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和我十指相扣。
「我才是你親自挑選的家人。」
我那顆冰冷的心好像終於漸漸回溫，有了一點點溫度。
忽地叮的一聲響，蔣禹城手機震動，他看了兩秒後，將屏幕轉向我。
「你媽找不到，信息已經發到我這裡了。」
我目光移過去，我媽的留言裡沒有溫情，全是威脅。
【讓陳靜回電話！】
【她還敢威脅我，要和我法院見？呵！今晚她要是不滾回來認錯，以後就都別進這個家門！】
【蔣禹城你聽到了沒有！立刻馬上讓陳靜給我滾回家，否則你倆的婚禮我是不會參加的！你們總不想自己的婚事是沒有長輩祝福的吧！】
那文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最後隻落到那一句。
【那一百萬，就當是陳靜回報我的。】
事到如今，
她還試圖用語言刺激我，擊潰我。
我一把抓過手機，飛快回復。
【我憑什麼回報你？】
【不想生孩子，那你當初別跟我爸上床啊？】
【你養我花了多少錢，把賬單列出來，我們一筆一筆對，那一百萬多退少補，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7
我等了三天。
三天後，銀行賬戶依舊顯示為 0.
那空蕩蕩的賬戶就如同我媽無比囂張的氣焰，在隔空與我對扛。
但對不起，曾經的我渴望，甚至祈求得到她的愛時，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才能中傷我，但我徹底放棄再回頭看，隻會覺得這是無比令人厭惡的拉扯。
我找了律師，將全部材料提交過去。
包括這些年每一筆的轉賬記錄，和我媽當年勸我和妹妹將錢款交由她儲蓄的微信小作文。
律師告訴我，因為我準備的證據充足，且每一筆轉賬上都備注清晰是讓我媽幫我存錢，法院大概率會支持我的訴求。
但是。
律師還說：「一般這種家庭賬務糾葛，法庭都會先做庭前調解，時間線可能會被拉得很長，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
從律師事務所回家時，妹妹就等在我家門口。
她明明應該是去度蜜月的，但或許因為我媽找不到我發泄而將所有情緒宣泄到她身上，她滿臉憔悴，情緒低落。
看到我，她拿出了上次那張銀行卡。
簇新簇新的。
上面還被媽媽貼心地粘了一張便籤，寫著哪個銀行、幾月幾日開的戶，密碼是多少等等信息。
「姐，你一直沒回我消息。」
她試圖把卡塞進我手裡。
「我知道這裡的錢基本都是你的，我不要，姐，你快拿回去！我和嘉良說好了，我們先不買房子了，等再攢兩年錢再買……」
「姐，爸已經不在了，媽她……」她頓了頓，繼續道：「你知道的，媽一向就是嘴硬心軟，她不是不愛你的！」
我隻靜靜地看著她。
她還和小時候一樣，在父母愛意的滋養下，長成了一朵純潔無瑕的小白花。
似乎在她眼裡，什麼都沒有比全家恩愛和諧，大團圓包餃子來得更重要。
可她不是我。
「小雯，」我忽地開口，「當年爸有撫恤金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爸是我高考的第二天上午上工時，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去的。
彼時我剛考完倒數第二門考試，
覺得自己發揮得不錯，信心滿滿地想著假如最後一門也好好考，我甚至可以衝刺省城更好的學校。
可噩耗突如其來。
我媽聽聞消息，直接哭暈了過去。
妹妹還隻是未成年。
家裡隻有我了，於是我一咬牙，缺考了下午的考試，跟著我爸的工友在醫院跑上跑下。
可即便如此，我爸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我媽醒來時，我爸已經永遠閉上了雙眼。那段時間，家裡晦暗無光，而我心裡除了父親去世的這一塊巨石之外，還壓著高考失利的重擔。
