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君沈鸞歷劫失敗,掉下誅仙臺。


 


洞庭的大仙小怪都爭著去撿他,唯有我避之不及。


 


偏我的夫婿九郎是個傻心眼,樂呵呵把人帶回來,說:「救他一命,能換千年修為呢!」


 


沈鸞醒後,果然提出要報恩。


 


我卻不要修為,隻要他帶我進人間帝王的陵墓,取回一片傳說中的龍鱗。


 


沈鸞微微詫異,「隻要這個?」


 


我點頭。


 


隻要這個。


 


1


 


這一年,滿打滿算,是九郎背著我回洞庭的第一百年了。


 


洞庭的仙人、精怪都習慣了我這個凡人的存在。


 


他們驚訝我雖為凡人,卻長壽不老。後又憐我雖有異壽,卻根脈孱弱,無法修仙。


 


於是他們便請湘夫人為我賜福名為「仙仙」,收留我在洞庭與九郎作伴。


 


說起九郎,大家也道他是怪人。


 


明明天賦異稟,卻S活不肯潛心修煉,日日與我廝混。


 


不久前終於在水月娘娘那裡求得我跟他的姻緣符後,便立馬大辦婚宴,整整請了大半月的席面,洞庭的眾人都吃厭了。


 


今兒怎麼說也不來了。


 


倒不是他們故意落九郎的面子,而是有個震動整個湘水一帶的大消息——


 


「青山帝君掉在咱們洞庭了!」


 


我剛摘了滿滿一筐菱角,從荷花蕩裡劃船出來時,一個個鮮妍玉姿的花精便抖著水珠化成人形。


 


扯著我嘰嘰喳喳地說:「那可是個大寶貝!天族的神君!此遭不知為何歷劫失敗掉下誅仙臺,若能救他,留下恩情,日後可省了千百年修煉的苦!」


 


她們左一句:


 


「仙仙,

一起去吧。」


 


右一句:


 


「求帝君教你成仙的法門,你便能與九郎永遠在一起了。」


 


我失笑上岸,拂落一身她們的花瓣,搖頭婉拒了。


 


她們可惜嘆氣,怕去晚了,便與我告別。匆匆越過一眾行動遲緩的殼精,乘著湿潤的風,往百裡外的神君墜落之處去了。


 


原地,風卷殘花,黏在眼睫。


 


我鎖眉凝眸,望著金光雲騰的水岸遠處,抱緊竹簍,想了想,趕緊扭頭往家去。


 


那個神君——百年前我偷了他的東西,是絕對不能見的。


 


2


 


推開葛蔓垂掛的木門,聽到九郎在家,我放下簍子,頭也不抬便說:「咱們要不搬家去東海住一段日子吧,入了秋,洞庭真是有些冷了。」


 


可一抬頭,卻愣了。


 


九郎把昏迷的那人抬進屋裡,

聞言掀眸,笑著走過來,拉我的手:


 


「什麼搬家?日後再說,現在正有天大的好事呢!」


 


他得意地拉著僵硬的我進屋,指著那人說:「若不是我跑得快,還撿不到這麼大的便宜。」


 


說著,他睜大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面帶敬畏。


 


「這可是青山的那個沈鸞,本事大了天去,並且十分闊氣,從前在他手下雞犬升天的凡人妖魔不知有多少。」


 


九郎說,仙仙,救下他吧,讓他感念你的恩情,助你成仙。


 


我反應卻很冷淡,一眼都不想多看榻上蒼白昏迷的男子。


 


扯開九郎的手,我扭身轉到另一屋子,硬邦邦撂下一句:「我不成仙。」


 


九郎呆了一瞬,捏著空落落的手心,快步跟著我,坐在圍屏前,看我自顧自在窗邊擺開棋盤,就是不理他。


 


他抿緊唇,

盯著我。


 


我擺一顆棋,他就弄亂一顆。


 


最後,我煩了,瞪著他。


 


他執拗望我,反復問:「為什麼不?母親說過,你雖命有異壽,但注定不會太久。縱然我再逃脫修煉,日後也終會應天受命,由不得我尋S與你一起入輪回。」


 


他說仙仙,我們不是已成夫妻嗎?


