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除非……這不是太後的意思,而是倪望春自己的盤算。


 


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場試探!


 


是太後借倪望春之手,來試我忠奸!


第七日,倪望春果然又來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問:


 


「美人娘子,前次所說之事,不知思量得如何了?」


 


我面上竭力裝出一副凜然模樣:「倪公公,此事萬萬不可!太後娘娘屬意王寶珠這一胎,宮中誰人不知?我……我雖人微言輕,也知忠義二字,拼S也要護著太後娘娘屬意之人,豈能做那等背主忘恩之事!」


 


我覷著他神色,見他眼底冷光一閃,嘴角那點笑意也斂去了。


 


他並未多言,隻冷哼一聲:「美人娘子既如此忠義,奴婢便拭目以待了。」


 


說罷,

拂袖而去。


 


我知道,他這是去向太後回話了。


 


當夜,慈寧宮的懿旨便到了延禧宮——太後娘娘誇我「性資敏慧,克嫻內則,淑德含章」,特晉為宜貴人。


 


我跪接旨意,掌心一片汗湿。


 


這一步,我賭對了。


 


太後果然在試探,而我那番忠義之言,正合她意。


 


25.


 


早春。


 


夜風清冷。


 


連宮牆上的琉璃瓦都泛著一層青慘慘的光。


 


李美人與王寶珠的月份都很大了,早已免了晨昏定省,各自在宮中靜養,等闲不見外人。


 


這夜雪下得正緊,我攏著手爐在窗前看雪。


 


卻見宮女柳兒踉跄而來,一進門便「撲通」跪倒在地。


 


未語淚先流。


 


額頭一下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頃刻便見了紅。


 


「貴人,貴人救命!救救我家小主吧!」她哭得聲噎氣堵,「小主……小主怕是不好了,隻想見貴人一面……」


 


柳兒,便是當初聽竹軒裡,聽憑王寶珠指使潑湿我炭火的那個宮女。


 


我看著她額上刺目的紅,心頭五味雜陳。


 


終究,還是起身隨她去了。


 


王寶珠的居所暖得有些悶人,藥氣混雜著濃鬱的安胎香料氣味,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她靠在巨大的迎枕上,身形臃腫得變了形。


 


那張曾精心描畫的臉龐浮腫著,黯淡無光,唯有一雙眼睛,在看到我時,掠過一絲極復雜的光。


 


她虛弱地笑了笑,聲音喑啞:


 


「你來了……我知道,

你恨我。」


 


我不接話,隻靜靜站著。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憋了許久,急於尋個出口:


 


「以前……是我對不住你。可很多事,並非我本意……是太後的意思。便如那慄子……」


 


她喘息了一下。


 


「太後本就厭煩鄭暢音,嫌她張揚,嫌那貓兒叫春,是借題發揮……我不過是順勢說話罷了。」


 


「我是真心愛慕皇上的,」


 


她眼神飄忽起來,帶著點恍惚的溫柔。


 


「皇上十歲時,我因打碎了茶盞被罰跪,是他悄悄替我求了情……從那時起,我就想著,若能一輩子伺候他,該多好。所以我寧願背棄太後,

也要到他身邊……可他,他不喜歡我,連見都不願多見我……」


 


她苦笑一聲:


 


「太後也容不下我了,隻等孩子落地,便是留子去母之時!太後要親自撫養這個孩子!」


 


我親耳聽聞仍是驚心。


 


她眼神哀切地望著我:


 


「我叫你來,隻想求你,給皇上帶句話……我情願一S,但這孩子,求皇上把他送給鄭暢音!我……我夢到孩子託夢,說有位娘娘抄經保佑他,那正是在五臺山禮佛的麗嫔!這樣,皇上就有理由接她回宮,也能……也能彌補她喪子之痛……」


 


聽到此處,我禁不住冷笑出聲。


 


「王寶珠,

到了此刻,你還要演這出情深義重、舍己為人的戲碼給誰看?」


 


我盯著她,字字如冰。


 


「你害我之事暫且不提。你將象房真相告訴麗嫔,當真是一片好心麼?不過是為了讓她對皇上徹底絕望,斷了念想,你好趁虛而入罷了!」


 


「如今,你竟還想利用這未出世的孩子,再算計她一次,讓皇上開口向太後索要孩子給麗嫔?太後正愁尋不到由頭處置遠在五臺山的她,你這豈不是親手將刀遞到太後手中,讓她賜S麗嫔?」


 


「你這哪裡是成全,分明是拉她給你墊背,其心可誅!」


 


王寶珠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辯解什麼。


 


我卻再也不願聽她這虛偽至極的言辭,轉身便走。


 


這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


 


26.


