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7
好景不長。
輔導員找我談話了。
「林小雪同學,坐。」
辦公室,輔導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姓王,說話溫和。
但眼神裡有擔憂。
「最近學習生活還適應嗎?」她問。
「適應。」
「和室友相處呢?」
「尚可。」
「聽說你在運動會破了紀錄,籃球賽也立功了。」她笑,「很厲害。」
「過獎。」
她頓了頓。
「也有老師反映,」她慢慢說,「你有時說話做事……比較特別。」
「比如在歷史課上糾正教授,比如消防演習時指揮同學,
比如……總用一些軍事術語。」
我沒說話。
「陳教官跟我聊過,」她看著我,「他說你可能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一些表現。」
「何意?」
「就是,經歷過重大事件後,心理受到衝擊,導致行為認知有些異常。」
我懂了。
還是覺得我瘋了。
「老師,」我努力讓聲音平靜,「我神志清明,無病。」
「老師不是說你病了,」她趕緊解釋,「是擔心你。如果你願意,可以去心理中心做個咨詢,聊聊天,放松一下。」
「不去。」
「林小雪……」
「末將……我說了,不去。
」我站起來,「若無他事,告辭。」
「等等。」她也站起來,嘆氣,「下周學校有個軍事知識競賽,歷史系要組隊參加。趙教授推薦了你,系裡也同意了。」
我愣住。
「這是個機會,」她說,「如果你真的對軍事這麼了解,可以在正規場合展示。也能讓其他人看到,你的『特別』是才華,不是……問題。」
我看著她。
明白了。
這是測試。
證明我「正常」的測試。
「好。」我點頭,「我去。」
「另外,」她補充,「競賽是團隊賽,你需要一個隊友。趙教授建議找陸子明,歷史軍事社的社長,他也很擅長這個。」
陸子明。
天臺約見那個。
「可。
」我說。
走出辦公室,我深吸一口氣。
壓力,比帶兵打仗壓力還大。
打仗時,敵人就在對面,看得見,摸得著。
現在呢?
敵人是誰?
是周圍人異樣的眼光?
是那些覺得我「有病」的猜測?
還是……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來歷?
手機震了。
是陸子明。
「林同學,輔導員跟我說了。競賽組隊,合作愉快。」
我回:「愉快。」
「周六下午三點,教學樓天臺,別忘了。我們需要提前對一下戰術。」
戰術。
他用了這個詞。
我盯著屏幕。
這個陸子明……
到底是敵是友?
18
競賽在禮堂舉行。
臺下坐滿了人,還有直播攝像頭。
我穿著系裡發的統一隊服(像運動服),坐在選手席。
旁邊是陸子明。
眼鏡男今天沒戴眼鏡,眼神銳利了些。
「緊張嗎?」他問。
「有何可緊張?」我反問。
他笑了:「你果然不一樣。」
主持人開場,介紹評委。
裡面有退役的陳少將,就是陳教官提過的那位。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坐姿筆挺,一看就是老兵。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如鷹。
我挺直背。
第一輪,必答題。
現代軍事知識。
「問題:我國現役主戰坦克的型號是?」
我:「……」
完全不知道。
陸子明搶答:「99A 式!」
「正確!」
「問題:航空母艦的艦載機起飛方式有幾種?」
我又沉默。
陸子明:「三種!滑躍式、彈射式、垂直起降!」
「正確!」
一連五題,全是陸子明在答。
我像個擺設。
臺下有竊竊私語。
「歷史系那個女生不是挺厲害嗎?怎麼一題不會?」
「是不是隻會古代的?」
「那來幹嘛的?」
我握緊拳頭。
憋屈。
第二輪,古代軍事知識。
「問題:孫子兵法中,『上兵伐謀』的下一句是?」
陸子明剛要按鈴,我搶先按下。
「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其下攻城。」我聲音清晰。
「正確!」
「問題:雁行陣通常用於何種戰術目的?」
我按鈴:「兩翼包抄。」
「正確!」
「問題:明代火器『三眼銃』的射程大約是多少?」
我:「百步之內,約五十丈。」
「基本正確!實際約四十丈。」
接下來,古代部分,我全包了。
不僅答對,還補充。
「虎牢關之戰,李世民實際用兵數不是三千,是五千精騎加一萬步兵。」
「赤壁之戰東南風起非巧合,是周瑜提前觀測天象,知那幾日必有東風。」
「嶽飛的『背嵬軍』不是騎兵為主,是步騎混編,重甲步兵才是核心。」
評委席上,幾位歷史教授頻頻點頭。
陳少將一直看著我,
眼神深不見底。
第三輪,綜合實戰題。
大屏幕出現一幅古代戰場地圖。
「請分析:如果你是藍方主帥,兵力一萬,對方紅方兵力兩萬,據城而守,你會如何進攻?」
其他隊開始討論。
陸子明看我:「你怎麼想?」
我盯著地圖。
太熟悉了。
這地形,像我打過的一場仗。
「圍城打援。」我低聲說。
「嗯?」
「佯攻城池,主力埋伏在援軍必經之路。」我指著地圖上一條山谷,「這裡,設伏。先殲援軍,再勸降守軍。不戰而屈人之兵。」
陸子明眼睛亮了。
「但時間要算準,」我繼續說,「佯攻要猛,讓守軍以為我們真要攻城,才會求援。伏擊要快,不能讓援軍和守軍匯合。
