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搖了搖頭:


 


「寶珠姐姐,太後娘娘的旨意,是讓我侍寢。」


寶珠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去。


 


「好,好得很。」


 


她連說了兩個好字,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


 


「宜常在真是翅膀硬了。」


 


她不再多言,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通傳聲。


 


皇上來了。


 


他今年剛滿十八,身形已經有了青年的挺拔,眉眼間卻還帶著未脫的少年氣。


 


因為沒有立後,中宮空懸。


 


太後嘴上說是等他二十加冠再立後,實則是不願放權。


 


他一進來,那雙明亮的眼睛就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促狹。


 


「喲,

這不是那個髒丫頭嗎?」


 


他踱步過來,俯身湊近,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語氣裡滿是戲謔。


 


「讓朕瞧瞧,牙長齊了沒有?還敢不敢往人身上擤鼻涕了?」


 


他離得這樣近,身上有清冽的墨香,還有一絲淡淡的酒氣。


 


不知怎的,看著他這故意找茬的樣子,我忽然覺得他不像高高在上的天子,倒像是村裡那隻總愛追著人褲腳咬的小黃狗,虛張聲勢,其實並不嚇人。


 


心裡那點緊張莫名就散了。


 


「皇上看錯了。」


 


我仰起臉,對上他的目光。


 


「嫔妾現在幹淨得很。倒是皇上,眼神好像不太好。」


 


他愣了一下,隨即竟哈哈大笑起來,非但沒惱,反而顯得更高興了。


 


「膽子不小!」


 


他伸手,用指節輕輕敲了下我的額頭。


 


「朕問你,白日宴席上,你演那小醜兒,是怎麼做到又憨又靈的?朕瞧著有趣。」


 


我便按著記憶,比劃了兩個翻滾撲跳的動作。


 


他看得興起,竟也跟著學了起來,動作誇張,毫無帝王威儀。


 


我們倆對著做鬼臉,學狗叫。


 


最後笑作一團,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笑夠了,側過頭看我,燭光映在他眼裡,亮晶晶的。


 


「桂兒……」他低聲喚我,伸手輕輕拂開我頰邊散落的碎發。


 


那一夜,紅燭帳暖。


 


他動作有些笨拙,卻很溫柔,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和好奇。


 


我疼得掉了眼淚。


 


他便停下來,手足無措地給我擦眼淚,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我的背。


 


第二天清晨,

他起身要去上朝了。


 


倪望春捧著賞賜的單子進來念。


 


綾羅綢緞,金銀珠寶,琳琅滿目。


 


他打斷倪望春,扭頭問我:「你喜歡什麼?自己挑。」


 


我想了想,很老實地說:


 


「喜歡錢。」


 


他又是一陣大笑,爽快道:


 


「都賞給你!回頭讓內務府再給你送些去,留著打首飾。」


 


我歡喜地謝了恩。


 


他心情頗佳地走了。


 


我抱著那一堆沉甸甸的賞賜,心裡也像是被什麼填滿了。


 


隻是,這份歡喜並沒持續太久。


 


麗貴人接連好幾日都沒給我好臉色。


 


請安時遇見,她要麼當沒看見我,要麼就冷冷地哼一聲,扭過頭去。


 


她今年十九,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


 


她性子烈,

像一團火,愛上了便是全心全意。


 


皇上先前專寵她,如今我分了她的恩寵,她心裡難受,又拉不下臉來說,便隻能這樣別扭著。


 


我知道她心裡難受。


 


17.


 


這個春天,宮裡的日子似乎格外喧鬧。


 


寶珠終究還是找到法子,得了皇上一次寵幸,封為最末等的官女子。


 


太後那邊,竟也沒說什麼,反倒像是樂見其成,明裡暗裡推了她好幾回去侍寢。


 


可皇上那邊,卻像是膈應著什麼,並不太願意召她。


 


麗貴人扯著手裡新發的柳條,撇撇嘴對我嘀咕:


 


「前朝那幫老頭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御案上了!說什麼皇上奸銀母婢,乃大不孝!哼,不過是抓著由頭,變著法兒地攔著皇上親政罷了。」


 


我聽著,心裡卻冒出個大膽的念頭。


 


寶珠那份不甘和野心,太後那般精明的人,怎麼會看不透?


 


或許……太後正是瞧準了這點,才順水推舟,由著甚至促著寶珠去攀龍附鳳?


 


皇上若真沾了她,便是授人以柄。


 


親政的事,自然又能拿來大做文章,再拖上一拖。


 


我悄悄說給麗貴人聽。


 


她卻有些心不在焉,隻撫著自己尚未顯懷的肚子,臉上帶著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


 


「管她們那些彎彎繞繞作甚?沒的汙了耳朵。」


 


她眼睛亮亮的。


 


「走,桂兒,聽說雲南新貢了幾頭大象,就在西苑象房裡,咱們瞧瞧去!」


 


她那份愛熱鬧的勁兒沒變。


 


臨走前,還不忘帶上皇帝賞賜的一對翡翠镯子。


 


西苑象房圍了不少人。


 


那大象果真龐大,皮糙肉厚,長鼻卷舒,瞧著既新奇又有些駭人。


 


馴象的太監在一旁賠著笑,說這象溫順得很,貴人可以摸摸看。


 


麗貴人膽子大,真伸手去摸那粗糙的象皮,還笑嘻嘻地讓我也試試。


 


我有些怯,隻敢遠遠看著。


 


馴象太監見她高興,愈發殷勤,竟搬來了專用的木梯,慫恿道:


 


「麗貴人福澤深厚,若能騎上這瑞獸走一圈,必定福氣綿長,給小皇子也沾沾祥瑞之氣。」


 


麗貴人被他說得心動,加之孕期心情爽利,竟真的在宮女攙扶下,小心翼翼爬上象背。


 


她坐在特制的鞍座上,回頭衝我得意地笑了笑。


 


可就在那大象邁開步子,剛要走動時,不知是踩到了什麼,還是被什麼驚擾,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鳴,

前蹄驟然揚起!


