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抱起來，樓梯一階一階往下。
耳邊是哭聲，是喊聲。
我想讓他們別吵。
讓我安靜地走。
但我說不出話。
然後有紅藍閃爍的光。
我被抬上去，放平。
我聽見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妞妞你別S……媽求你別S……」
「媽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不能……」
可聲音卻越來越遠。
醒來的時候，我飄在天花板上。
低頭看，下面是我自己。
躺在病床上，嘴巴裡插著管子，
手上扎著針，胸口貼著電極片。
儀器滴滴地響，屏幕上的線一起一伏。
媽趴在床邊，頭發亂糟糟的。
醫生翻了翻我的眼皮，看了看儀器。
然後搖頭。
「我們已經盡力了。」
「病人服藥量太大，雖然洗了胃，但多個器官已經衰竭。」
「撐不了多久了。」
媽沒哭。
她隻是抬起頭，盯著醫生。
「多少錢都行，再試試。」
「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求您了！」
媽突然跪下來，頭磕在地上。
一聲比一聲響。
醫生去拉她，拉不動。
爸轉過身，臉上全是淚。
他也跪下來。
「醫生，求您，再想想辦法。」
醫生嘆氣，走了出去。
病房裡隻剩下我們三個。
媽爬起來，坐到床邊。
她握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妞妞，媽在這兒。」
「你別怕。」
「媽陪著你。」
她的手很暖，但我的手是冰的。
爸也爬過來，跪在床邊。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臉，又不敢。
手停在半空，顫抖。
「妞妞，爸對不起你。」
「爸沒本事，沒錢給你治病。」
「爸沒用……」
他哭出聲。
我看著他們，想說不是你們的錯。
想說別哭。
想說好好活下去。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儀器上的線開始亂跳。
滴滴聲變得急促。
屏幕上的線變成一條直線。
媽媽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像沒聽見。
爸爸也沒動。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直線。
媽媽輕輕拍拍我的臉：「醒醒，媽媽帶你回家。」
「回家吃烤鴨，你爸買的，還沒吃呢……」
爸爸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老周！」媽媽突然喊。
爸回頭。
「咱們得活著。」
「妞妞想讓咱們活著。」
爸的眼淚掉下來。
他走過來，抱住媽。
也抱住我。
「咱們聽妞妞的。
」
「好好活著。」
「連她的份一起。」
媽點頭。
她放開我，給我整理衣服。
把病號服的扣子扣好，把頭發理順。
然後她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妞妞乖，先睡。」
爸也親了我一下。
6
靈堂設在家裡，客廳中間擺著我的照片。
黑白的，去年學校統一拍的，笑得有點僵。
照片前點著香，煙細細一縷，往上飄。
飄到我這裡，散了。
媽坐在小板凳上，盯著照片看。
爸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對，後天火化……」
「不用來，真的不用……」
「錢夠，
夠的……」
媽站起來，走到我房間。
她走進去，坐在我床上。
摸著我的枕頭，摸著我的被子。
然後她躺下去，側著身，臉埋進枕頭裡。
爸打完電話，走進來。
看見媽躺在床上，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躺在媽身後。
伸出手，抱住她。
兩個人躺在我小小的床上。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
想下去，想摸摸他們。
我伸手出去，卻什麼都摸不到。
天黑了。
親戚來了幾個。
三姨、二舅，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
他們站在客廳，看著我的照片嘆氣。
「可憐啊，真是……」
「孩子不想拖累你們，
自己吃藥走的。」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媽從房間出來，眼睛紅紅的。
「嫂子，節哀。」
媽點頭：「嗯。」
「以後有啥困難，跟我們說。」
媽又點頭。
二舅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塞給媽。
「一點心意，給孩子辦後事用。」
媽不要，推回去。
「拿著吧，孩子走得突然，你們也不容易。」
推了幾次，媽接下了。
親戚坐了一會兒，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靜下來。
爸把信封打開，數了數。
兩千塊。
他抽出五百，剩下的放回信封。
「這些夠了，」他說，「其他的，以後還他們。」
媽沒說話。