 


王寶珠掙扎了一日一夜,誕下了一位皇子,

自己卻血山崩而亡。


 


皇上念著她生育之功,追贈了「恭妃」的位份。


 


剛出世的皇長子,連生母的面都未見上一眼,便被太後親自抱去慈寧宮,牢牢攏在身邊看顧。


 


幾乎是前後腳,李美人也平安產子,晉了嫔位。


 


一時間,宮中雙喜臨門,花團錦簇。


 


隻一事懸而未決——皇上幼弟魯王年已十六,按祖制,早該前往湖北封地就藩。


 


然本朝鐵律,藩王一旦離京就藩,終生不得回京。


 


太後舐犢情深,如何舍得這小兒子遠行?


 


便以各種緣由一拖再拖,仍讓魯王居於宮中。


 


打春宴。


 


宴席擺的是時令春膳,多是些青團、菜糍之類黏糯之物。


 


太後抱著大皇子坐於上首,魯王緊挨其身側逗弄侄兒。


 


許是殿內人多氣悶,大皇子一直啼哭不止。


 


魯王年輕,無甚經驗,見孩兒哭得可憐,便隨手掰了小塊清明果欲喂與他。


 


便是這小小一塊糯米團子,竟噎住了嬰孩的喉嚨。


 


眼見大皇子面色由紅轉青,氣息微弱。


 


皇上厲聲急召太醫!


 


可太醫院竟空空如也——原來太後母家承恩公的愛妾突發急症,將當值太醫盡數喚走了。


 


待太醫匆匆趕回,大皇子早已回天乏術。


 


皇長子夭折,舉朝震驚。


 


27.


 


皇上悲怒交加。


 


朝臣們更是群情激憤,紛紛上書要求嚴懲承恩公與魯王。


 


奏疏如雪片,直指魯王滯留京城、貽害皇嗣,其心可誅。


 


更有甚者,直言太後「牝雞司晨」,

縱容外戚,禍亂朝綱。


 


以翰林院商序清為首的文官,更是長跪宮門之外,哭聲罵聲震天。


 


御書房內,皇上當著太後的面,將那些言辭最激烈的折子狠狠擲在地上,怒斥商序清等人「離間天家骨肉」,甚至下令罰了商序清的俸祿。


 


他轉向面色鐵青的太後,語氣懇切:


 


「母後明鑑,那些混賬話,兒子一個字都不信!皇弟年幼無知,舅舅亦是無心之失,兒子豈會疑心他們?」


 


太後卻隻是冷笑:


 


「皇帝,你真是長進了,好手段!連你親舅舅承恩公,如今也背棄哀家,陪你演這出大義滅親的戲碼!你為了逼哀家放權,連自己親生骨肉都拿來作筏子,何其狠毒!枉費王寶珠那賤婢,拼S為你生下這孩子!」


 


話既挑明,皇上臉上那點溫情也盡數褪去。


 


他嗤笑一聲:


 


「若非母後給兒子下藥,

兒子怎會沾染王寶珠那般女子?」


 


「母後當初許諾,隻要兒子除去鄭暢音的孩子,便還政於兒,兒子照辦了。可一年過去,母後仍將權柄攥得S緊,反倒讓魯王插手朝政。」


 


「內憂外患不斷,魯王支了五百萬兩銀子修建他的王府,這是國庫兩年的銀錢啊,敢問母後,魯王住的是天宮麼!」


 


「兒臣這個皇帝,形同虛設!走到今日這一步,母後難道不該自省麼?」


 


母子二人劍拔弩張。


 


殿外朝臣的哭罵聲,如潮水陣陣傳來。


 


一聲聲牝雞司晨清晰地穿透宮牆,敲打著太後最後的心理防線。


 


良久,太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跄一步。


 


她終是頹然妥協。


 


「好……好……哀家如你所願。


 


她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灰心。


 


「自今日起,哀家於慈寧宮頤養天年,再不問外事。隻求你……念在手足之情,讓魯王安安全全前往封地。」


 


皇帝緩緩點了點頭。


 


28.