是出分後，班主任看了我的成績覺得實在可惜，給我媽打來電話勸我再復讀一次。
那晚我媽拉著我的手，淚眼朦朧地訴說工地老板不做人，不知道還有沒有賠償，又說家裡的存款沒多少，供兩個孩子上學很快就捉襟見肘，
最後又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說自己沒用，是個賺不到錢的家庭主婦。
我既心疼又自責。
可除那以外，我更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我主動提出放棄復讀，即便班主任一遍遍告訴我太可惜了，即便我心底還燃燒著那個大學夢。
此刻，我看向妹妹。
她長久的沉默，和眼神驟然的閃爍躲閃，令我明白了一切。
我爸剛去世的幾年，媽媽和妹妹總在哭。
是我硬抗起了這個家。
我當學徒時賺的每一分工資，全都無怨無悔地交給了家裡，甚至自己還用著卡頓得要S的小米手機，卻還在過年時，給媽媽和妹妹一人發了一千塊的紅包。
我把自己當成救世主，頂梁柱。
卻不想其實隻是他們眼裡的跳梁小醜罷了。
我爸去世九個月後，
撫恤金到賬了，整整 120 萬元。
我媽拿錢買了電梯房，又給妹妹買了最新款的水果手機，等我得知消息時，剩餘的錢已經被她全部買成了定期存單。
「你爸最後的念想就是家裡有個大學生，總得給你妹妹留著點以防萬一。」我媽這樣說著。
「小靜，你不會還想著復讀吧？你要是考不上難道再復讀一年嗎？」
那時距離高考隻有不到三個月。
她一盆盆的冷水徹底澆透了我心底最後一點火焰。
我看向妹妹，她臉色已然蒼白。
「是爸的工友告訴我的，有次我低血糖差點暈在地鐵上，他看見我，問我不是賠償金馬上就到賬了，怎麼還不回去念書。」
我苦笑了下。
「你說媽嘴硬心軟，說她不是不愛我。」
「我信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把所有存款都轉給媽，我不求她對我像對你一樣，恨不得掏出心窩子把最好的都拿給你，但我隻要一點點，一丁點愛就夠了。」
「可是沒有。」
我沒接妹妹的銀行卡。
「從前的我想要卻得不到，如今我不想要了，我隻要我的錢。」
那天的結尾，是妹妹說了句對不起，匆匆離開了。
8
我媽接到法院傳票那天，她好像徹底破防，衝到我家來狂砸我家大門。
「陳靜你給我出來！你告你老娘是吧！你是不是瘋了！」
「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錢就應該給老娘！你憑什麼告我！」
不僅如此，她甚至還帶了個做網絡達人的遠方親戚。
面對對方的直播鏡頭，她梗著脖子喊。
「我是單親媽媽，好不容易把兩個女兒拉扯大，
小女兒還好，乖巧懂事，大女兒不成器，隻交了幾個月的家用，就非要她爸去世留下的那一點點撫恤金。」
「我苦啊，我隻有那麼一點點錢傍身了，連養老金都沒有，她要是把錢都要走了，我將來可怎麼辦啊！」
「她就給我一點家用，就要我交出那麼多，這不是在我這零存整取嗎！」
她哭得捶胸頓足，直播間熱度噌噌噌暴漲。
可這次我沒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她。
她想當跳梁小醜，那好啊，我就陪她。
我把之前整理給律師的所有材料，打了碼，隱蔽了銀行卡號等信息，做成了 PPT 發到網上。
很快就有網友聞風而來。
【哎，大數據把我判給你了。】
【媽呀，這媽是表演型人格嗎？撫恤金 120 萬，不讓大女兒復讀，還把大女兒的一百萬昧下，
到底誰在誰那零存整取啊！】
【大女兒都賺了百萬了，還沒能逃離原生家庭嗎？】
我看著網友們的話，心頭卻並沒有生出多少快意。
隻是一直以來堵在胸口的那團氣，忽地散了。
此時此刻，我才仿佛終於徹底釋然。
