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拆遷款一共八套房,你弟六套,你姐兩套。”
媽剝著橘子,連頭都沒抬,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我呢?”我問。
“你不是有一床新被子嗎?那是真絲的,好幾千塊呢。”
媽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弟弟,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為了這個家輟學打工十年,供弟弟留學,供姐姐整容。
到頭來,我的付出隻值一床被子。
“行。”我點點頭,“被子挺好的。”
媽看我沒有反駁,眼神閃爍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以後嫁了人,自然有婆家照顧。”
1
我看著媽手裡的橘子皮掉在茶幾上。
那橘子,還有這一桌子昂貴的水果,都是我老公顧川讓人空運買來,我一箱箱提回來的。
姐姐和弟弟跨年都是空手而來,卻準備滿載而歸。
“媽說得對。”我嘴角扯動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婆家確實比娘家靠譜。”
弟弟林寶祖坐在沙發另一頭,翹著二郎腿,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二姐,你也別不知足。”
林寶祖斜著眼看我,滿臉的不屑。
“這被子可是真絲的,好幾千呢。”
“你那破出租屋放得下嗎?”
“別到時候給弄髒了。”
“這可是媽特意去商場挑的,
平時都舍不得蓋。”
姐姐林美美正拿著鏡子照她剛做的鼻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尖。
她翻了個白眼,聲音尖細。
“給她都浪費。”
“也就是媽心善,還想著她。”
“要我說,那一床被子都該留著給寶祖當婚被。”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就是我的家人,吸血吸得理直氣壯。
我站起身,走進那個曾經屬於我的、現在堆滿雜物的次臥。
床上放著那個紅色的包裝袋,裡面是一床蠶絲被。
這是我在這個家唯一的“財產”,也是我前半生唯一的“身價”。
我拎起包裝袋。
又從抽屜裡翻出我的身份證和戶口本。
其他的舊衣服,我看都沒看一眼。
我直接把它們從衣櫃裡拽出來,塞進了垃圾桶。
動作很快,聲音很響。
客廳裡的三人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
媽皺著眉頭喊:“S丫頭,你發什麼瘋?”
“那些衣服還能穿呢,敗家玩意兒!”
我拎著被子和證件袋走出房間,站在客廳中央。
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看著這三個名為親人實為仇寇的人。
“走了。”我淡淡地說。
“走了就別回來哭窮!”媽在後面喊,聲音尖銳刺耳。
“以後這八套房跟你一毛錢關系沒有!
”
“別指望我給你留一平米!”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放著喜慶的晚會。
茶幾上擺滿了水果和零食,其樂融融。
那是他們的家,不是我的。
“放心。”我看著媽的眼睛,聲音很冷,像淬了冰。
“S都不回來。”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重重地關上了門,把那個嘈雜、貪婪的世界關在身後。
樓道裡的燈壞了,很黑。
我拎著被子一步步走下樓。
冬天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卻讓我無比清醒。
我裹緊了大衣,
走出單元樓。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燈下,車身線條流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顧川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風中忽明忽暗。
看到我出來,他掐滅了煙,快步走過來。
他接過我手裡的被子,眉頭微皺。
“就這些?”他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心疼。
“嗯。”我點點頭,“就這些。”
顧川打開後備箱,把那床紅色的被子扔了進去。
被子孤零零地躺在寬大的後備箱裡,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悽涼。
“上車吧。”
顧川替我拉開車門,護著我的頭讓我坐進去。
車裡很暖和,
有著淡淡的木質香,那是顧川身上的味道。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林寶祖發來的微信。
一張截圖,支付寶口令紅包,未領取狀態。
下面還有一行字。
“最後施舍你兩百塊吃飯。”
“別餓S在外面給我們丟人。”
我看著屏幕,面無表情。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擊拒收。
然後點開通訊錄。
林寶祖。
林美美。
媽。
這三個名字排列在一起,像三座壓了我三十年的大山。
