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宮裡最小的秀女,剛滿十三。


 


離家時,別人帶金銀細軟,我隻帶了半包桂花糖。


 


侍寢那夜,我正含著一顆糖想家。


 


天子俯身靠近:


 


「什麼東西這麼甜?」


 


我仰臉甜甜一笑:「是奴,桂兒。」


 


話剛說完。


 


那顆糖從缺牙的縫裡,「嗒」一聲掉在了龍袍上。


 


1.


 


天子嫌我稚氣太重。


 


我被退回了。


 


春和宮前,初冬的風冷飕飕。


 


可這風,也比不上四周那些目光。


 


明處的,暗處的,都像帶著刺,悄悄扎在我身上。


 


「喲,回來了?」


 


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是管事的劉太監,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


 


「姑娘這趟……倒是快去快回。


 


我攥緊了衣袖,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周圍侍立的宮女太監們,雖不敢明目張膽地笑,那壓抑的嗤嗤聲和交換的眼神,卻比刀子還利。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成了這宮裡的頭號笑話——一個面了聖,卻被皇上嫌太小、太幼稚,直接退回來的秀女。


 


連位份都沒有。


 


2.


 


我住的聽竹軒偏僻冷清,原本分撥來伺候的兩個小宮女,如今也愈發怠慢。


 


起初隻是腳步慢些,應答遲些,後來便常常不見人影。


 


屋裡的炭火總是最劣等的煙炭,點起來嗆得人直流淚,份例裡的銀絲炭從未見過。


 


我去問,內務府的小太監翹著二郎腿,眼皮都不抬:


 


「桂兒姑娘,如今用炭緊張,您且擔待些。

再說,您這兒……也沒什麼需要招待的貴人不是?」


 


因為沒有位份。


 


我不是主子。


 


也不是奴婢。


 


話裡的奚落,像針一樣扎人。


 


飯食也常常是冷的,或是些別的宮裡挑剩的菜式。


 


有一回,我甚至在自己的膳食盒裡,發現了一塊被咬過的點心。


 


我捏著那塊點心,指尖冰涼。


 


終於明白,在這深宮,不得聖寵,便連最基本的活著都難以維持。


 


別的秀女,即便一時未得召幸,家中也常有金銀細軟打點,上下打點得妥妥帖帖。


 


而我呢?


 


我所有的,不過是進宮時那半包桂花糖。


 


不是因為我不稀罕金銀,而是我家徒四壁,實在沒有。


 


爹娘耗盡家底,

才為我置辦了一身體面的行頭,那包桂花糖,是娘去幫人打了整整三天的餅,手上磨滿水泡,才換來給我甜嘴、想家時有個念想的。


 


本朝選秀,既選貴女,也選民女,以示天恩浩蕩。


 


我這樣的,便是那民女中最不起眼,也最窮的一個。


 


位份未定,恩寵全無,境遇比宮女還不如。


 


我年紀小,十三歲,在家時隻會幫著娘親燒火做飯,喂雞拾柴,何曾懂得什麼御下之道?


 


面對這些捧高踩低的宮人,我除了茫然無措地承受,不知該如何立威,如何反駁。


 


他們看準了我的怯懦與貧窮,欺負得愈發理所當然。


 


3.


 


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我裹著單薄的被子,冷得牙齒打顫。


 


要去給太後請安,可連一件像樣的厚衣裳都沒有。


 


那日,

站在慈寧宮殿外等候通傳時,我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幾乎站不穩。


 


太後捻著手中的佛珠,隻淡淡瞥我一眼,一句話沒說便讓我退了。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來,手腳都已凍得麻木。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姑娘,拿著暖暖吧。」


 


是太後身邊的宮女王寶珠。


 


她給我塞了一個湯婆子,那突如其來的暖意,燙得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到了夜裡,她竟又冒著寒風來我這冷僻的聽竹軒。


 


懷裡還抱著一件半舊的厚棉袄。


 


「是我穿過的,漿洗得幹淨,你別嫌棄。」


 


她聲音輕柔,替我披在身上,仔細地系好衣帶。


 


棉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幹淨氣息,瞬間驅散了周身寒意。


 


她看著我稚氣未脫的臉,

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小就被送進宮裡來了……」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仰起臉,不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落下來。


 


不能哭。


 


我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努力說得清晰:


 


「我進宮,爹和哥哥今年就能免了徭役,不用白白凍S在塞外了。」


 


「宮裡能吃飽,我走了,就能給家裡省一口糧。」


 


寶珠姐姐看著我,眼神充滿憐憫。


 


「桂兒,還有一條路,你要走嗎?」


 


4.


 


她拉著我冰涼的手,壓低了聲音:


 


「桂兒,你可知太後娘娘的出身?」


 


我茫然地搖搖頭。


 


宮裡的事,我這樣的小秀女,哪裡知道。


 


「太後娘娘並非高門貴女,早年是商戶人家出身。」


 


「因此,不似那些世代書香、規矩森嚴的世家夫人,太後她……性子更爽利些,尤其愛看戲,愛那份熱鬧和鮮活氣兒。」


 


她頓了頓,繼續道:


 


「宮裡原本有教坊司,但那些戲碼,娘娘嫌太雅、太端著,不夠痛快。」


 


「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位機靈的主子提議,說不如由宮中妃嫔親自組個戲班子,排演些熱鬧有趣的戲文,既顯孝心,又能讓娘娘開懷。太後聽了,果然高興。」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可是,」寶珠姐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許無奈。


 


「這戲班子是組起來了,生旦淨末,各有爭搶。那些位份高的,有家世的,自然爭著演那端莊的正旦,英氣的武生,最不濟也要是個俊俏的小生。

唯獨那插科打诨、裝瘋賣傻的醜角……」


 


她看著我,目光復雜:


 


「沒人願意演。都覺得那是下九流的行當,自貶身份,失了體統,怕演了之後,在皇上太後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就像村裡搭臺唱戲,那逗人笑的醜角,總歸不是最光鮮的。


 


「桂兒。」


 


寶珠姐姐的手緊了緊,眼神銳利起來。


 


「你告訴我,你在這宮裡,如今還有什麼體統和身份可顧忌的嗎?」


 


我愣住了。


 


體統?


