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娘留他吃飯，他也不拒絕。
飯席間，總是時不時拿眼睛瞟我。
祖父看在眼裡，含笑不語。
阿娘私下裡和我說：「昨日沈夫人還來探我口風，說若你不嫌棄沈灼粗鄙，他們家還是想促成這樁婚事。」
我揪了一片瓷瓶中的花葉子在手中揉搓：「那就麻煩阿娘，替我應下吧。」
阿娘驚訝地問：「你心裡當真把太子殿下放下了？」
我點點頭。
阿娘喜不自勝：「好，那就太好了。你祖父整日唉聲嘆氣，覺得愧對了沈家，現在他終於得償所願了。」
半月後，楚珩來了。
我本不想見他。
可他畢竟是太子。
我沒辦法直接把他撵走。
湖心亭中。
他細細將我瞧了一眼：「你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嗯。」我將視線望向遠處。
「小白，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月凝這次傷得很重，她跟了我這麼多年，出生入S，我想等她傷好後，納她為良娣，給她一個名分。」
他頓了頓：「你是知道的，我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永遠都是你的。月凝她性子清冷，不愛與人爭，日後你們同在府中，定能和睦相處。」
「殿下，」我將視線收回來看向他，語氣淡淡，「您要封誰為良娣，是您的事，與我無關。」
他呆愣了一下：「小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他抓住我的手腕：「你是不是還在怪我那天選了月凝？」
「我那是情急之下權衡之舉。我後來不是跳崖救你了嗎？
」
「殿下不必解釋。」我抽回手，「您做的選擇，自然有您的道理。」
「那你為何這般冷淡？」楚珩眼中浮現出一絲惱怒。
「自從你受傷後，就變了個人似的。從前你不是這樣的，你會生氣，會哭，會鬧，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對待我像個陌生人。」
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人是活的，不可能一成不變。」
「什麼意思？」
「是因為沈灼嗎？」楚珩聲音冷了下來，「我聽說他最近常往虞府跑，怎麼，你看上他了？」
楚珩見我沉默，冷笑道：「虞白，我原以為你與那些攀附權貴的女子不同，沒想到你也一樣。」
「沈灼剛從西南回來，立了軍功，聖眷正濃，你就迫不及待要貼上去了？」
「怎麼，
一邊吊著我，一邊又勾搭著沈灼，玩欲擒故縱、腳踏兩條船的把戲有意思嗎？」
我沒想到他能說出這種譏諷的話。
「隨你怎麼想。」我淡淡道，「若沒有其他事，殿下請回吧。」
楚珩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好，很好。」他一字一頓，「虞白，你別後悔。」
說完，他拂袖而去。
9
林月凝被納為良娣的事不知被誰傳了出去。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要納良娣了！」
「就是那個差點把虞家小姐捅S的女暗衛？」
「可不就是她！哎，虞小姐痴纏了太子這些年，人家一個暗衛倒先一步飛上枝頭了。」
「要我說，虞小姐也是可憐，前腳剛被刺得半S不活，
後腳人家就要進門了……」
這些話丫鬟一字不落地轉述。
我對丫鬟說：「以後太子和林良娣的事不用再告訴我。」
很快到了春獵這日。
我因幼時學過騎射，陪著長公主來了獵場。
沈灼一馬當先，獵下了十餘頭野獸，還活捉了一隻猛虎。
皇帝龍顏大悅，問他想要什麼恩賞。
沈灼雙膝跪地，行了大禮。
「臣確有一願，懇請陛下成全。」
「講。」
「臣請陛下賜婚，將虞尚書之女虞白，許配給臣為妻。」
話畢。
楚珩猛地站起身：「父皇，不可！」
皇帝皺了皺眉：「太子，為何不可？」
楚珩急聲道：「虞白她……她與兒臣……」
沈灼：「殿下已有良娣，
虞小姐待字閨中，臣未婚，她未嫁，有何不可？」
「就是不可！」楚珩怒視沈灼，轉而向皇帝道，「父皇，虞白對兒臣痴心一片，滿京城皆知。沈將軍此舉，恐有奪人妻之嫌！」