我一個個點進去,拉黑,刪除。
最後,
我撥通了運營商的客服電話。
“你好,我要注銷手機號。”
掛斷電話,世界終於清淨了。
顧川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他的手掌很熱,源源不斷地傳遞著力量。
我想,這才是我的家。
2
顧川帶我回了市中心的頂層大平層。
電梯直入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屋裡燈火通明,暖氣充足。
客廳裡堆滿了一地的購物袋。
愛馬仕,香奈兒,迪奧,全是當季的新款。
顧川脫下外套,指了指那一堆東西。
“都是你的。”
我沒看那些奢侈品,徑直走到臥室。
把那床紅色的真絲被鋪在幾萬塊的進口床墊上。
紅得刺眼,和整個房間的冷淡風格格不入,像一攤幹涸的血。
顧川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兩杯紅酒,遞給我一杯。
“後悔嗎?”他問,眼神裡帶著探究。
我接過紅酒,抿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有些微辣,卻很暖胃。
“後悔什麼?”我反問。
“這幾千塊買斷了前半生的債。”
我笑了笑,指著那床被子,眼神諷刺。
“太值了。”
顧川走過來,輕輕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以後有我。”
我閉上眼睛,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與此同時,老家的那個小區裡。
媽正拿著手機在家族群裡發語音,聲音洪亮,透著得意。
“哎呀,我家寶祖出息了。”
“拆遷分了六套房呢。”
“以後就是大戶人家了。”
“明天請大家去全聚德吃飯,都來啊,別客氣。”
群裡一片恭維聲,媽聽得眉開眼笑,仿佛已經站在了人生巔峰。
姐姐林美美正拿著計算器算賬,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媽,先給我拿五十萬。”
“我要去韓國做個全身抽脂,還要把臉型換一下。”
“現在的網紅臉不流行了,
我要做個高級臉。”
媽有些心疼,捂著口袋。
“剛做的鼻子不是還沒好嗎?再說了,拆遷款還沒下來呢。”
“預付款也沒多少,得省著點花。”
林美美不樂意了,把計算器一摔,臉色陰沉。
“那房子不是有我的兩套嗎?”
“我提前預支怎麼了?”
“寶祖以後有六套呢,我這點錢算什麼?”
媽拗不過她,隻能點頭答應。
“行行行,給你。”
“你那張臉可是咱家的門面,以後得嫁個富二代,幫襯你弟弟。”
弟弟林寶祖不在家。
他在一家地下棋牌室,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寶祖,聽說你家拆遷了?”
一個染著黃毛的男人湊過來,遞給林寶祖一根煙,眼神算計。
“那是。”林寶祖接過煙,一臉傲氣。
“六套房,幾千萬身家。”
黃毛眼睛亮了,像看見了肥羊。
“那玩兩把?小玩怡情嘛。”
林寶祖猶豫了一下:“我沒帶多少錢。”
“沒事。”黃毛拍拍他的肩膀,笑得不懷好意。
“咱們兄弟誰跟誰,先記賬。”
“反正你有房,
怕什麼。”
林寶祖想了想,也是。
我有六套房呢,輸點錢算什麼?
那天晚上,林寶祖輸了十萬。
他覺得是小錢,毫不在意。
一個月後,房產證還沒下來。
林寶祖已經欠了高利貸五十萬。
利滾利,每天都在漲,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不敢跟媽說,隻能拆東牆補西牆。
網貸,信用卡,能借的都借了。
這天早上,媽起床覺得胸口悶,想喝口熱水。
習慣性地喊:“希希啊,給我倒杯水。”
喊完才反應過來,屋裡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那個總是隨叫隨到、任勞任怨的人不在了。
媽愣了一下,有些不習慣,
心裡空落落的。
她掙扎著爬起來,自己去倒水。
水壺是空的,沒人燒水。
廚房裡冷鍋冷灶,沒人做飯。
地上一層灰,沒人拖地。
媽氣得摔了杯子,碎片濺了一地。
“S丫頭!真敢躲!”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我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機械的女聲傳來,冰冷無情。
媽不可置信地看著手機,又撥了一遍。
還是空號。
“反了天了!”媽氣得手抖,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砸得震天響。
“開門!林寶祖!還錢!”
粗暴的吼聲傳來,
帶著濃濃的S氣。
媽嚇得一哆嗦,差點沒站穩。
林寶祖從房間裡衝出來,臉色慘白,沒了往日的囂張。
“媽,別開門!”
“是……是債主。”
媽瞪大了眼睛,聲音顫抖:“什麼債主?你欠了多少錢?”
林寶祖哆哆嗦嗦地伸出兩根手指。
“兩……兩百萬。”
媽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門外的砸門聲越來越大,好像下一秒就要破門而入。
林寶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媽的大腿,哭得像條狗。
“媽!救我!”
“他們會砍S我的!
”
“我有姐!我二姐有錢!”
“她是銷售總監!找她!讓她還!”
