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是朕親手養大的一棵桂花樹，幹幹淨淨的，永遠是朕的。」
他頓了頓，忽然提起舊事。
「那年你披著狗皮來乾清宮，朕其實……一眼就認出你了。」
我微微一怔。
他笑了，帶著點回憶的溫暖：
「不是靠容貌，是那雙眼睛。朕認得你的眼睛。」
他的語氣認真起來。
「朕從不覺得那是恥辱。畜生有時，比人更幹淨。而你桂兒，朕總覺得，你眼裡始終隻有朕一個人的倒影，純粹得很。」
我本該是感動的，浸在裡頭，化在裡頭。
可心底深處，卻無端地生出絲絲寒意，怕這甜膩底下，藏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終將我熬幹，步上暢音姐姐的後塵。
我不喜歡當狗。
我想當人。
29.
前朝為立後之事，早已吵得沸反盈天。
貴戚們力推鎮國公之女徐如蘭，文臣們則屬意首輔孫女高紫葵，兩派勢同水火，爭執不下。
眼見宮裡多了麗妃，又添了皇子，雙方都坐不住了，聯名上奏，請皇上先行納二女入宮，再徐徐圖之。
皇上對此頗不耐煩。
那日在披香殿，對著眉眼清淡的麗妃抱怨：
「暢音，你瞧瞧，朕每日批閱奏章、接見臣工，已是焦頭爛額，哪還有闲心去應付那些嬌嬌女？」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像從前那般，想去拉她的手。
「象房新來了幾頭稀有的白象，通體雪白，甚是罕見，陪朕去看看可好？」
麗妃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目光落在虛空處，
聲音輕得像嘆息：
「臣妾身子不適，皇上知道的，那地方……臣妾去不了。」
她因舊年小產之事，對象房心存芥蒂。
我懷著身孕，也不便陪同。
李嫔不是皇上喜歡的性格，這麼多年都不得寵，早已沒了空谷幽蘭的氣息，蔫蔫的，皇上更不喜歡。
其餘都是低位嫔妃，在皇上面前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貴戚們瞅準這空子，竟順勢將徐如蘭送進了宮。
這徐氏生得明豔奪目，性子爽利潑辣，頗有幾分暢音姐姐當年的神採，卻又更添了幾分無所顧忌的跋扈。
她極會湊趣，陪著皇上走馬、射箭、賞玩奇珍，將皇上哄得眉開眼笑，仿佛回到了最恣意的年少時光。
暢音姐姐得知此事，心中悶得喘不過氣。
她性子本就驕傲，
接連一個月，都以三皇子需要靜養為由，緊閉宮門，拒不見駕。
皇上少年心性，何曾受過這般冷遇？
一時賭氣，竟真揮筆擬了立徐如蘭為後的詔書，恨恨道：
「她既不願見朕，朕難道還缺人陪伴不成！」
文臣們豈肯坐視後位落入貴戚之手？
立刻發動勢力，羅織了鎮國公府諸多罪證，最要命的一條，竟是私通倭寇，證據確鑿。
徐如蘭的後位自是泡了湯，最終隻得了妃位。
她氣恨難平，無處發泄，竟在御花園裡，因著一點瑣事，將幾個小宮女活活杖斃。
鮮血染紅了鵝卵石小徑。
恰巧三皇子由乳母抱著經過，目睹血腥場景，當夜便受了極大驚嚇，發起高燒，幾日不退。
小臉燒得通紅，囈語不斷。
麗妃心痛如絞，
衝到乾清宮外跪求皇上嚴懲徐如蘭。
她淚流滿面，聲音嘶啞：
「皇上！徐妃如此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今日能打S宮人，來日豈不會害及皇嗣？皇兒被她嚇成這般模樣，若不嚴懲，天理何在！」
皇上正在氣頭上，怨她先前閉門不見的決絕，又覺她此刻是在借題發揮，竟也狠下心腸，命人傳話：
「告訴麗妃，朕自有分寸，讓她回去好生照顧皇兒便是！」
此後月餘，他果真未曾踏入披香殿一步。
30.
