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依舊不管事。
皇上已經六十有二，年紀很大了，做了皇帝的他更加荒唐。
想要長生不老，沉迷修仙。
無人敢勸，我更不敢。
我隻希望太子早點登基，開恩讓我跟兩個孩子住在宮外。
皇宮富麗堂皇，可我一點都不快樂。
身邊沒有姨娘，兩個孩子也不住一起，能快樂才有鬼。
思念成疾，我病倒了。
高熱不斷，咳嗽不止，太子妃前來探望。
她滿臉關懷，看得出春風得意。
做太子妃，她適應得很好。
她端了藥喂我。
我眉頭緊蹙，不是很想喝。
這幾年跟姨娘住一起，我沒怎麼生病，喝藥前姨娘都會哄著我，準備好蜜餞。
「娘娘，良藥苦口。」
微微嘆氣，
聽話地張嘴。
太子妃見我苦得眉頭緊蹙，她輕笑出聲。
「在宮裡不習慣？」
我點頭。
「奴婢們伺候得可盡心？」
我沉默。
怎麼說呢？
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
盡心盡力？
我雖是貴妃，上頭也沒皇後壓著，但我不管事，也摳門。
給的賞錢是後宮娘娘們給的最少的。
我甚至都不想給。
我隻想留著給姨娘用，給我的兒女用。
奴婢們不是很想伺候我，我也不是很想她們伺候。
我想寧兒，想芝香……
「我，我想……」
「娘娘，如今這皇宮就是您的家。
奴婢們伺候得不好，您是主子，該打就打，該罰就罰。」
「奴婢說話不好聽，您就讓人掌嘴。您別忘了，您是貴妃娘娘，是這後宮最尊貴的人。」
我拉著太子妃的手，欲言又止。
很想問問她，我要怎麼樣才能離開皇宮，跟姨娘、兒女一起生活。
也知道她給不了答案，更清楚隻有皇上駕崩，太子登基，我求她。
她這麼好，一定會成全我。
8
太子妃把她身邊的嬤嬤留下給我，幫我調教宮婢。
我選了兩個看起來唯唯諾諾、窩窩囊囊，嘴笨但幹活勤快的人到身邊伺候。
不需要她們多麼能說會道，我隻想安靜地等待，等待屬於我的自由。
皇上登基後不進後宮，大家都無寵，表面相安無事。
但為了自己的兒子，
為了那帝位，都在想方設法拉太子下馬。
璋兒、鈺兒來陪我用飯，鈺兒倒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璋兒時不時欲言又止。
「娘親，我想去看看父皇。」
我確實也許久不曾見過皇上。
「行。」
想見皇上不易，請求好幾次，才得了允許。
皇上都六十五了，本就到了老年。
上次見他還神採奕奕，這次卻暮氣沉沉，一身藥味。
他看著璋兒好一會兒，才笑著招他上前。
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我兒最近可有好好讀書？」
「有，太傅還誇兒臣讀得好。」
「父皇，您……」
璋兒緊緊抓住皇上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您一定要保重龍體。」
得到父母寵愛的孩子，
對父母懷著孺慕之情，是裝不出來的。
璋兒哭，鈺兒也哭。
他們是真的心疼老父親。
我見他們哭，心裡也難受。
無關情愛、爭寵，隻是很清楚明白，皇上在，我的兩個孩子才有依靠。
他們的哥哥姐姐們才不敢隨意欺負、打壓。
皇上依舊沉迷丹藥，執著於長生不老，所以他的身體垮得快。
倒下得猝不及防。
我作為後宮位份最高的人，侍疾的時候，自然要排在前面。四妃想擠走我，皇上示意我上前。
「貴妃……」
「皇上。」
「你可怨朕沒封你做皇後？」
我搖頭。
「皇上，臣妾不怨，能做貴妃，已是臣妾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些年，
除了生孩子吃了苦頭，臣妾一直都過得很好。」
衣食無憂，一雙兒女聰明伶俐，讓姨娘也過上舒心愜意的生活。
我不恨也不怨，我隻是貪心了，也想過舒心愜意的日子。
皇上也知曉自己快要不行了。
讓人伺候他沐浴更衣，換上龍袍，見了他的妃嫔、子女，又讓大臣進宮。
人從寢殿一直跪到外面。
我坐在龍床一側，璋兒、鈺兒被他喊到龍床上，陪他說話。
他看著他們，滿目慈愛。
「朕……」
皇上說了好半天，看著跪在龍床前的人，一邊是他的妃嫔，一邊是他的兒子們。
「朕駕崩後，傳位於……」
他聲音很輕，輕得人聽不見。
我能感覺到寢殿內眾人的緊張。
璋兒湊近皇上嘴邊，仔細聽，然後大聲道：「父皇說了，傳位給太子哥哥。」
皇上淺淺勾唇，附和點頭：「對，傳位給太子。」
一錘定音，權力更替。
皇上問我想要什麼。
「臣妾想跟璋兒一起生活，璋兒在哪裡，臣妾就在哪裡，求皇上恩準。」
我很清楚，在男人眼裡，不管他是相爺還是皇上，我都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當初會娶我，是我運氣好。