「太子這話有些重了。」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向我招了招手：「虞家丫頭，你過來。」
我起身，走到御前，盈盈下拜。
「虞白，沈灼當眾求娶，朕問你，你可願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楚珩緊張焦慮地看著我。
我毫不猶豫地道：「臣女願意。」
楚珩踉跄後退一步：「不，這不可能。」
皇帝撫須大笑：「好！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朕準了！」
陛下命大家休整片刻，稍後啟程回宮。
我收到沈灼給我寫的字條，
走到獵場外圍的林邊，以為他要給我什麼驚喜。
聽到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腕就被人攥住。
是楚珩。
他滿臉怒色：「虞白！你為什麼要答應嫁給沈灼？」
我用力抽手，卻掙不開。
楚珩逼近一步，呼吸噴在我臉上：「虞白，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說，你真的願意嫁給沈灼？你不是說非我不嫁嗎？你不是說這輩子隻愛我一人嗎？你為什麼變心了？」
我忽然笑了。
「楚珩，」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那些話，是我十五歲時說的。今年我十九了。」
「我不愛你了。」
「不可能！」楚珩道，「你說不愛就不愛了？我不信！」
說著他捧著我的臉，要吻我。
我奮力避開，扇了他一巴掌：「楚珩，
先不愛的人是你，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楚珩捂著臉，有些不可置信：「我沒有不愛你，我最愛的人就是你。」
我冷笑：「楚珩，別自欺欺人了。你若真的隻愛我，就不會縱容林月凝一次次傷害我。」
「你不過是習慣了我的追逐，享受我的愛慕！」
楚珩連忙否認：「不是這樣的……我隻是……」
「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隻是兩個都想要？楚珩，天底下的好事，不能都讓你一個人佔盡了。你既然選擇了憐惜她，就別再說什麼最愛我。」
「這樣的愛，讓我覺得惡心。」
他呆愣地看著我。
良久，才啞聲問：「小白，你當真是這麼想的？」
我朝他福身：「殿下，你我之間不要再糾纏了。
日後相見，請喚我一聲沈夫人。」
說完，我轉身離開。
10
楚珩每日都來府中找我。
我避而不見。
他是太子。
我不敢和他硬剛。
隻能在他每次來時偷偷從小門溜出去。
這日，父親下朝回來，他說楚珩在御書房跪了三天三夜，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我緊張地問：「陛下怎麼說？」
父親嘆了口氣：「君無戲言，陛下怎會打自己臉，斥責了他兩句，把他打發了。不過我看太子如今這行徑，哪有儲君的樣子，你選擇嫁沈灼，是對的。」
我沒有吭聲。
楚珩就像那得不到糖果的孩子，開始耍無賴了。
午後，我出門去繡房挑選做喜服的料子。
剛一出府就被楚珩攔住。
「我總算見到你了，小白，你這幾日為何躲著我？」
他這樣S纏爛打，我真的有點厭煩了。
沒好氣地問：「殿下，你到底想做什麼？」
楚珩道：「小白，你去求父皇，說你不願嫁沈灼。」
「隻要你去說，父皇定會收回成命！」
我幾乎要被他氣笑了：「殿下，你是想讓我去抗旨？」
他急切道：「你和沈灼尚未成婚，此時還有回旋的餘地，你就說與我已有夫妻之實！父皇疼我，定會成全我們！」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楚珩，你瘋了嗎？連這種毀我名節的話都說得出口？」
「隻有這個法子了！」他聲音裡帶著哭腔，
「小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納月凝，不該讓你受委屈……隻要你退了這門婚事，
我立刻去求父皇，封你為太子妃！我會對你好的！」
「殿下！」我不耐煩地打斷他，「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肯放過我？我不稀罕太子妃之位。」