暢音姐姐是真的心灰了。
她抱著孱弱的孩子，望著窗外寂寥的月色，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不明白，昔日那個會為她擋下太後責罰、帶她偷溜出宮看盡長安花的少年郎君，為何會變得如此冷漠固執。
兩人明明曾那般熾熱地相愛過，
為何會走到這相看兩厭、連孩子安危都無法同心的地步？
「既如此，我封心鎖愛便是了。」
「相信皇上，就會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遍體鱗傷。」
「皇上渡不了我，唯有佛法自渡。」
這一天傍晚。
皇上還是來了。
暮色四合，披香殿內檀香嫋嫋，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麗妃鄭暢音跪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眉眼低垂，宛如一尊失了魂的玉觀音。
皇上揮退宮人，獨自踱步進來。
看著她消瘦的肩背，沉默良久，才開口：
「暢音，你還要跟朕怄氣到什麼時候？」
麗妃捻佛珠的手指一頓，並未回頭，聲音平淡無波：
「臣妾不敢。皇上日理萬機，臣妾豈敢以微末小事煩擾聖心。
」
「微末小事？」皇上像是被這句話刺到，聲音拔高了些。
「三皇子是朕的骨血，他受了驚嚇，朕豈會不心疼？可徐氏之事，前朝盯著，朕已將她貶為婕妤，你還要朕如何？難道非要朕S了鎮國公之女，引得貴戚一派動蕩不安嗎？」
麗妃緩緩轉過身，抬起頭。
燭光下，她眼底布滿血絲：
「皇上，臣妾要的不是您S她！臣妾隻是想要您一句明白話，想要您站在臣妾和皇兒這邊！可您呢？您因為臣妾閉門不出，便也一個月不聞不問！皇兒高燒不退時，您在哪兒？您正陪著那徐如蘭在御花園裡賞玩新貢的白玉蘭！」
皇上偏過頭，語氣生硬：
「朕是天子！難道事事都要向你解釋？朕有朕的難處！」
「難處？」
麗妃笑了，那笑聲悽楚，
帶著淚意。
「是啊，皇上總有難處。當初臣妾失了第一個孩子，您有難處，不能深查；臣妾在五臺山受折磨被打斷手腳時，您有難處，救不了我；如今皇兒險些被那毒婦嚇S，您也有難處，不能嚴懲！在皇上心裡，永遠是前朝的權衡，貴戚的勢力，比我們母子的性命更重要！」
她猛地站起身，紫檀佛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滾落。
「您口口聲聲說疼皇兒，可您疼在哪裡？是疼在徐如蘭陪您賞花逗趣的時候？還是疼在您因為跟臣妾賭氣，連披香殿門都不願踏進一步的時候？」
皇上臉色鐵青，額角青筋跳動：
「鄭暢音！你放肆！朕縱容你，不是讓你來質問朕的！」
「縱容？」麗妃眼底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臣妾不需要皇上縱容。臣妾隻是忽然看明白了，
在皇上心裡，臣妾和皇兒，與您當年養的那些貓兒狗兒並無分別。高興時逗弄兩下，厭煩時便可隨手丟棄。出了事，總有比我們更重要的擋在前面。」
她緩緩跪倒在地，不再看他：
「臣妾倦了，真的倦了。往後皇上不必再為臣妾有任何難處，臣妾……也不再需要了。」
皇上胸口劇烈起伏，想說什麼，最終卻隻狠狠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兩人不歡而散。
31.
