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忽然間鼻子一酸。
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在教我忍耐,勸我認命,罵我冷血,捧我復仇爽文女主。
可從來沒人告訴我——原來善良也可以有步驟、有邊界、有方法。
我抬頭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做?”
他笑了笑,眼神很靜:“我看你處理事情的方式就知道——你狠得下心,也留得住光。”
三天後,周小宇被社區臨時安置進一所職業中學的試點班。
全封閉,每周可通話一次,心理老師駐校跟蹤輔導。
離開前,
他在籤字表背面塞給我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展開一看,字跡歪歪扭扭卻用力很深:
“等我長大掙錢,一定還你。”
我沒回信息,隻是把紙條夾進了書裡。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陳律師的電話:
“啟動遺囑公證流程吧。我想把助學基金設為永久信託,受益人條件加一條——受家庭暴力影響的未成年人優先。”
窗外雨停了,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辦公桌上。
我想起母親上周打來的那通電話。
沒人說話,隻有呼吸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鍾。
我不知道那是懺悔,還是無言的試探。
但我知道,有些裂痕不必修補,隻要不再流血就好。
而我現在終於有了選擇權——
可以不原諒,也可以依然去愛。
初冬的清晨,空氣冷得能掐出水來。
我站在新公寓門口,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這扇門沒有舊家那把沉甸甸的防盜鎖那麼厚重
屋裡還堆著幾個未拆的紙箱,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清晰的線。
整間房極簡到近乎冷淡,除了那一整面牆的開放式書架——心理學、法律條文、城市規劃、兒童心理幹預指南……一本本碼得整齊。
這是我唯一允許自己奢侈的地方。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沈聿站在門外,肩上背著一個工具箱,風衣領口沾著一點晨露。
他衝我點點頭:“書架隔板送到了?我來看看。”
我們沒多說話,拆包裝、對圖紙、擰螺絲,動作默契得像是已經一起生活了很久。
他蹲在地上調水平儀,我遞扳手,偶爾眼神碰一下,又各自低頭忙活。
他的手指修長穩定,擰緊每一顆螺絲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這架子設計得挺講究。”他抬頭看了眼結構,“承重做了雙梁加固?”
“嗯。”我擦了擦手,“以後放的書隻會越來越多。”
他笑了下,沒接話,但我知道他懂。
有些人清空房間是為了騰地方裝修,而我們清空過往,是為了重建生活。
中午我在陽臺煮咖啡,
手衝壺冒著細白的蒸汽。
他倚在欄杆上看遠處一棟正在封頂的建築,塔吊緩緩轉動,像一隻沉默的巨臂。
“你知道嗎?”他忽然開口,“我設計的第一棟樓,定金被親戚卷走了。合同都沒留底,報警都立不了案。”
我沒回頭,繼續注水,水流勻速落下。
“後來我搬了三次家,每次第一件事就是換鎖。”他說,“不是怕人找上門,是提醒自己——清空垃圾,比裝修更重要。”
我端著兩杯咖啡走過去,遞給他一杯。
熱氣氤氲中,我看他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微顫。
那一刻,我沒有再說那句重復過無數遍的“我隻是不想活在別人劇本裡”。
我想說的是: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寫一個新的。
但我沒說出口。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回甘很慢,但值得等。
一周後,母親來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拎著一籃土雞蛋,手抖得厲害,指節發白。
頭發比上次見時白了一圈,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
“晚倆……我不是來要錢的。”她聲音哽住,“我就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沒開門,隻把門拉開一條縫。
風吹進來,吹得她眼皮直跳。
我接過雞蛋,放在門外的小凳上。
“媽,你們每一次‘來看看’,
最後都變成了‘幫幫這個’‘湊湊那個’。我不恨你,但我不能再信你。”
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沒擦,也沒撲上來抱我。
就那麼站著,嘴唇哆嗦著,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卻一個字都沒再擠出來。
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一點點遠去,踩在樓道水泥地上,空蕩蕩的。