「那你稀罕什麼？稀罕沈灼？」他紅著眼，「他一個武夫，粗鄙不堪，哪裡配得上你？」
我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將軍戍守邊關，保家衛國，是國之棟梁。陛下親口贊他忠勇可嘉，殿下此言，是在質疑陛下的眼光嗎？」
楚珩一時語塞。
我不想再和他糾纏，轉身離開。
拐過路口，看到沈灼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
他邁步走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
「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他低聲道，「我很歡喜。」
我回握住他的手，仰頭對他微微一笑。
11
鹽稅案牽扯出幾位與東宮來往甚密的朝臣。
皇帝大怒，認為楚珩結黨營私，將他幽禁東宮。
楚珩收到了一封密信。
得知山上那場刺S是林月凝自導自演後，對她徹底冷淡。
林月凝為了重新獲得他的寵愛，竟然在東宮失勢時大肆張揚地彈琴跳舞。
楚珩的母妃賢妃娘娘本就一腔怨氣，她認為林月凝狐媚惑主，帶累了太子的名聲和前程。
便讓人偷偷在她的飲食裡下了藥。
沒過幾天，東宮就傳來了良娣暴斃的消息。
聽聞此事，我覺得有點唏噓。
原來賢妃娘娘想要一個人S，竟然這麼容易。
更讓人覺得涼薄的是。
楚珩那麼愛林月凝，在她S後，也沒有半點傷心。
男人心，海底針啊。
與沈灼的婚禮在即，我和阿娘忙著籌備。
沈灼雖是個武將，心卻細。
怕我悶，常尋些有趣的玩意兒送來。
知我傷口怕留疤，四處搜羅祛疤的良藥。
阿娘打趣我道：「你差點就錯過這麼好的郎君了！」
是啊。
差點就錯過了。
幸好他還在原地等我。
12
又過了半月。
太後生辰，設宴邀請群臣及官眷。
太子是她的嫡孫，賢妃娘娘趁此機會求情，太後便勸陛下解了太子的禁足。
席間。
我飲了半盞果酒，覺得身上有些熱，便想走出去透透氣。
剛走出大殿，一個面生的宮女上前扶住我：「沈小姐，奴婢扶您去歇息。」
我想推開她，手上卻使不出半分力氣，被她半扶半拖帶到了偏殿。
我被安置在榻上，渾身燥熱，意識模糊。
殿門被推開又關上，一道身影靠近。
「小白。」楚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別怕，等我們成了真正的夫妻，你就不會想嫁給沈灼了。」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心中大驚。
他竟然敢對我做這種事情！
「小白……」他喃喃著，低下頭想要吻我。
我從袖中抽出沈灼送我的那把匕首，狠狠向他刺去！
楚珩一把抓住了匕首，劃破手掌，溫熱的鮮血滴落在我胸前的衣襟上。
他聲音嘶啞地道：「小白，你就這麼不願意和我親近嗎？」
「楚珩，你別逼我恨你！」我眼中含淚，咬牙切齒地說。
「恨我？那也比不愛我好。
」他眼中血色漸濃，變得幾近癲狂：「你是我的女人！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你！」
說著，他竟要撕扯我的衣服。
就在這時，殿門被一腳踹開！
沈灼闖了進來。
他幾步上前，一拳狠狠砸在楚珩的臉上！
楚珩被打得踉跄跌倒。
沈灼脫了外袍將我護在身後，惱怒地道：「我沒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是這種無恥之徒。」
「我無恥？」楚珩狼狽地爬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沈灼，你橫刀奪愛，你就不無恥嗎？」
沈灼冷哼一聲：「我愛重小白，從未傷害、強迫過小白，太子殿下，你又對她做了什麼呢？」
楚珩一時語塞。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宴會上的人。
皇帝、太後，以及一眾重臣命婦，匆匆趕到偏殿門口。
皇帝臉色鐵青：「來人啊，給朕拿下這個畜生！」