立後一事仍未停息。
文臣們趁勢再薦首輔孫女高紫葵，說她素有賢德之名，性情溫婉，定能母儀天下，打理好後宮。
可是，一場宮宴之上。
徐如蘭竟借故發作。
用摻毒的護甲，狠狠劃破了高紫葵的臉！
高紫葵掩面倒地，
指縫間滲出黑血，一張如花似玉的容顏，頃刻間便被毀去。
皇上勃然震怒，當眾斥責徐如蘭「毒婦心腸」，即刻貶為貴人，遷入冷宮。
為平衡朝局，安撫文臣，也將破了相的高氏納入宮中，封了妃位。
經此兩番驚心動魄的鬧劇，朝臣們也算瞧明白了，皇上是鐵了心不願再立家世過顯、牽扯勢力過多的貴女為後，以免重蹈外戚專權之覆轍。
以商序清為首的清流官員，敏銳地揣摩出聖意，便將目光投向了我這個身世簡單，且曾救駕的宜嫔身上。
彼時，我剛剛艱難誕下四皇子，尚在月子中。
聽聞前朝風聲，我強撐著身子，去乾清宮求見皇上。
「皇上，」我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因氣力不足而微微發顫。
「臣妾出身微寒，資歷淺薄，性情愚鈍，實不堪後位之重。
暢音姐姐伴駕最久，與皇上情深意重，又育有三皇子，論情論理，皇後之位都該是她的。求皇上明鑑……」
皇上放下朱筆，走過來親手扶起我。
他的手掌溫暖，眼神卻帶著一種我逐漸熟悉的冷漠。
他嘆了一聲，道：「桂兒，你的心思，朕明白。正因明白，才更不能立她。」
他攜我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
「三皇子生於山野，接生條件粗陋，先天不足，體弱多病。太醫院和欽天監都來回過話，說此子……恐非長壽之相，乃早夭之兆。暢音的身子，自上次小產後便一直未能徹底調養過來，太醫也說，她再難有孕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剖析：
「她若為後，
將來沒有健康的嫡子傍身，如何在這吃人的後宮裡立足？前朝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又會如何看她，看三皇子？朕這是為她著想，是為她尋一條更安穩的路。」
他頓了頓，語氣裡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況且，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太過倔強，寧折不彎，不懂轉圜，不懂低頭。朕是皇帝，難道要朕一輩子去遷就她的脾氣嗎？朕……不喜。」
最終，那道沉甸甸的立後鳳詔，還是落在了我頭上。
母儀天下，鳳冠霞帔。
當那頂九龍九鳳冠沉沉壓上我鬢發時，周身環佩叮咚，百官朝賀之聲山呼海嘯般湧來。
可我心中，卻泛不起半分漣漪，隻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皇上對暢音姐姐，口口聲聲是年少情深，是刻骨銘心。
可事到臨頭，
權衡利弊，算計得失，涼薄至此。
他今日能因不喜她的性子，因三皇子的早夭之象而棄她於不顧。
來日,又會因何故,將我與我的孩兒置於何地？
這後位,看似榮寵無極,風光無限,實則腳下便是萬丈深淵,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32.
冊封禮成後,我去披香殿看暢音姐姐。
殿內檀香依舊濃鬱，她比以往更加消瘦,倚在窗邊,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
她見到我,未語淚先流。
那淚珠滾燙,一滴一滴，砸在我繡著金鳳的禮服袖口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皇後娘娘。」她啞著嗓子，欲要行禮。
我急忙攔住她,握住她冰涼的手：「姐姐,你別這樣……」
她抬起頭,
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自嘲：
「桂兒，不，皇後娘娘……往後,別再來了披香殿了。」
我心頭一緊：「姐姐？」
她別開臉，不願看我，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
「我一看見你，就想起剛入宮那會兒……那些快活的日子,像做夢一樣。姐姐心眼⼩，沒用……會忍不住覺得,是你……是你把它們都偷走了。」
她⽤力推我，力道卻輕飄飄的。
「⾛吧,算姐姐求你了，別再來了……看著你,我這⾥……」
她捂著⼼口。
「疼。」
我知道，她哪⾥是怨我。
她是怕皇上因我常來這舊⼈處⽽不快。
是怕她那不討喜的性⼦連累了我這新後。
是在⽤這種決絕的方式，將她最後⼀點溫暖和牽掛都推開。
隻為我在這孤寂的深宮裡，能走得順遂⼀些。
我站著不動，反而更緊地握住她顫抖冰涼的⼿指。
「姐姐。」
「我不⾛。從前是姐姐護著我,替我擋明槍暗箭。往後，換我護著姐姐。」
窗外月⾊如⽔，靜靜流淌過朱紅宮牆,將重重殿宇的⻜檐勾勒成⼀片沉寂的剪影。
風過，梨花如雪。
這深宮啊，吞沒了多少鮮活的生命，⼜磨平了多少鋒利的稜角。
它給予尊榮，索取代價,從不問你是否情願。
我們都明⽩,那條看不⻅的深宮路,踏上去，便再不能回頭。
但⾄少，我們還可以相互攙扶著,在這漫漫⻓夜裡，一步一步，好好地活下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