她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爸走到客廳，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書包、課本、作業本。
一本一本摞好。
還有那個毛絨小熊，他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後抱在懷裡。
飯做好了，爸媽對面坐著。
他們開始吃。
不說話，隻吃飯。
吃了幾口，媽放下筷子。
盯著我的碗看。
看著看著，眼淚掉下來。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
爸放下筷子，走到媽身邊，抱住她。
「哭吧，」他說，「哭出來好。」
媽終於哭出聲。
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眼淚都流幹。
「我的妞妞啊……」
「媽對不起你……」
「媽沒保護好你……」
爸也哭了。
兩個人，抱著哭。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哭。
我也想哭。
原來我S了，他們不會輕松，隻會更痛。
天快亮的時候，爸媽不哭了。
爸坐在沙發上，盯著我的照片看。
媽媽靠在他懷裡：「老周。」
「嗯。」
「咱們得聊聊。」
爸轉頭看她：「聊什麼？」
「聊上輩子，」媽說，「也聊這輩子。」
我飄近一點，貼在天花板上聽。
「上輩子，妞妞沒了，咱倆S了。」媽的聲音很平，沒起伏，「這輩子，妞妞又沒了，但咱倆活著。」
「嗯。」
「你說，這是為什麼。」
爸沉默了很久。
「因為妞妞不想咱們S。
」他說，「她想讓咱們活。」
媽點頭。
「這是孩子的心願。」
「咱們就算不能接受現實，也得活得好好的。」
「可我心裡空。」爸捂住胸口，「這兒，像被人挖走一塊。」
「我也是。」媽說，「咱們得填上。」
「怎麼填？」
7
媽站起來，走進房間。
出來時，手裡拿著那個存錢的鐵盒子。
她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出來。
存折、零錢，還有一張紙。
紙是折著的，折得很小。
媽展開。
我飄下去看。
這是我的字。
「爸，媽，對不起，我愛你們，要好好活。」
媽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這孩子……到最後還想著咱們……」
爸接過紙，手指摩挲著那些字。
「老周，」媽擦掉眼淚，「咱們把房子賣了吧。」
爸抬頭：「賣了住哪兒？」
「租個小點的。」
「賣了幹什麼？」
「做點小生意。」媽說，「開個早餐店，賣豆漿油條。」
「你以前不是說，等退休了，想開個店嗎？」
爸愣愣地看著她。
「妞妞在的時候，咱們忙著掙錢，忙著治病，沒時間想這些。」
「現在妞妞不在了，咱們有時間了。」
「可咱們老了。」
「才三十八，老什麼。」媽握住他的手，
「咱們還有幾十年。」
「幾十年……」爸喃喃重復，「沒有妞妞的幾十年。」
「那就把幾十年，活成妞妞想看到的樣子。」
媽的眼神很堅定，像下了什麼決心。
「上輩子，咱們為妞妞活，活得累，活得苦。」
「這輩子，妞妞想讓咱們為自己活。」
「那咱們就為自己活。」
「把每一天，都活好了。」
「等以後下去了，見了妞妞，能跟她說，爸媽聽你的話，活得好好的。」
爸看著媽，看了很久。
然後點頭。
「好。」
「聽你的。」
爸拿起存折。
「這些錢，留著。」他說，「不花。」
「幹什麼用？
」
「以後，捐了。」爸說，「捐給別的得病的孩子。」
「就當給妞妞積福。」
「讓她下輩子，健健康康的。」
媽又哭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好。」
「捐了。」
天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照片上。
黑白照片，被陽光一照，好像有了顏色。
爸媽站起來，開始收拾靈堂。
香爐撤掉，照片收起來。
我的東西，都疊整齊，放箱子裡。
「這些留著，」媽說，「以後想妞妞了，拿出來看看。」
「嗯。」
全部收拾完，屋裡空了。
中午，他們去殯儀館。
我跟著飄過去。
一個小時後，
爸抱著骨灰盒出來。
小小的，黑色的，亮亮的。
媽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朵白花。
回到家，他們把骨灰盒放在客廳櫃子上。
旁邊擺著我的照片，還有那個毛絨小熊。
「先放這兒，」媽說，「等買了墓地，再安葬。」
「嗯。」
他們坐下來，開始商量以後的事。
賣房子，找店面，學手藝。
一句一句，說得認真。
像在規劃新的人生。
我在天花板上聽著。
心裡酸酸的，也暖暖的。
他們聽我的話了。
要好好活了。
我正想飄到他們身邊，可一股力量突然拽著我往骨灰盒裡去。
我拼命掙扎，但沒用。
8
「周小滿。
」
「你陽壽未盡，為何尋S？」
我睜開眼，看見了閻王。
他手裡拿著本很厚的冊子，正在翻。
「周小滿。」他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跪在下面，點頭。
「是我。」
「你爸媽。」閻王合上冊子，「他們用自己來世的福報，換了你這輩子重生的機會。」
我腦子嗡的一聲。
「來世的……福報？」
「嗯。」閻王靠回椅背，「上輩子你S了，他們一個慘S，一個自S。」
