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後捻著佛珠,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嗯」了一聲。
慄子S了。
最後送回來的,是一個食盒,裡面盛著一灘模糊的、辨認不出原形的血肉。
麗婕妤看了後,直挺挺栽倒。
醒來後,她眼睛赤紅,掙扎著就要往慈寧宮衝去。
「我要去見太後!我要問問她!為何要如此狠心!王寶珠!是王寶珠那個毒婦!我要撕了她——」
皇上SS抱住她。
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卻又被一種更深的無力SS壓著。
「暢音!你冷靜點!」
「母後的決定,誰能更改?!」
「那就S了王寶珠!
S了那個賤人!」麗婕妤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胳膊。
皇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隻剩下近乎殘忍的冷靜:
「動手的是慈寧宮的太監。朕……朕已將那幾個行刑的奴才,杖斃了。」
他隻處置了動手的人。
至於獻計的王寶珠,以及默許這一切的太後。
他動不了,也不能動。
麗婕妤看著他,眼中的火光一點點熄滅,最終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燼。
「皇上,你還能護住什麼呢?」
21.
慄子S後,延禧宮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活氣。
麗婕妤徹底關上殿門,任誰叩門都不開。
皇上起初還日日來,站在緊閉的宮門外,低聲下氣地哄勸,說盡了好話。
有一夜秋雨淅瀝,
他竟屏退左右,獨自在廊下站了半宿,衣衫都湿透了。
裡頭依舊寂然無聲。
後來,許是帝王的耐心終於耗盡,又許是那點愧疚被反復的冷遇消磨,他來得便少了。
偶爾問起,宮人隻答「婕妤娘娘身體欠安,需靜養」。
他聽著,眉頭越蹙越緊,最終化作一聲聽不清意味的嘆息。
「她終究……是不懂朕的苦心。」
王寶珠總是恰巧出現。
她已顯了懷,穿著寬松的宮裝,脂粉薄施,眉眼間一片溫順。
她會柔聲細語地勸慰,說麗婕妤是傷心過度,才會如此失儀,請皇上萬勿動氣傷身。
她還會奉上親手熬制的安神湯,說著說著,眼圈便先紅了,跪下來請罪:
「皇上,那日……那日奴婢在太後跟前多嘴,
提及那貓兒恐有不妥,也是……也是一片公心,隻恐畜生無知,衝撞了皇上和婕妤娘娘的聖體。萬萬沒想到……竟引得娘娘如此傷心,都是奴婢的罪過……奴婢每每想起,心中都惶恐難安……」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
皇上看著她微凸的小腹,聽著她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再對比麗婕妤那決絕的冷漠,心中的天平便不由自主地傾斜了。
或許,也是為了賭那一口氣,他竟真的頻頻宿在王寶珠宮中。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一日侍寢後,我大著膽子,將從前寶珠如何設計坑害我、麗婕妤又如何救我於水火的那些舊事,一樁樁、一件件,細細說與皇上聽。
我說她如何給我那件起疹子的棉袄,
如何安排那封催命的家書,又如何逼我披上狗皮……
皇上聽著,起初有些不耐。
後來神色漸漸凝重。
我又悄悄將麗婕妤關在殿內抄寫的佛經尋來幾卷,呈到他面前。
那紙張上,字跡工整卻透著無力,而更多的,是早已幹涸、暈染開來的斑駁淚痕。
一圈又一圈,模糊了墨跡,也浸透了寫字人破碎的心。
皇上摩挲著紙頁,久久沒有說話。
我去勸麗婕妤,趴在門縫邊低聲說:「姐姐,皇上心裡是有你的,他看了你的佛經,也很難過。你振作些,馬上又要選秀了,皇上也快加冠了,宮裡空著的高位份多著呢,你若一直這樣,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咱們得想法子,給未出世的小皇子報仇啊!」
裡面沉默了許久,才傳來麗婕妤沙啞的聲音:
「桂兒,
不必再勸了。」
「昨夜,王寶珠來過。」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告訴我。」
「皇上為了早日親政,早已與太後達成了協議。未來的皇長子,必須從她王寶珠的肚子裡出來,並且……一生下來就要抱到慈寧宮,養在太後跟前。」
「所以,我先懷的那個孩子……必須S。」
「這一點,皇上……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
「大象發狂,是因為他送我那對翡翠镯子裡有草藥。」
「所以他不敢查,不能查,也不會真的去查。」
我僵在門外。
原來……原來所謂的前朝非議,所謂的大象性命,都不過是借口。
裡面再無聲響。
過了幾日,宮裡傳出消息。
麗婕妤自請離宮,前往五臺山帶發修行,為皇嗣祈福,也為自身贖罪。
皇上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終,他用朱筆,緩緩批了一個「準」字。
22.
