咱們這些粗人,要是真與這種女子成親,哼,等婚後咱們一身汗臭回家,說不定連門都不讓進。」


 


周遙的聲音隱隱透著得意:


 


「你們這群沒文化的,說是這麼說,心裡指不定怎麼羨慕人家裴將軍呢?」


 


「這世間的男子,誰不喜歡會對自己溫柔的女子。」


 


「你說是吧,裴衡。」


 


5


 


在一片喧鬧中,裴衡笑了笑。


 


「哪有啊,兄弟們說得才是真的。」


 


「不過,我這婚約已定,再不喜歡,也得忍著了。」


 


雅間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哄笑。


 


周遙的聲音拔高,帶著試探:


 


「忍什麼忍?裴衡,等你大婚那日,我帶兄弟們去給你鬧一鬧!」


 


「搶個親,掀了桌子,給那位高高在上的俞小姐一個下馬威,看她以後敢不敢裝腔作勢欺負你!」


 


裴衡一點沒反駁,反倒寵溺地說:


 


「看看,又拿我說笑。快些喝你的酒吧。」


 


話音落下,一室喧騰。


 


我站在門外,廊下的穿堂風冷得刺骨,卻不及心中萬一。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我被人推倒在結冰的池塘邊,幾個頑劣的世家子圍著笑話我。


 


是裴衡,像頭小狼一樣衝過來,揮著拳頭幫我趕走他們。


 


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卻還是笑著對我說:


 


「阿昭別怕,以後我娶你,我定給你最風光、最莊重的婚禮,

讓所有人都不敢再欺你分毫。」


 


如今,倒是他站在了旁人那邊,一同欺負我。


 


6


 


酒一杯一杯下肚。


 


喉嚨燒得發疼,我的心卻越來越冷。


 


丫鬟翠兒見我臉色太差,慌忙去櫃臺結賬。


 


我扶著桌子站起來,眼前天旋地轉。


 


我跌跌撞撞,摸索著往外走。


 


剛到門邊,一個身影歪歪斜斜地撞過來。


 


身上濃重的酒氣混著脂粉味。


 


「喲,哪來的小美人兒?一個人喝酒啊?」


 


我側身想躲,腳下發軟,險些摔倒。


 


他趁機一把扶住我,手卻不安分地往我腰上摟。


 


「滾開!」


 


我用力推開了他。


 


「嗬,脾氣不小。」


 


他嗤笑,非但沒松手,

反而攥緊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爺就喜歡性子烈的。走,陪爺去樓上再喝兩杯,爺好好疼你。」


 


他拽著我就要往樓梯旁的雅間拖。


 


就在此時,隔壁雅間的門開了。


 


一群人簇擁著走出來,笑聲喧鬧。


 


為首那個熟悉的身影,是裴衡。


 


周遙半掛在他身上,臉頰酡紅,醉眼迷蒙。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個方向喊:


 


「裴衡——!」


 


他腳步一頓,似乎回了下頭,目光朝這邊掃來。


 


可下一秒。


 


周遙整個人貼了上去,手臂環住他的脖子,醉醺醺地撒嬌:


 


「裴衡,我都醉成這樣了,你不好好扶著我,還看別的女子……可真是花心!


 


裴衡立刻收回了視線,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麼。


 


隨即半扶半抱著她,轉身快步下樓。


 


他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沒有看清呼救的人是誰。


 


那男人得意地哼笑,一把將我拖進旁邊的空包廂,反手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隔絕了外界。


 


7


 


「叫啊?怎麼不叫了?」


 


「你一個女子跑來喝酒,不就是為了勾引我們這些人嗎?」


 


我拼命踢打,不讓他近身。


 


門外傳來翠兒帶著哭腔的拍門聲和尖叫:


 


「小姐!小姐你在裡面嗎?」


 


「翠兒!」


 


「開門!放開我家小姐!來人啊——!」


 


門板被拍得砰砰響,卻紋絲不動。


 


男人的手像鐵箍,

捂住我的嘴。


 


窒息感洶湧而來。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


 


「轟!」


 


一聲巨響,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


 


一個身影裹挾著外面的冷風,迅疾闖入。


 


是蕭鳴珏。


 


他臉上慣常的溫和儒雅蕩然無存。


 


瞥見我被壓制的情形,額角青筋一跳。


 


他甚至沒多看一眼那男人。


 


順手抄起門邊一張木凳,抡圓了狠狠砸在那人背上。


 


「啊——!」


 


男人慘叫一聲,松開了我,踉跄著撲倒在地。


 


蕭鳴珏丟開凳子,兩步跨到我面前。


 


迅速脫下自己的青色外袍,不由分說將我裹緊。


 


在觸碰到我顫抖的身體時,微微一滯。


 


他別開眼,

沒有看我凌亂的衣衫。


 


手指快速而穩定地幫我攏好衣襟,系緊袍帶。


 


「沒事吧。」


 


我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


 


「怎麼是你?」


 


8


 


蕭鳴珏聞言,猛地轉回頭盯住我。


 


眼神裡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怒意和後怕。


 


「為何不能是我?你可知,我來得再遲一些,你……」


 


說著,他便住嘴。


 


那男人連滾帶爬跑走了。


 


蕭鳴珏深吸一口氣,穩著情緒,話鋒一轉。


 


「你父親剛與我談完提前婚期的事,你家下人便慌慌張張跑來告訴我們,你獨自出門,下落不明。」


 


「我與你父親可是找了半個京城才找到你。」


 


他頓了頓,像是氣極了。


 


又像是無奈到了極點,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你問我怎麼是我?俞昭,你希望是誰?」


 


我被他問得愣住,醉意朦朧地看著他。


 


「謝謝你。」


 


他穩了穩呼吸,撇開視線。


 


繼續幫我整理有些散亂的發髻,動作生硬卻小心。


 


我小聲說著:


 


「我以為你會退婚的……」


 


他語氣復雜:「什麼?」


 


我眨了眨眼,慢半拍地重復:


 


「京城人都說,你最討厭囂張跋扈的人。」


 


「我的流言又傳成那樣,你……不退婚嗎?」


 


蕭鳴珏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他氣笑了。


 


「我為何要退婚?


 


他湊近我,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俞昭,在你心裡,我就是那般是非不分的人?」


 


9


 


話音剛落。


 


「砰!」


 


雅間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又一次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裴衡去而復返,站在門口。


 


他呼吸急促,額發微亂,顯然是匆匆跑回來的。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身上。


 


爾後視線猛地釘在離我極近的蕭鳴珏身上。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你們在幹什麼!」


 


蕭鳴珏擋至我身前,慢條斯理地回話:


 


「裴將軍,你嚇到她了。」


 


「我問你了嗎?」


 


裴衡猛地轉向他,胸膛起伏:


 


「你又是以什麼身份站在這裡?


 


蕭鳴珏沒答,隻是將我往身後護了護。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裴衡。


 


他伸手就要來拉我。


 


「跟我走。」


 


我沒動。


 


他用了力,我被他拽得踉跄一步。


 


手腕快被捏碎。


 


「裴衡。」


 


我抬起眼,靜靜看他。


 


「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