「你爸媽跪在我這兒。」他頓了頓，「整整三年，求我讓他們回去，救你。」
「我說不行，陰陽有序，S了就是S了。」
「他們就問，那能不能把他們的福報換給你？
」
閻王看著我：「我說不行，但他們在殿外跪著，魂魄都快跪散了。」
「後來我翻了生S簿，看了你們一家三口的命。」
「太苦了。」
「苦得我都看不下去。」
他嘆了口氣。
「就破例，讓他們回去了。條件是，他們來世的壽命，折一半給你，保你這輩子，至少能活到六十。」
我張了張嘴：「那我現在……S了，他們……」
「白費了。」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閻王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你投胎。」
「二……」他停了一下，「我把你送回去，但隻能回去一天。
」
閻王看著我：「這已經是最大限度的破例。」
「我……回去幹什麼？」
「我沒臉見他們……」
「跟你爸媽道別。」他說，「好好道別，然後回來。」
我抬起頭，看著他。
「就一天？」
「就一天。」
「他們能看見我？」
「能，但一天後，你會徹底消失，魂飛魄散，沒有來世。」
我愣住了。
「魂飛魄散……」
「嗯。」閻王點頭，「所以你得想清楚。」
我立刻道：「我回去。」
閻王挑眉：「想好了？沒下輩子了。」
「想好了。」我擦掉眼淚，
「我不要下輩子，我就要這一天。」
閻王看了我很久，然後點頭。
他抬手，一揮。
再睜眼時，我站在早餐店門口。
天剛亮。
店裡亮著燈，爸媽在裡面忙。
媽在擦桌子，爸在炸油條。
我推開門。
媽回頭看見我，手裡的抹布掉了。
然後媽衝過來，一把抱住我。
「妞妞……妞妞……」
她反復念我的名字。
爸也衝過來，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真的是你……」他眼圈瞬間紅了，「真的是你……」
「是我。」我抱住媽，也拉住爸的手，
「我回來了。」
「回來多久？」媽突然問，抬頭看我，「閻王讓你回來多久？」
我愣住，還是說出了口：「就一天。」
媽笑了，又哭了。
「一天也好……一天也好……」
她拉著我坐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瘦了好多……」
「媽給你做飯，想吃什麼？媽都給你做。」
「油條。」我說，「爸炸的油條。」
「好，好。」
爸衝到油鍋前，手忙腳亂地撈油條。
我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好吃。」
爸捂著臉哭了。
「好吃就多吃點，
多吃點……」
我吃著油條，看著他們。
看著這個小小的早餐店。
從日出到日落，我們沒去別的地方，就在早餐店裡。
媽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出去，鎖了門。
爸搬了把椅子，讓我坐在門口曬太陽。
「曬曬，暖和。」
我坐下，他蹲在旁邊，給我剝橘子。
一瓣一瓣，放在我手裡。
「甜不甜？」
「甜。」
我們三個人，坐在店門口。
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有上班的,有上學的，有買菜的。
平常的一天。
但對我們來說,是最後一天。
中午，媽做了紅燒肉。
我們坐在店裡的小桌上,三個人,三個碗。
爸給我夾肉,媽給我夾菜。
碗裡堆得滿滿的。
「多吃點。」
「嗯。」
我低頭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飯，媽拿出件紅毛衣。
「穿上，媽看看。」
我穿上,大小正好。
「好看。」媽說，手指摸著毛衣的紋路，「真好看。」
太陽開始往下落了。
媽開了燈,暖黃色的光。
爸燒了⽔,泡了茶。
我們坐在店裡，喝茶。
沒人說話。
就安靜地坐著。
看著窗外天⿊下去,路燈亮起來。
我看著他們，想把他們的樣子刻在腦⼦⾥。
帶到永遠消失的黑暗裡去。
「爸，你少抽煙,對肺不好。」
「媽，你⼿裂了記得擦藥，別省著。」
「你們要按時吃飯，別總湊合。」
「天冷了加衣服,別感冒。」
「店要是累了就不開了,租個⼩房子也⾏。」
「錢夠花就⾏,別太拼命。」
我一口氣說了好多。
爸⼀直點頭，眼淚砸在地上。
媽⾛過來，抱住我。
「妞妞……媽的妞妞……」
「媽。」我摟住她的脖子,「我愛你。」
「爸，我也愛你。」
我的身體開始變透明。
「爸,媽，閉上眼睛。」
「為什麼？」媽問。
「我不想讓你們看著我消失。」
他們搖頭。
「我們要看。」爸說,「看到最後。」
我笑了。
「那好吧。」
我伸出已經透明的⼿,摸摸媽的臉，摸摸爸的⼿。
「別難過。」
「我會變成風,變成陽光，變成雨。」
「⼀直陪著你們。」
我的身體越來越淡。
「爸,媽，再見。」
「要好好活著。」
「連我的份⼀起。」
最後⼀眼,我看見他們點頭。
然後,我徹底消失了。
像從來沒存在過。
早餐店裡，隻剩下爸媽兩個人。
爸站起來,⾛到我的照⽚前,伸⼿擦了擦。
「妞妞，爸答應你。」
「好好活。」
媽也走過來，握住爸的手。
「咱們⼀起。」
「好好活。」
他們牽著手，站在照⽚前。
站了很久。
窗外，風起了。
吹過樹梢,吹過街道，吹過這個小小的早餐店。
輕輕地，柔柔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