」
我們寫下方案。
提交。
評委點評時,陳少將拿了我們隊的答案。
「這個方案,」他對著話筒說,「很老辣。不像學生想的,像……真正帶過兵的人想的。」
全場安靜。
他看向我:「林小雪同學,你學過兵法?」
「讀過一些。」我謹慎回答。
「隻是讀過?」他笑了,「這方案裡的細節,佯攻的兵力配置,伏擊的地形選擇,時間計算……書上可不會寫這麼細。」
我手心又出汗了。
「我……想象得比較具體。」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我們隊分數很高。
暫列第一。
中場休息。
我去洗手間。
在走廊,被陳少將叫住了。
「林同學。」
我轉身,行禮(差點又抱拳,忍住了)。
「首長。」
「叫陳老就行。」他打量我,「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他喃喃道,「我二十一歲時,剛上戰場。你眼裡有東西,和我當年很像。」
「什麼東西?」
「S過人的眼神。」他平靜地說。
我渾身一僵。
「當然,你可能沒S過人。」他笑笑,「但你有決斷力,有在壓力下快速思考的能力,還有……指揮本能。這些,不是看書能看出來的。」
我不知道怎麼接話。
「競賽加油。」他拍拍我肩膀,「結束後,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聊什麼?」
「聊聊你『想象』的那些戰場。」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後背發涼。
他看出來了。
這個老兵,真的看出來了。
19
下半場剛要開始。
突然,外面傳來喧哗聲。
「著火了!實驗樓著火了!」
禮堂瞬間騷動。
有人往外跑。
主持人試圖維持秩序:
「大家不要慌!消防隊馬上到!」
但濃煙已經從窗戶飄進來了。
刺鼻的化學品味。
真正的火災。
不是演習。
人群開始推擠,
尖叫。
我「刷」地站起。
「全體安靜!」我吼了一嗓子。
聲音炸在麥克風裡,回蕩。
居然有效。
「聽我指揮!」我跳上臺,搶過主持人話筒,「門口的人不要擠!單列撤離!靠右行走,留出左邊通道給救援人員!」
臺下有人聽,有人還在亂跑。
我指著門口幾個男生:
「你們!去維持秩序!手拉手攔住,防止踩踏!」
那幾個男生愣了下,然後照做了。
「女生先走!低年級先走!」我繼續喊,「用衣服捂住口鼻!彎腰低頭!」
陸子明也上臺了,幫著指揮。
但現場還是亂。
因為煙越來越濃。
而且有刺鼻氣味,可能是化學燃燒,有毒。
「不能走正門了!
」我判斷,「煙囪效應,樓梯間全是煙!」
「那怎麼辦?!」
我迅速回憶禮堂結構。
有後門,但通常鎖著。
有窗戶,但二樓高。
「開窗!所有人去窗邊!呼吸新鮮空氣!」我下令,「找東西砸開後面安全門的鎖!」
「砸不開!那是鐵的!」
「找消防斧!應急箱裡有!」
有人跑去拿了。
我跳到臺下,指揮人流往窗邊移動。
自己衝向後門。
幾個男生在用椅子砸鎖,沒用。
「讓開!」我搶過消防斧。
沉,但比我的戰斧輕多了。
我抡起,砸。
「鐺!鐺!」
鎖變形,但還沒開。
我虎口震得發麻。
這身體力氣不夠。
「一起!」周揚突然出現在我旁邊。
他接過斧子,猛砸。
其他男生也來幫忙。
終於,「哐當」一聲,鎖開了。
後門暢通。
是條安全通道,沒煙。
「快!從這裡走!」我讓到一邊,指揮人群撤離。
自己留在最後。
確認沒人落下。
陸子明拉我:「走了!」
「等等。」我看向舞臺側面,「那裡還有器材室,可能有人。」
「太危險了!煙太大了!」
「我去看看。」
我捂著口鼻衝進去。
果然,有個穿工作服的老師暈倒在角落裡。
我拖起他,沉。
這身體……真弱。
我咬牙,半拖半抱,往外挪。
煙嗆得我眼淚直流,眼前發黑。
快撐不住了。
突然,有人接過了老師。
是陳少將。
他居然沒走。
「小姑娘,可以了。」他說,「剩下的交給我們。」
幾個保安和老師也進來了。
我們一起撤出。
消防車到了。
警笛聲響徹校園。
我們站在安全距離外,看著實驗樓冒出的黑煙。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臉上全是黑灰。
蘇曉曉衝過來抱住我。
「小雪你嚇S我了!你衝進去幹嘛?!」
「有人……在裡面。」我咳了幾聲。
「你英雄啊你!
」
周圍聚過來好多人。
眼神不一樣了。
不再是看「怪人」的眼神。
是……敬佩?感激?
陳教官擠進來,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豎起大拇指。
競賽當然中斷了。
但沒人關心名次了。
晚上,學校通報:實驗樓火災,因電路老化引起,無人員S亡,三人輕傷(吸入煙霧)。
那個老師救回來了。
我躺在宿舍床上,渾身酸疼。
手機震個不停。
班級群、系群,甚至學校大群,都在傳今天的事。
有我拿話筒指揮的視頻。
有我砸鎖的畫面。
還有我灰頭土臉被扶出來的照片。
標題:「歷史系女生火場冷靜指揮,
數百人有序撤離」。
下面評論刷屏。
「這女生是不是軍訓時正步走特別帥的那個?」
「對!就是她!林小雪!」
「太牛了,簡直像訓練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