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知遠被乞兒二字刺的面紅耳赤。


一時語塞。


 


杜思柔適時地輕輕拉住他的衣袖,細聲勸道:


 


「知遠哥哥,正事要緊。」


 


謝知遠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


 


「我有一事同你商議,思柔如今是戴罪之身,在京城孤苦無依,我打算不日便將她正式迎入府中照拂。」


 


「為免她日後在府中受下人輕慢,我想在大婚之前,先迎她進門。你意下如何?」


 


「可以。」


 


我答得幹脆利落。


 


謝知遠原本預備了許多說辭。


 


被我這輕飄飄的兩個字盡數堵了回去。


 


愣在當場。


 


「你……說什麼?」


 


我不屑再多言。


 


抬手便從杜思柔發間抽回那支紅寶石簪子。


 


攜了晉陽的手轉身離去。


 


留謝知遠一人僵立原地。


 


剛出店門,晉陽便按捺不住滿心疑惑看著我。


 


我淡淡一笑:「他娶誰,與我何幹?」


 


「待他真讓那罪臣之女進了門,你且看看,這京中高門顯貴,還有哪家願意將嫡女嫁與他為妻?」


 


話音剛落,一人停步在我面前,恭敬行禮。


 


「參見公主,臣戶部尚書沈觀復,聽聞公主與太子大婚將至,在此巧遇先行道賀。」


 


他聲音朗朗,清晰地傳入店內。


 


正陪著杜思柔挑選首飾的謝知遠,身形驟然一僵。


 


7.


 


他幾乎是立刻衝了出來。


 


可長街熙攘的街道上,方才的幾道身影早已不見。


 


杜思柔緊跟出來,不安地問:


 


「知遠哥哥,

怎麼了?」


 


謝知遠眉頭緊鎖,目光仍不甘地搜尋著街角:


 


「無事,隻是好像聽見了一句,極為荒誕的祝詞。」


 


他強壓下心頭莫名的驚悸,轉身時已換上溫和神色:


 


「不必在意,大約是我聽錯了。」


 


「走吧,既然答應要為你挑幾件稱心的首飾,不能食言。」


 


二人將京中有名的珠寶鋪子逛了個遍。


 


直至暮色四合。


 


方才提著大包小盒回到謝府。


 


正廳內,謝國公端坐首位,面色鐵青。


 


一見謝知遠,便怒不可遏地指著他痛斥:


 


「逆子!你竟敢替通敵叛國之人做法事超度!是要讓整個謝家為你陪葬嗎?」


 


杜思柔眼眶一紅,當即跪了下來:


 


「千錯萬錯都是思柔的錯。」


 


「若是我連累了知遠哥哥,

思柔唯有一S……」


 


謝國公看也不看她,目光如刀直刺謝知遠:


 


「陛下今日召我入宮,直言我謝府有謀逆之心!」


 


「為保全族性命,為父已自請辭官。你的狀元功名也被褫奪!」


 


「咱們國公府早就今非昔比,如今連鹽運使的實職也丟了,謝家怕是要敗在你手裡。」


 


謝知遠眉頭一皺。


 


「父親還看不明白嗎?這是公主在使小性子。」


 


「她容不下思柔,故意讓陛下施壓懲戒。」


 


「前幾日陛下已親口為我二人賜婚,待大婚之後,這些榮華權勢都會回來。」


 


【謝知遠居然還以為公主選的驸馬是他?!】


 


【公主和太子大婚的消息早已傳遍宮中,他若少放些心思在杜思柔身上,也不至於如此消息閉塞!


 


【我一直覺得女配配不上他,現在聽到他這般自負言語,反倒覺得太子與公主才是天作之合。】


 


謝國公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


 


「你口口聲聲說賜婚,為何這麼多日過去,遲遲不見聖旨?公主屬意的驸馬不會是燕昭吧?」


 


謝知遠嗤笑出聲:


 


「是孩兒請公主暫緩宣旨。」


 


「若真是燕昭接到了賜婚聖旨,以他的性子,怕是早鬧翻天了。」


 


謝國公忽然想起今日在宮中,陛下身邊的大太監對他意味深長地笑言:


 


「恭喜國公爺了,貴府好事將近啊。」


 


思及此處,他強壓怒火。


 


「我今晚便備下聘禮單子,明日你就親自送去公主府。」


 


「……知道了。」


 


「今日我在宮中還聽聞,

太子也即將大婚。他素來疼愛這個妹妹,你既身為驸馬,定要多去拜會。」


 


謝知遠聽到太子大婚四字。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白日在金玉坊聽見的那句賀詞。


 


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


 


道賀那人自稱戶部尚書沈觀復?


 


看來明日他要去沈府拜訪一趟了。


 


8.