我不再渴望，追求所謂的母親的愛，也不再去計較我和妹妹得到的到底孰多孰少。
而是真真正正的，徹底不在意了。
第一次庭前調解，我甚至都沒有出席。
我忙著新美甲工作室的開業，是蔣禹城和代理律師替我出席。
回來時蔣禹城細細給我講了我媽在看到我列出的一筆筆收支賬單時的表情。
「張大了嘴，震驚了好一會，然後罵得特別難聽，但被法院制止住了。」
彼時我還在整理色膠。
蔣禹城攬住我。
「還難過嗎？」
我仔細想了想。
誠懇答道：「還有一點點，但我今天賺得盆滿缽滿，想想還是賺錢更重要。」
第二次庭前調解，我親自參加了。
對面除了我媽，還有我妹。
許久未見，她們都憔悴了很多，反觀我，因為新工作室生意火爆，反而狀態極好。
這次我媽一改常態，看著我時眼淚簌簌地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妹說：
「姐，媽查出來了甲狀腺癌，前段時間剛做了手術。」
我隻淡淡點頭，向法官說我的訴求。
「我隻要我之前存在她那的錢，等她到了 60 歲，我會按照法律規定，按月支付養老金。」
可我媽卻好像根本控制不住，
一把拉住我，哭哭啼啼。
「你妹工作忙，根本沒時間照顧我，就給我請了個保姆，那保姆好壞，趁我說不出話來總是不給我飯吃。」
「靜靜啊，回家吧,媽好想你啊。」
她說來說去，說自己多難,說多想念我,又問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一定給我包個大紅包,最後又拉著我,眼巴巴地看我說當年我渾身過敏起滿了疹子,她冒著大雪送我去醫院急診。
經她這麼一提，我也想起了那樁往事。
那年我 16 歲，我媽給我買了生日蛋糕。
水果蛋糕推到我面前時,我愣了一秒,我媽推我,「插好蠟燭了，快許願啊！」
最後我還是快速許了願望，吹熄了蠟燭。
那是我第一次吃水果蛋糕，吃完後卻渾身發痒，半宿都痒得睡不著覺。
我去叫我媽幾次，
她都不耐煩地揮手。
直到妹妹睡夢中也忽然撓起了胳膊，小聲喊了句媽媽好痒啊。
她才一整個跳起來，和我爸帶我們去了醫院。
妹妹沒什麼事，倒是我，被醫生摁在醫院裡掛了一晚上水。
此刻她舊事重提,似乎想要從那麼多過往回憶中剝離一段美好的給我訴說,可我打斷了她的回憶。
「你還記得那晚你怎麼說的嗎」
她面露茫然。
當年我掛著水，渾渾噩噩中,聽見她和我爸的對話。
「吃芒果過敏也和你媽一模一樣,早知道當年就把她打掉了,這麼不省心的孩子，真的是……」
午夜夢回，我也曾一遍遍問自己。
問自己為什麼和奶奶一樣。
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像妹妹，
活潑聰明討父母換新。
又恨老天不公，為何讓⽗⺟不能⼀碗水端平。
她曾經那些惡毒的話就像⼀根根刺,深深扎進我的心髒裡，我用了許許多多年才把那些刺⼀根根拔掉，又⽤了許許多多愛填補上那些空洞。
要我原諒？
憑什麼。
第二次庭前調解也以失敗告終。
可最終開庭前的某天,我媽忽然打了⼀百萬給我。
附件留言她寫：【對不起。】
妹妹打來電話，先是瘋狂吐槽我媽有多麼的不可理喻，說我媽居然問她要回我爸剩下的那些撫恤金，還說要我妹辭掉工作，回老家照顧她。
「姐你不知道,媽簡直就是個神經病！」
「她也太⾃私了！難道她的⽣活就是生活,我的生活就不是了嗎？！」
「我跟她⼤吵一架，
這種日子我真是過不下去了！」
我卻忽然笑了。
屠⻰者終成惡龍。
我媽疼愛⽆比的小女兒，終於變成了和她⼀模⼀樣的⼈。
自私、利己、偏心。
「那你和她，⼜有什麼區別呢？」
說完這句,我掛斷了電話。
蔣禹城湊過來,「怎麼了？」
我笑著回：「沒什麼。」
那些事，那些⼈,已經再⽆法讓我的⼼緒起丁點波瀾。
我用了二十六年，終於逃離了那個家。
前路漫漫亦燦燦，而我還有大把好時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