冬日頭一場雪落下來時,我去送麗婕妤。
她坐在青帷小車裡,並未露面。
隻隔著垂落的珠簾,能瞧見一個影影綽綽的側影。
身姿依舊是窈窕的,卻像一幅被雨打湿了的畫,昔日的張揚明媚,都氤氲成了模糊的輪廓,再也尋不見蹤跡。
車簾微動,她伸出手,將我攏進懷裡。
那懷抱帶著清冷的檀香氣,再無往日暖意。
她才二十歲,也開始念佛了。
「桂兒,
」她的聲音輕得像雪落在睫毛上。
「我同他初見,也是這樣的雪天。」
去年冬,也是這般初雪。
她排演完戲,提著裙裾往住處走。
廊下昏暗,瞧見個面生的小太監被戲班總管堵在角落。
那老閹奴慣會欺壓底下人,要麼索盡錢財,要麼便行些齷齪事。
小太監不肯就範,扭打起來,身形單薄,眼看要吃虧。
「我那時也不知哪裡來的火氣,提著鞭子就衝過去了。」她低低一笑,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歡愉,「一鞭子抽在那老貨背上,他吃痛跑了。我見那小太監生得眉清目秀,臉上還帶了傷,怪可憐見的,便塞給他一瓶傷藥。」
「誰知那夜侍寢,掀簾子進來的,正是白日裡那小太監。他穿著明黃寢衣,眼底帶著促狹的笑,誇我白日裡那鞭子,使得不錯。」
「後來太後因壽宴不夠奢靡要罰他,
要打板子。滿殿的人都不敢吭聲,我看不過去。」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說,天子乃九五之尊,豈能受杖刑?若要打,便打我吧。」
他那時看她的眼神,亮得灼人。
他性子被太後拘得狠了,慣常是隱忍的,內斂如水。
她卻熱烈得像一團燒著的火,引著他舞劍、走馬,帶他溜出宮牆,看那市井煙火。
那些他從未嘗過的自在,都是她教給他的。
「如今想來,」她語意幽幽,帶著徹骨的涼。
「或許是我錯了。我總以為,兩個人之間,該是毫無保留的。卻忘了,他是君,我是臣。君心……從來不由人。」
她冰涼的指尖拂過我的鬢發:
「桂兒,這宮裡,情愛是最無用的東西。你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爭寵可以,但別再交心了。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車簾垂下,隔絕了她蒼白的面容。
青帷小車碾過薄雪,吱吱呀呀,一路駛出宮門,再未回頭。
我立在宮牆之上,望著那車隊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幕裡。
臉上冰涼一片,是淚被風吹冷了。
不知何時,身側多了一道明黃身影。
皇上也在。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
雪花無聲無息地落滿他的肩頭。
他沒有出聲,隻肩頭難以自抑地輕輕顫動著。
雪落滿頭,也算共白首。
可這白首之約,終究是碎了。
在這寂寂宮牆內,碎得無聲無息。
「暢音性子要強,此去五臺山磨一磨性情,
也是好的。」
「朕晉她為嫔,免得在外被人看輕。」
23.
麗嫔走後,這宮牆內驟然空闊許多,也清寂許多。
皇上待我,倒生出幾分相依為命的況味。
許是覺著我與他一樣,都是被這宮闱傾軋、拋來甩去的棋子,又或許,隻是我這張尚存稚氣的臉,能讓他暫時忘卻那些煩憂。
他晉了我的位份,從宜常在成了宜美人。
名頭好聽了些,月例銀子也多了些。
更緊要的是,倪望春公公果真神通廣大,竟真替我尋著了家人。
用我攢下的那些銀錢,他在京城南邊賃了處小院,將我爹娘哥哥安置下來,還請了郎中細細調治爹爹的肺痨。
家書捎進來,說爹爹咳喘已好大半,能下地走動了。
這份恩情,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我向倪望春道謝,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謙卑又疏離的笑模樣,屏退左右,聲音低得隻有我倆能聽見:「美人娘子客氣了,能為娘子分憂,是奴婢的本分。隻是……」
他話鋒一轉,透著森森寒意:
「眼下倒有一樁事,需得娘子相助。」
我心下一緊,隻聽他道:
「太醫院已診出,李美人和王寶珠腹中懷的,皆是男胎。李美人的叔叔,內務府副總管與奴婢是過命的交情,幫了他,便是幫了奴婢。」
他想讓我去害王寶珠。
我指尖冰涼,正待開口。
他又湊近半步,語氣帶著蠱惑,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不瞞娘子,這……其實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心裡,終究是厭極了王寶珠,
若不是她使那陰毒法子驚了大象,麗嫔娘娘何至於失了皇嗣,又何至於……」
聽到此處,我心頭那點驚懼反而沉澱下來。
他在說謊。
皇上若真有心除去王寶珠的胎兒,何須經由我手?
而且。
害了暢音姐姐的,正是皇上。
倪望春不過是仗著拿捏了我的家人,逼我替他,或者說替他背後的人,行這齷齪之事。
可我家人都在他掌控之中,這刀山火海,我像是非闖不可了。
我也未曾想過求助於皇上。
經了這許多事,我早已看明白,皇上骨子裡還是個未曾真正長大的少年。
他的喜惡分明,卻未必懂得何為擔當。
他護不住暢音姐姐,自然也未必會為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玩意兒,
去與他母後、與這宮裡的規矩較真。
24.
這日大雪初霽,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幹淨。
翰林院的商序清大人入宮為皇上講《史記》。
我在通往乾清宮的甬道上攔住了他。
他穿著青色的官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俊,確如麗嫔姐姐離宮前悄聲告訴我的那般。
「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
她說,若不入宮,她原是該嫁給他的。
她還說,若遇難處,或可信他一二。
我顧不得太多,將倪望春脅迫之事簡略道出。
隻求他能否幫我暗中探看家人,若能設法讓他們脫離倪望春的鉗制更好。
商序清聽罷,靜默片刻,雪花落在他鴉羽般的睫毛上,倏忽便化了。
他看著我,目光清正:
「宜美人不必過於憂懼。
皇上親政在即,倪望春此類依附太後的鷹犬,便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日。」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雪塊從檐上砸落。
倪望春是太後的人!
太後不是一心要保王寶珠這胎,以期將來麼?
那倪望春為何要來讓我害王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