 


「貴人!」


 


「小心!」


 


在一片驚呼聲中,麗貴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從高高的象背上直直摔落……


 


血洇透鵝黃色的裙裾。


 


她小產了。


 


皇上震怒,下令徹查。


 


可查來查去,那馴象的太監隻一口咬定是意外。


 


查象房,查當日經手的所有人,都尋不出絲毫人為的痕跡。


 


那幾頭大象被圈養著,更是問不出一個字。


 


最後,這事竟真的不了了之,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沉寂下去。


 


反倒是李美人和王寶珠,先後傳出了喜訊。


 


一時間,延禧宮裡,麗貴人的哭聲和罵聲便沒有斷過。


 


她摔碎了皇上賞賜的玉如意,哭喊著質問他為何不繼續追查,

為何不替他們那未出世的孩子報仇。


 


起先皇上還來勸慰幾句。


 


後來見她情緒愈發激動,言語間盡是怨懟,便也來得少了。


 


帝王的耐心,終究是有限的。


 


18.


 


一次我去侍寢,皇上喝得有些醉了。


 


他靠在榻上,望著帳頂繁復的花紋,眼神迷茫。


 


「桂兒,」


 


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意,含混不清,「你以為……朕不想查嗎?」


 


「暢音認為……朕不愛她……」


 


「朕怎麼會不愛她……朕又怎麼會不難過……」


 


我靜靜聽著,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些大象……是雲南的貢品,

是朕……是朕非要運來京城的。」


 


他苦笑一下,「前朝那幫文臣,本就反對朕勞民傷財,弄這些奇珍異獸進宮……若再因這事大動幹戈,徹查到底,鬧得沸沸揚揚……那些大象,保不住的……肯定保不住的……」


 


他翻了個身,自言自語:


 


「查下去……也未必能找到真兇……反而……反而要搭上那些大象的性命……何必呢……何必呢……」


 


「朕補償她了……晉她為婕妤……麗婕妤……」


 


他為自己找到了心安理得的開脫之法。


 


沉沉睡去。


 


我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湿漉漉的棉花。


 


別說一個婕妤位份。


 


就算是妃,是貴妃。


 


暢音姐姐也不會開心的。


 


19.


 


麗婕妤並未開懷。


 


她將自己關在延禧宮,日漸消瘦,明媚的眉眼間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她私下費盡心力去查,蛛絲馬跡都指向王寶珠——大象出事的前一日,王寶珠曾避開馴象太監,獨自進了象房。


 


麗婕妤抓著這點影子去求皇上,哭得肝腸寸斷。


 


皇上摟著她,眉頭鎖得緊緊的:


 


「暢音,前朝參奏朕奸 yin 母婢的折子才剛剛壓下去,若此刻大張旗鼓去查她,豈不又給那幫言官遞刀子?風波才平,何必再起?算了吧,

好不好,朕補償你,朕會好好補償你……」


 


補償很快便來了。


 


一鬥圓潤飽滿、價值連城的南海明珠,幾乎能照亮整個昏暗的殿宇。


 


還有一隻通體雪白、眼如碧琉璃的波斯貓,性子溫順黏人,蜷在懷裡像一團柔軟的雲。


 


麗婕妤給它取名「慄子」。


 


許是這些稀罕物件的慰藉,又許是皇上的柔情,麗婕妤的心防漸漸松動。


 


那珍珠的光澤,一點點映亮了她黯淡的眸子。


 


帝妃之間,竟又恢復了往日的繾綣,甚至比從前更添親密。


 


六月裡,天氣正好。


 


皇上竟膽大包天,帶著麗婕妤,隻領著倪望春和幾個心腹侍衛,悄悄溜出宮。


 


我也扮作小丫鬟,跟在他們身後。


 


那一日,他不是君王,

她也不是妃嫔。


 


他牽著她的手,在熙攘的集市間穿行,給她買粗糙卻新奇的糖人,看她戴著街邊買的廉價珠花,笑得如同尋常人家新婚的小妻子,明媚張揚,毫無陰霾。


 


在落霞滿天的湖畔,他攬著她的肩,聲音低沉而鄭重:


 


「暢音,此生有卿,足矣。」


 


我跟在不遠處,聽著這話,心裡並無多少酸澀。


 


男女之間那般濃烈到可以舍棄一切的情愛,我似乎還不大懂。


 


我更多的,是惦念宮牆外的爹娘。


 


趁著倪望春得空,我悄悄塞了塊銀子,央他幫我打聽打聽家裡的情形。


 


這偷來的一日浮生,像一場甜美易碎的夢。


 


太後知曉了皇上微服出宮的事。


 


20.


 


是王寶珠告的密。


 


她還在一旁溫聲細語地進言:


 


「太後娘娘,

麗婕妤此番失了皇子,心神受損,皇上憐惜,多陪伴些也是常情。」


 


「隻是……那波斯貓畢竟是畜生,性野難馴,就跟皇上以前養的狗一樣,若是不小心驚擾了婕妤養病,或是……再帶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衝撞龍體,可就萬S莫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