侍衛將楚珩制住。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珩：「你、你竟敢做出此等禽獸不如之事！皇家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皇帝疲憊又厭惡地閉上眼：「傳朕旨意，太子楚珩，德行有虧，穢亂宮闱，即日起禁足東宮，任何人不得探視！」
楚珩怔愣在原地：「父皇！」
一直到出宮坐上了馬車。
我還有些恍惚。
沈灼將我攬入懷中：「別怕，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我點了點頭。
心中卻隱隱擔憂賢妃會因此記恨虞家。
13
成婚那日。
花轎行至半途，前方忽地傳來一陣騷亂。
楚珩竟然違背聖命，出了東宮，
帶著數十名侍衛，攔住了迎親隊伍，逼我下轎。
沈灼早有準備。
迎親的隊伍把外袍一脫，都是跟他戰場廝S的弟兄。
楚珩那幾個人根本不禁打，一會兒全被撂倒了。
沈灼還想打楚珩。
我慌忙下轎子制止：「他畢竟還是太子，莫要惹禍上身。」
沈灼這才作罷。
經此一鬧，楚珩強搶臣妻、當街失儀的醜聞傳遍街頭巷尾。
朝臣上書彈劾，要陛下廢黜太子。
陛下大抵還是心軟，一直未下旨。
直到鹽稅案查出楚珩監守自盜，收受巨額賄賂。
皇帝震怒，當即下聖旨，廢黜楚珩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圈禁於宗人府，非S不得出。
賢妃娘娘亦受牽連，被剝奪協理六宮之權，打入冷宮。
14
一年後，
我誕下一女，取名沈安寧。
春日，海棠花開得正好。
我抱著安寧在院子裡曬太陽，沈灼從軍營回來,帶了一包新出的桂花糖。
他剝開一顆喂到我嘴邊,又低頭親了親女兒的臉頰。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懷中女兒咿咿呀呀。
我靠在沈灼肩頭,看著滿院繁花，心中一片安寧圓滿。
番外沈灼
我第一次見到虞白，是在她祖父的壽宴上。
那時她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躲在母親身後，隻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
我隨父親前去祝壽，不小心打碎了別人送的玉如意，她非但沒有張揚,反而蹲下身幫我一起撿，小聲說：「哥哥別怕，小白不會告訴別人的。」
那時我心中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一見鍾情,大抵如是。
父親老早便告訴我,以後她會是我的妻。
我知道她還小，便也耐著性子等。
看她從稚童長成少女,看她在花園裡撲蝶,笑靨如花。
我想，等她及笄，我就去提親,風風光光娶她進門。
可我沒想到,她會愛上楚珩。
她追著楚珩滿城跑,為了他繡荷包把十指扎得都是血,為了他洗手煮羹湯把手臂燙起泡……
我想，也許她真的喜歡他吧。
若楚珩能真心待她好，我也……不是不能放⼿。
可楚珩沒有。
我聽說楚珩⾝邊多了個⼥暗衛，那女⼈⼀次次失手傷她。
她那樣怕疼的一個人,卻⼀直委屈忍受。
可我忍不了。
楚珩不配。
那個念頭⼀旦升起,就再壓不下去。
我暗中搜集楚珩貪汙鹽稅、結黨營私的罪證,並透露給他的S對頭寧王。
我把林⽉凝的陰謀告訴他。
我要讓他失去引以為傲的⼀切。
回京前,我聽說小⽩⼜受了重傷,差點救不回來。
我把⾃己關在書房⾥,⼀拳砸在牆上,鮮血淋漓。
我不能再等了。
我打聽她所有的消息,故意出現在她可能出現的地方，讓母親去虞府試探口⻛，每日尋著各種由頭去見她祖父。
後來她終於願意嫁給我了。
那天我很高興，和軍營的弟兄喝酒到天亮。
她選擇嫁給我或許隻是為了逃避楚珩給她帶來的傷害。
可是，我不在乎。
楚珩來糾纏她時,我就在不遠處。
聽著她⼀字一句反駁,聽著她維護我。
我心中酸澀不已。
我的⼩姑娘,終於看到了我。
如今，她成了我的妻，為我⽣下了安寧。
每天清晨醒來，看⻅她在我臂彎⾥安睡，聽著⼥兒細弱的呼吸,我都覺得像夢。
這樣就好。
我不需要她多麼愛我，像曾經愛楚珩那樣轟轟烈烈。
我隻要她平安喜樂,在我的⽻翼下，再不受半點⻛雨。
餘⽣還⻓，我會用一輩子來愛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