 


亥時三刻。


 


謝國公差人將聘禮單子送到了謝知遠房中。


 


杜思柔望著禮單上羅列的玉石珠寶,無聲落淚。


 


「若我家未曾遭難,也該有父母為我操辦嫁妝。」


 


「知遠哥哥也該堂堂正正送來聘禮。」


 


「而不是像過幾日,隻能趁夜用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去。」


 


謝知遠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我答應過你,

入朝為官後第一件事便是重審杜家一案。」


 


他目光掃過那份禮單:


 


「既然你我成禮在前,這些聘禮理當先給你。」


 


「公主那份,我讓父親再另行準備。」


 


杜思柔依偎在他懷中,感動不已:


 


「我本不敢再奢望穿紅嫁衣成禮,可女子一生一次的大婚,我實在不願留下遺憾。」


 


她仰起淚眼,怯生生地望向他:


 


「若私自穿紅,隻怕會被史官參奏,連累國公府清譽。知遠哥哥能否替我去向公主懇求,將她的鳳冠霞帔先借我一穿?」


 


「若是公主親賜的嫁衣,旁人便不敢多言了。」


 


謝知遠輕撫她的臉頰,指節拭去淚痕,溫聲應道:


 


「好,明日我便去同公主說。」


 


9.


 


門外侍衛通稟謝知遠求見。


 


我正在繡大婚時用的同心結。


 


聞聲連眼皮也未抬,隻淡淡命人打發了他。


 


今日是燕老將軍壽宴。


 


我奉父皇母後之命,親至府中賜賀禮。


 


燕昭的祖父當年曾與皇祖父並肩徵戰,戎馬半生。


 


是朝野敬重的兩朝元老。


 


我剛在席間落座,杜思柔便嫋嫋上前,柔身一拜:


 


「見過姐姐。」


 


四下頓時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這便是那通敵叛國的杜家之女?」


 


「聽說她如今寄居謝府,不日便要納為妾室。帶著未過門的妾室出席這等場合,謝家的門風可真叫人開眼。」


 


「這一聲姐姐,倒像唯恐旁人不知她與謝小公爺關系匪淺。」


 


我略側過首,朝貼身侍女春桃遞去一個眼神。


 


她當即會意,

上前揚手便是兩記清脆耳光。


 


「放肆!」春桃厲聲斥道:「罪臣之女也敢與公主妄稱姐妹?將陛下與娘娘的顏面置於何地!」


 


杜思柔捂著泛紅的臉頰,淚水漣漣而下:


 


「我是想著日後與公主同在府中,這才先行見禮。」


 


「是思柔不懂規矩,知遠哥哥千萬不要怪罪公主。」


 


【女主好茶,這挑撥離間的目的太明顯了,謝知遠什麼身份敢去怪罪公主?】


 


【今日這場合隻有正妻能參加,杜思柔纏著謝知遠硬要跟來,就想讓大家知道她才是謝知遠心尖上的人。好無語的手段。】


 


【未出閣的公主被罪臣之女當眾稱姐妹,這分明是存心給她難堪啊!!】


 


【說話別這麼刻薄行嗎?杜家滿門抄斬隻剩杜思柔一人已經夠可憐了,她身為妾室沒資格參加燕老將軍壽宴,

憑自己的本事讓謝知遠帶她來有什麼錯?這不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大女主嗎?為了想要的東西拼盡全力不丟人。】


 


【搞笑,杜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滿門抄斬是罪有應得!有什麼好可憐的!】


 


正在招待賓客的燕昭聞聲趕來,眉宇間帶著慍怒:


 


「公主,今日是我祖父壽辰,你何必非要當眾為難思柔?」


 


「她是我請來的貴客,今日有資格與你同坐主桌,身份並不比你低微半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賓客紛紛投來難以置信的目光。


 


罪臣之女豈配與當朝公主和兩朝元老同席?


 


我輕撫茶盞,緩聲道:


 


「當年燕老將軍隨我皇祖父血戰西域,馬踏黃沙。而杜家卻因一己貪念將邊防情報販賣敵國,致使數千將士深陷埋伏,埋骨他鄉。」


 


我目光落在燕昭緊繃的臉上,

一字一句:


 


「燕老將軍忠君愛國之風骨,燕氏滿門忠烈赤膽報國,你竟是半分也未繼承。」


 


燕昭面紅耳赤,僵立當場。


 


此時燕老將軍拄杖而來,目光如淬寒冰般掃過杜思柔:


 


「你就是那通敵逆臣之女?陛下當日心存仁念留你一命,你不知感恩,竟敢踏進我燕府大門,立刻滾出老夫的壽宴!」


 


見燕昭還欲求情,老將軍手中沉木杖重重頓地:


 


「把這個不肖孫帶下去,杖二十!」


 


杜思柔垂首啜泣,立在原地不肯挪步。


 


謝知遠快步上前將她護在身後,壓低聲音對我道:


 


「公主,我有件事需同你商議一番。」


 


他目光瞥向廊下,意圖明顯。


 


我端坐不動:「謝小公爺有話不妨在此直言。」


 


謝知遠臉色一沉。


 


他不想當眾提及此事,正欲改日再說。


 


杜思柔卻紅腫著眼睛湊近他耳邊:


 


「知遠哥哥,今日是最好的時機。」


 


「公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定會顧全賢良大度的名聲,應下此事。」


 


「你我婚期在即,我與公主身形有異,那嫁衣還需繡娘改制。」


 


謝知遠沉吟片刻,終是開口:


 


「你既已答應讓思柔先進門,能否將你的鳳冠霞帔也先借她一穿?」


 


「祖宗規矩雖言妾室不得穿紅,但若得你親口允準,便不算違制。」


 


「你二人同穿一襲嫁衣,日後傳揚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待思柔進門後,翌日我便備齊六禮,與你商定婚期。」


 


我緩緩抬眼,唇邊凝起冰霜般的笑意:


 


「謝知遠,是我往日給你臉面太多了嗎?