 


身份?


 


寶珠姐姐的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


 


「你沒有家世倚仗,沒有金銀打點,甚至連……連女子的嫵媚風情都還未長成。


 


「走尋常爭寵的路子,你毫無勝算。但反過來,正因為你年紀小,正因為你一無所有,所以你也沒有那些包袱。」


 


「臉面,尊嚴,那是得先活著,才有資格講究的東西。」


 


「彩衣娛親,古已有之。扮醜角,確實不光彩,會被人嘲笑,甚至作踐。但它是一條路,一條能直接通到太後眼前的活路!」


 


「隻要你演得好,能把太後逗笑了,讓她記住你了,哪怕隻是覺得你是個有趣的小玩意兒,有她一絲半點的垂憐,這宮裡就沒人敢再明著克扣你的炭火,給你吃帶牙印的點心!」


 


我聽著,心髒砰砰直跳。


 


她是怎麼知道點心有牙印的呢……


 


寶珠姐姐的聲音帶著蠱惑:


 


「這條路,走得髒,走得難堪,但或許能走得通。桂兒,

你要不要走?」


 


我抬起頭。


 


因為連日吃不飽,眼睛有些發花,但我努力睜得很大:


 


「寶珠姐姐,我走。」


 


在家時,為了逗生病臥床的爹爹開心,我也曾學那村口的猴子做鬼臉、翻跟頭。


 


隻要能在這宮裡活下去,能讓爹娘哥哥安心,扮醜算什麼?


 


5.


 


太後壽誕在即,戲班子緊鑼密鼓地排演起來。


 


我被塞進去,扮演一個插科打诨、負責出洋相逗樂的小醜兒。


 


我不識字,看不懂戲本子,隻能靠班主和旁人一句句地教。


 


我筋骨硬,不像鄭貴人、李美人她們身段柔軟,舞姿翩跹。


 


那些需要下腰、劈叉的優美動作到我這裡,全都變了味兒,成了僵手僵腳的滑稽模樣。


 


武生鄭暢音鄭貴人,

是我們這群人裡最扎眼的存在。


 


她美得明豔張揚,性子也如同她手中那根小鞭子,又辣又利。


 


她瞧不上我的笨拙,常常蹙著那雙好看的遠山眉,當眾便斥責開來:


 


「桂兒!你的手腳是木頭做的嗎?這麼簡單的走位都記不住?」


 


「眼神!眼神要活!你瞪著眼像隻呆頭鵝,怎麼逗樂太後?」


 


「重來!再錯就不準吃飯!」


 


她說到做到。


 


因為一個翻滾動作總做不到位,我被她罰跪半個時辰,不準吃午飯。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膝蓋從刺痛到麻木。


 


我不敢哭。


 


我也不能哭。


 


給太後排戲是頂頂榮耀的事兒,落淚不吉利。


 


鄭貴人告訴我,上一個醜角,是十五歲的林答應。


 


她總拘著,

放不開。


 


不願塗滑稽的妝容,不願像獅子狗一樣翻滾和汪汪叫,晚上自己躲在被窩裡偷偷哭。


 


太後知道了,雖然沒說什麼。


 


可是,第二天,林答應就S了。


 


鄭貴人冷眼看我。


 


「林答應好歹是七品官的女兒,S了都沒掀起水花。」


 


「桂兒你記得,你沒有位份,在這宮裡,連人都不算的。」


 


所以,她對我格外兇,格外嚴厲。


 


有一次,我站不穩,撞到了鄭貴人。


 


她柳眉倒豎,手中那根裹著紅綢的小鞭子「啪」一下抽在我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倒抽一口冷氣。


 


寶珠姐姐送我的厚棉袄爛了。


 


我有點想哭。


 


什麼是體面,我仍然沒有鄭貴人、李美人這些飽讀詩書的貴女們懂。


 


可是,我不想穿破破爛爛、邊走邊掉絮的棉袄。


 


宮女太監們都會笑話我。


 


正難過時,一個有些面生、也有些面熟的小太監路過,瞧見我的狼狽樣,嗤笑一聲:


 


「喲,這不是咱們的小醜兒麼?怎麼要掉金豆子呢?」


 


他蹲下身,不懷好意地湊近。


 


「诶,你給我學兩聲小狗叫聽聽,叫得好了,沒準兒我能去內務府幫你討件新棉袄?」


 


我眼圈紅紅的,心裡騰地燒起一股火。


 


就是這些人,這些捧高踩低的家伙!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猛地將臉埋進太監服袖子上,把鼻涕蹭了上去!


 


「你!」小太監觸電般跳起來,看著袖子上亮晶晶的一片,氣得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