我靠在門後,慢慢滑坐在地,終於哭了。
不是為她,是為自己。
原諒很難,但放過自己更難。
這一次,我做到了。
幾天後,王莉出現在基金會辦公室。
她笑得一臉熟絡:“小林啊,聽說你在找項目運營主管?我侄女本科畢業,特別能幹!簡歷我都帶來了——”
我抬眼,
打斷她:“我們招聘走公開流程,簡歷投官網即可。”
她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還想說什麼。
我補了一句:“另外,提醒您一句——我拉黑的不隻是親戚。”
她臉色瞬間變了,灰敗得像被抽了氣。
臨走前還想搭句話,我低頭看文件,沒再抬頭。
下班路上,我把這事講給沈聿聽。
他聽著聽著,突然笑出聲,連喝了口水都被嗆到。
夜色溫柔,街燈次第亮起,黃暈一圈圈灑在路面。
我挽住他的手臂,第一次主動靠在他肩上。
暖的,穩的,真實的。
回到家,我打開B險櫃,取出那張曾改變命運的紙。
它已經被制成相框封存,
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謝謝你,讓我終於可以說——不。”
手機忽然震動。
來電顯示:陳律師。
我接起來,聽見他說:“林晚,小宇最近情緒不太穩定,班主任反映他經常做噩夢,半夜驚醒……我們可能需要考慮下一步安置方案了。”
初冬的周末,天陰得厲害,空氣裡飄著湿冷的味道。
我剛把新買的咖啡豆倒進研磨機,手機響了。是陳默。
“小宇在學校情緒波動很大。”他聲音壓得很低,“班主任說他最近總做噩夢,夢見他爸被打,半夜驚醒哭喊,還踹床板。我們想啟動‘陽光居所’計劃——三個月臨時庇護住宿,
但需要一名法定代理人或長期資助人籤知情同意書。”
我握著手機站在廚房中央,水壺在身後咕嘟冒氣。
“如果我籤了,是不是意味著他出事時,責任會牽連到我?”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陳默說:“是。但他一旦進入系統,我們就會為你做風險隔離備案:所有流程留痕、第三方監督、緊急響應聯動公安和社工。林晚,我們不是在找一個願意背鍋的好人,而是在找一個能守住規則的同行者。”
我心頭猛地一震。
這麼多年,我聽過太多“你心怎麼這麼硬”“幫一下怎麼了”“親戚一場”,可從沒人說過——善良不該是軟肋,而是需要被保護的力量。
“我下午過去。”我說。
掛了電話,我打開備忘錄,敲下三行字:
- 心理幹預必須跟上
- 所有援助走公賬直付
- 任何人試圖接觸,立刻報警+申請保護令
然後點了發送,收件人是陳默。
出門前,我給沈聿發了條消息:“我在做一個可能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他回得很快,就一句:“你隻是在做對的事,不是當救世主。”
我沒笑,但心裡松了一塊石頭。
社區服務中心在老城區一棟灰樓裡,暖氣不足,走廊盡頭掛著幾件志願者捐的舊棉衣。
會議室門開著,我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桌角,校服洗得發白,手指SS摳著褲縫,
像要把布料摳出個洞。
“姑姑……”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我不是想拖累你。我隻是……不想再聽見我媽哭。”
我沒應聲,接過陳默遞來的檔案翻開。
警方三次出警記錄:2023年4月,林浩酒後持棍毆打妻子,鄰居報警;7月,砸門威脅“不拿錢就燒房子”;10月,踹傷兒子手臂,醫院鑑定為軟組織挫傷。
還有房東手寫的證詞:“他每次來都罵‘老子女兒發財了不起?這錢本該是我們家的!’”
我合上文件,問小宇:“你想離開嗎?”
他點頭,
嘴唇顫著:“我想讀書,想活著。”
我轉頭看陳默:“我籤,但有條件。”
一條條念完,會議室安靜得隻剩暖氣片滴水聲。
陳默忽然笑了,拍了下桌子:“這標準,以後就是我們的模板。”
籤字筆落下的那一刻,窗外開始飄雪,細碎如塵,落在玻璃上即化。
小宇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謝謝你願意信我。”
我輕輕搖頭:“我不信你,我隻信規則。”
當晚,門鈴響了。沈聿提著砂鍋進來,熱氣騰騰。
“我媽熬的。”他把湯盛進碗裡,“她說你現在做的事,像極了她當年勸不動我爸攔住親戚搶我家房子的時候。
”
我沒說話,喝了一口湯,很暖。
“今天籤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盯著書架上的法律條文,“不是怕擔責,是突然意識到——原來我真的可以不再逃避。”
他也望著那面牆:“你知道嗎?我們設計抗震結構時,最怕的不是地震本身,而是地基裡藏著舊裂縫。你現在做的,就是在重新打地基。”
我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這次的地基,我想留一扇門,但鑰匙,隻給敲門的人。”
屋外雪落無聲,屋內燈火如春。
而城市的另一端,王莉正對著手機屏幕刪帖刪到手抖。
她侄女投的簡歷石沉大海,評論區全是“林晚助學基金公開透明,
比某些人臉厚心黑強百倍”。
她咬牙切齒關掉網頁,卻不知道——就在十分鍾前,官網訪問量破百萬,後臺收到三百多份真實困境學生的求助信。
我打開郵箱,逐一封存歸檔。
這不是施舍,是重建。
就像那扇換了三次鎖的門,終於等來了輕輕敲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