 


「本公主的嫁衣,也是她配染指的?」


 


謝知遠冷下臉來。


 


我拂袖令侍衛上前。


 


「請謝小公爺移步。」


 


杜思柔覺得委屈極了,指著我揚聲道:


 


「公主不願便不願,何必這般折辱人!」


 


她身子一軟,竟當眾暈在謝知遠懷中。


 


府醫診脈後回稟:


 


「杜小姐是氣血虧空之症,老夫開兩副藥調理即可。若是方便,往東二百裡處有一溫泉山莊頗有療效,於她病症大有裨益。」


 


謝知遠當即抱起杜思柔。


 


連向燕老將軍告辭都顧不上,轉身便走。


 


臨走時他向我投來一瞥。


 


眼中滿是失望之色。


 


滿座賓客瞧著他胡鬧的舉動,雖面上不顯,心中早已譏諷四起。


 


燕老將軍端起酒杯:「讓諸位見笑了,

大家莫讓瑣事擾了雅興!老夫先飲為敬!」


 


幾位官員立馬順勢舉杯應和。


 


席間絲竹聲再起。


 


很快恢復先前的熱鬧氣氛。


 


10.


 


隔日,這樁鬧劇便已傳遍京城。


 


我在府裡安然繡著同心結。


 


春桃呈上一封信,落款人是謝知遠,我不由挑眉。


 


他說與杜思柔已抵達溫泉山莊。


 


思柔體弱需連泡數日調理身子。


 


待她痊愈,二人還要去江南走走看看。


 


字裡行間,盡是闲情逸致。


 


他說已擇定兩月後的初八迎娶杜思柔進門。


 


他們會在新婚前夕回到京城。


 


囑我代為操持婚禮事宜。


 


我拈著信紙一角,輕蔑一笑,隨手將它湊近燭火。


 


火舌倏然卷起,

將那滿紙荒唐吞噬殆盡。


 


倒是巧了,他選的良辰吉日,竟與我選在了同一天。


 


信紙燃盡,我拿起同心結繼續繡著。


 


此後每隔兩日,謝知遠便送來一封信。


 


有時寫揚州煙雨多麼好看。


 


有時記西湖月色如何驚豔。


 


說日後定要帶我同遊。


 


每一封信尾,謝知遠總不忘問一句:


 


「大婚諸事,籌備得如何了?」


 


我將這些信悉數燒掉。


 


此後兩個月,我將全部心思,都放在與皇兄的大婚上。


 


11.


 


時序流轉,轉眼已到大婚前夜。


 


我正與晉陽說著體己話。


 


聊些女兒家待嫁的忐忑與憧憬。


 


宮人通傳太子殿下來了。


 


我不由微怔。


 


這個時辰,皇兄來做什麼?


 


他步入內殿,將一襲油紙包輕輕放在我面前。


 


油紙掀開,是剛出爐的桃花糕。


 


還有那串我從小吃到大的糖葫蘆。


 


「皇兄深夜前來,就是為給我送這個?」


 


他略顯腼腆地輕觸下鼻尖,目光轉向身後侍從。


 


不多時,數個沉甸甸的紅木箱被抬入殿中。


 


幾乎佔滿了半間廳堂。


 


我怔怔望著這突如其來的厚禮。


 


他溫聲解釋:「內務府所備聘禮是循祖制,這些,是我這些年私下經營積攢的私產。今日悉數贈你,作我的聘禮。」


 


「這怎麼成?你身為儲君,豈能沒有銀錢傍身?」


 


「能娶到你,已是我三生之幸,這些我隻嫌還不夠多。」


 


囑咐我早些安歇後,

他依依不舍地離去。


 


晉陽在旁抿唇輕笑,我這才驚覺雙頰滾燙,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後來春桃告訴我,東宮那夜的燈,亮至破曉。


 


皇兄的貼身侍衛亦透露,他激動得徹夜未眠。


 


12.


 


謝知遠在成親前夜回到國公府。


 


踏入府門,見庭院如往常一樣。


 


沒有半分大婚將至的喜慶。


 


他微微蹙眉,沉聲問管家:


 


「公主不曾來籌備大婚事宜嗎?」


 


管家躬身回話:「回小公爺,自您離京後,公主便再未踏足府邸一步。」


 


謝知遠語帶不悅:


 


「她真是越發任性了。」


 


「這般意氣用事,讓我如何放心將國公府交予她打理?」


 


「你即刻帶人將紅綢掛起,喜字貼好,

務必將府中布置出大婚樣子來,明日京城貴胄皆會前來,絕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管家神色猶豫:「可是,國公爺那邊……」


 


「父親既在蜀中辦事,如今府中自然由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