但對一雙兒女，他是真的疼愛。
母憑子貴，他希望兩個孩子過得好，也希望新帝能對他們好，才有了先前璋兒復話那一出。
「準了。」
皇上駕崩前，喚太子上前。
先是鄭重其事把江山、皇位交給他，叮囑要做個好皇帝，不要學他。再讓他照顧好璋兒、鈺兒。
「他們還小，將來嫁娶你多費心，給璋兒娶個好媳婦，鈺兒招個好驸馬。」
「兒臣謹記，定會做個好皇帝，照顧好弟弟妹妹。」
「父皇……」
「父皇？」
太子輕輕喊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
璋兒伸手抓住皇上的衣袖，搖了搖：「父皇？」
「父皇？」
「皇上駕崩了……」
9
皇上駕崩。
新帝立即登基，便開始操辦先帝後事。
新帝封了很多人……
也遵守對先帝的承諾，帶著璋兒做了很多事。
更允許我帶著璋兒、鈺兒去給先帝守孝。
在皇陵住三年。
那些有兒子的太妃們，可沒這麼好運氣。
新帝比起先皇，手段更狠戾，我們還沒去皇陵，他就S了好幾個兄弟，賜S好幾個太妃。
璋兒私下跟我說：「幸虧咱們立場堅定。」
可不是。
新帝可是先皇嫡長子，一手帶大，跟著先帝做事這麼多年。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該是如此。
先帝駕崩，傷心的人沒多少。
璋兒、鈺兒一開始傷心，漸漸地也釋然了，守陵的日子也不苦。
新帝也沒要求我們一定要吃素。
日日有人送新鮮蔬果、魚肉來。
還能見到姨娘。
焦灼不安的心，漸漸地又平和起來。
兒女在身邊，也沒有那麼多人盯著，平淡又安然的生活中，我學著養花、種菜。
還學會了燉湯、熬粥。
陪著兩個孩子讀書，看著他們進步，看著他們快樂、歡喜。
我也跟著歡喜。
我還學會了如何去祭祀，每逢節氣，做幾個先皇喜歡的菜，給他燒紙錢。
平日裡，我也會抄些經文，反復念幾遍，節氣的時候燒給他。
做這些的時候，璋兒、鈺兒都會一起。
拜祭先皇的菜餚，我們也沒有倒掉，有時先敬先皇，然後我們一起吃。
也會等先皇吃了，我們熱一熱再吃。
三年好像過得很快。
至少我們覺得很快。
璋兒、鈺兒都長高了，兩人武功似乎也更厲害了，至於多厲害，他們師父多，我看不懂。
皇上親自來皇陵，一是拜祭先皇，二是接我們回京。
三年不見，
做了皇帝的人，威嚴甚重。
「太妃可安好？」
「勞皇上惦記。」
皇上與我寒暄幾句後，便與璋兒、鈺兒說話。
兩人是皇上最小的弟妹，其實比他長孫年歲都還小幾個月。
深聊也聊不到一起去。
回京城的路上，璋兒、鈺兒都深深吐出一口氣。
「跟皇上闲聊，比面對夫子還緊張。」
也是,雖是長兄，可也是皇帝。
在兄長面前說錯話、做錯事,最多被打一頓、罵一頓,在皇帝面前，可能就要丟命了。
「娘，我若是做個闲散、不上進的王爺，你會不會失望？」
「不會。」
榮華富貴我們已經有了。
好好活著，才能享受得長久。
爭奪皇權那點事，咱們絕對不插手，
誰是皇帝,我們效忠誰。
「娘,等回京把瑣碎的事情都辦好，帶上姥姥,咱們遊山玩水去吧。」
「正合我意。」
三年不見，皇後娘娘倒是依舊端莊溫和。
她喚我太妃，我喚她皇後，我們相視一笑。
得知我跟孩子們要出去遊山玩水，她還很羨慕。
「這宮裡大事小事，哪一件能離得了娘娘,能者多勞,娘娘辛苦了。」
皇後娘娘無奈地笑。
「外面雖好,太妃千萬不能樂不思蜀，要時常歸家，我與皇上年紀大了，也不知還有多少年頭可活，咱們吶，⻅⼀面少一⾯……」
「娘娘，您與皇上，定會⻓命百歲！」
我衷⼼地希望皇上、皇後都能長命百歲。
尤其是皇後娘娘,她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親說要娶姨娘做平妻,姨娘拒絕了。
他又說,讓我做嫡⼥，名字寫進族譜，我也拒絕了。
就像皇上問我,要不要抬舉我的娘家,我拒絕了⼀樣。
抬舉他們做什麼？他們有本事,靠自己往上爬，若是沒本事,即便是潑天的富貴，他們也接不住。
得知我們要遊山玩水去。
父親很是羨慕，⼩心翼翼地問我們何時歸來。
「歸期很難確定,我們可能會在某個地⽅住上⼀月半載，也可能住三五幾月，若是住得舒心愜意,也可能⼀年半載、三五幾年。」
「⽗親保重。」
隊伍出發的時候，我坐在馬⻋內。
緊緊地靠著娘。
兒女皆在⾝邊,兩人臉上都是興奮,眼睛亮得很。
已經商議好坐一段馬⻋後，
他們要騎⻢。
還要比賽看誰跑得快……
我和娘相視⼀笑。
不⽤照鏡⼦,我都知道，我的眼睛⾥也有光。
我的臉上也滿滿都是笑意。
我不單單是去遊山玩水，我是奔向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