3
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紅色的油漆順著門縫流進來,像血一樣,觸目驚心。
媽捂著胸口,臉色發紫,喘不上氣。
“造孽啊!兩百萬!你個敗家子!”
她揚起手想打林寶祖,手卻軟綿綿的沒力氣。
林寶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毫無尊嚴。
“媽,我那是被騙了,他們出老千。”
“你先救救我,等房子下來了,我一定改。”
門外的人開始踹門,聲音巨大。
“再不開門放火了!
”
媽嚇得渾身發抖。
她隻有這一個兒子,是她的命根子,是林家的香火。
“別……別砸了!”媽衝著門口喊,聲音帶著哭腔。
“我想辦法!我還!”
門外的動靜停了。
一張紙從門縫塞進來。
“籤了它。”
“抵押兩套房的名額,不然今天就收屍。”
媽顫抖著撿起那張紙。
那是兩套房的轉讓協議,價格低得離譜,隻有市場價的一半。
“這……這是搶劫啊!”媽哭喊著,心在滴血。
“籤吧媽!
”林寶祖抓著媽的手,往紙上按。
“命重要還是房重要?”
媽一邊哭一邊籤了字,按了手印。
紙被抽走,門外的人走了。
留下滿地的紅油漆,和屋裡的狼藉。
晚上,林美美回來了。
她戴著口罩,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神色慌張。
一進門就喊:“媽,給我拿二十萬。”
“醫生說排異了,鼻子歪了,得趕緊修復。”
媽坐在沙發上發呆,眼神空洞,仿佛老了十歲。
“沒錢了。”媽喃喃地說,“兩套房沒了。”
林美美愣住了,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腫脹的眼睛。
“什麼叫沒了?我的房呢?我的手術費呢?”
媽指了指縮在角落裡的林寶祖:“問你弟。”
林美美衝過去,一把揪住林寶祖的頭發,像個潑婦。
“你個敗家子!你輸了我的房!你賠我鼻子!”
林寶祖本來就窩火,反手推了林美美一把。
“滾開!S整容怪!”
“那房是媽給我的!我想賣就賣!”
林美美被推倒在地上,鼻子撞在茶幾角上。
發出一聲慘叫,本來就歪的鼻子徹底塌了,血流如注。
姐弟倆扭打在一起,家裡亂成了一鍋粥。
媽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了我。
以前,不管家裡出什麼事,隻要喊一聲“希希”。
我就得出來收拾爛攤子,出錢出力,任勞任怨。
我要賺錢養家,我要調解糾紛,我是這個家唯一的吸血包。
“找希希!”媽突然大喊一聲,眼裡迸發出希望的光。
姐弟倆停下了手,都看著媽。
“對!”林寶祖眼睛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姐有錢,她那個職位,年薪百萬呢。”
“那是咱家的錢,必須讓她吐出來。”
林美美捂著鼻子,血順著指縫流下來,眼神惡毒。
“她把我們拉黑了,這白眼狼。”
“肯定是想獨吞,門都沒有。”
第二天,一家三口去了我以前租的房子。
敲開門,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找誰?林希呢?”媽問。
“早搬了。”男人不耐煩地說。
“我都住進來一個月了,別來煩我。”
他們又去了我以前的公司,在前臺大鬧。
“叫林希出來!我是她媽!”
前臺小姐一臉鄙夷,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們。
“林總監早就離職了,你們不知道嗎?”
線索斷了。
全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債還在漲,鼻子還在爛,日子沒法過了。
林寶祖突然想起來:“我有她以前同事的微信。”
“那個S胖子,肯定知道。”
林寶祖聯系了那個同事,謊稱我媽病危,想見我最後一面。
同事心軟了,給了他一個地址。
那是我現在工作的一家高端私人會所。
我是那裡的合伙人兼總經理。
拿到地址,一家人像打了雞血一樣,仿佛看見了金山銀山。
媽換上了最破舊的衣服,裝作可憐。
林美美也不戴口罩了,故意露出那個恐怖的鼻子,博取同情。
林寶祖找了塊白布,寫上“不孝女棄養父母”。
氣勢洶洶地S向市中心。
他們覺得,隻要鬧得夠大,我就得給錢,我就得屈服。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
我是個體面人,肯定怕丟人。
可惜,他們忘了。
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林希了。
下午三點,我正在會議室開高層會議,討論下一季度的營銷方案。
前臺小姑娘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林總,不好了。”
“樓下有三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拉著橫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