 


皇上親政,魯王就藩。


 


前朝後宮仿佛被一場春雨洗過,透出些嶄新的氣象。


 


皇上眉宇間的鬱氣散了不少,行走間步履生風,是真正的春風得意。


 


御花園裡海棠開得正盛,如雲似霞。


 


皇上攜我漫步花下,正指點著那十八學士的珍品茶花說笑。


 


斜刺裡猛地竄出一道身影——是宮女小柳!


 


她雙目赤紅,攥著一根磨得尖利的銀簪,不管不顧地直撲皇上心口!


 


「昏君!

替恭妃娘娘報仇!」


 


她嘶喊著,聲音悽厲,字字泣血。


 


「恭妃娘娘是這宮裡最善心的人!庇護我們這些同鄉,從不苛責……她那樣愛慕皇上,拼了性命生下大皇子,你卻連孩子都護不住!娘娘S得冤啊!」


 


事發突然,侍衛皆被隔在數步之外。


 


眼看那簪尖就要沒入皇上胸膛,我幾乎是本能地合身撲上,將他猛地向後一推!


 


「噗——」


 


一聲悶響,是簪子刺入皮肉的鈍聲。


 


肩胛處傳來劇痛,我眼前一黑,軟軟栽倒。


 


小柳被處以車裂極刑,屍首懸掛示眾,以儆效尤。


 


我因救駕之功,被晉封為宜嫔。


 


也正是在此時,太醫診出,我已身懷龍裔。


 


皇上借著這場風波,

雷厲風行地肅清太後昔日安插的宮人耳目。


 


倪望春惶惶不可終日,竟尋到我宮中,跪地哀求,妄圖以秘密換命。


 


「宜嫔娘娘,」


 


他壓著嗓子,眼神閃爍。


 


「您可知麗嫔娘娘離宮時,已懷有身孕?此事皇上知曉,麗嫔娘娘自己也清楚,她出宮名為修行,實則是為保胎!他們……他們卻獨獨瞞著您,讓您白白傷心了這些時日!」


 


他窺著我神色,急急補充。


 


「麗嫔娘娘……不日即將回宮了!」


 


我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靜靜聽著,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暢音姐姐瞞我,自有她的不得已。


 


這深宮之中,她待我已是極好,我豈會因這點隱瞞而生怨?


 


至於倪望春這等背主求榮、反復無常的小人……


 


我未發一言,

隻擺了擺手。


 


他最終的結局,不過是隨著那些舊日塵埃,一同被皇上清掃幹淨。


 


初夏時分,麗嫔回宮了。


 


她身邊還帶著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那便是三皇子。


 


皇上大喜過望,當即晉封她為麗妃,甚至不惜耗費百萬兩帑銀,修建極盡精巧的披香殿,務求冬暖夏涼,以安置他們母子。


 


那個紅衣烈馬、英姿颯爽的暢音姐姐不見了。


 


她被五臺山的香火浸透了,周身散發著濃重的檀香氣。


 


說話行事總是淡淡的,帶著一種疏離的溫柔。


 


她待我依舊親厚,會在我被李嫔(昔日的李美人)刁難時,替我擋回去。


 


夜裡,皇上宿在我宮中,擁著我,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迷茫:


 


「桂兒,朕有時在想,當初送暢音出宮,究竟是對是錯?

她如今待朕,恭謹溫順,卻再不肯講一句真話。那樣子……倒與王寶珠之流,沒什麼分別了。」


 


他是皇上。


 


他不知道,五臺山那些姑子們受了太後的差遣,對暢音姐姐多加刁難。


 


他送她出宮,既是避禍養胎,其實也是在賭氣。


 


要不然,那麼多名山大川能去,為什麼非要去清苦遙遠的五臺山?


 


我很想說都是他的錯。


 


暢音姐姐的性子,是五臺山的姑子們打出來的,也是皇上自己磨出來的。


 


他將臉埋在我頸窩,聲音悶悶的。


 


「還好,這宮裡還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