 


洞庭的夫妻就是要千年萬年都在一起的。


 


我故意反駁:「千年萬年,豈不是要做大王八?」


 


九郎天生一對笑眼,嚴肅時也是繾綣脈脈的。


 


他說:「若是與你,做萬年王八何嘗不是幸事。」


 


這話,既可笑,亦可憐。


 


我敗下陣來,煩躁搓著一枚黑棋,「我區區一凡人,無半點法術,怎麼救他?既救不了,那勞什子神君又憑什麼費勁幫我。」


 


九郎見我心軟,

雨過天晴般一笑。


 


「我替你救啊。」


 


「再說,他都掉下誅仙臺了,前塵記憶一概抹去,咱們便是認他做親戚,他也辨認不清。」


 


指間棋子一頓,我抬眸。


 


「都忘了?」


 


九郎頷首,「忘得幹幹淨淨,非得過了下一次天劫,重返天庭才會恢復。」


 


哦……


 


我看向隔屋,若有所思。


 


3


 


沈鸞自此被九郎救下。


 


他果然神識不清,第一次看到我時愣了許久,直到我說自己是九郎的妻,他才回過神,向我道失禮。


 


但他也不是什麼都忘了。


 


至少他記得自己是誰,也分辨得清洞庭這些水怪妖魅和他沒有半點親戚關系。


 


再一次謝絕了一隻水草精認他為「大侄孫」、喊他回水裡吃飯的邀請後,

沈鸞瞄到路邊的我,立即說要跟我回去了。


 


水草精老不正經,望著我和他賊兮兮地笑。


 


「哎呀,仙仙,豔福不淺啊,九郎一走,立馬有新的補上。」


 


我生氣瞪他,正要反駁,他將身妖娆一扭,鑽進水裡,大笑:「懂得,懂得……放心,阿爺我啊守口如瓶~」


 


老混球。


 


我兀自甩著袖子往前走,心想:若九郎在,早就跟到水下,把這廝的老胡子拔得精光了。


 


但九郎不在。


 


昨日九江諸神求助,道九江忽現妖龍,興風作浪,擾亂民生。九郎平日雖遊手好闲,但身為湘夫人之子,背負族命,水神傳召,他不得不隨兄弟姐妹們一起去一趟。


 


家裡少了一個話最多的人,一下空蕩起來。


 


我跟沈鸞大眼瞪小眼,隻有一到飯點,

他需要給我這個凡人下廚的時候,我們才會有交流。


 


由於受傷過重,他的仙法久久沒有恢復,因此每每下廚都弄得灰頭土臉。


 


他倒沒有怨言,甚至學著九郎,耐著性子給我挑魚刺。


 


我不給他面子,並不碰他動過的那一部分魚,挑挑揀揀沉默吃著。


 


聰明如他,很快便察覺到我對他的排斥,企圖與我這個明面上的恩人緩和關系。


 


畢竟現在他還得在我身邊待些日子,等恢復神力,才能償還答應九郎的那些恩情。


 


他看了看那些受冷落的魚肉,靜默些時,道:「仙仙,若我有得罪你的地方,請你告知,我必會彌補,好嗎?」


 


我眼皮都沒動一下,隻冷冷說:「不準叫我『仙仙』。」


 


沈鸞放在桌邊的手一緊,指骨繃著,面上看不出情緒,我卻熟悉得很,他這副樣子,

已經是生氣了。


 


「……好,姑娘。」


 


他語氣也冷了下來。


 


「既然姑娘這麼不想與我共處,那麼我有一個法子可讓我早些恢復法力。」


 


三清天的青山方位之下,有一人間國都,國號為夏,受沈鸞庇佑。他去那裡的廟宇受香火,法力會恢復得更快。


 


他有些受不了我的刻意冷待似的,想還了恩情跟我早些分開,眼不見心不煩。


 


「若姑娘答應,咱們現在就走,隻是還得勞煩姑娘僱一個引路人,我記不得去那裡的路了。」


 


我放下筷子,擦幹淨嘴,起身提起牆上的舊劍,掸掸灰,「不需要僱人,走吧。」


 


午後秋陽斑駁,篩過庭中稀疏枇杷葉,把地上的影子映襯得扭曲。


 


我側眸,看著還坐在桌邊發愣的沈鸞,

譏諷一笑。


 


「畢竟我就是從那裡來的。」


 


4


 


人、仙、妖三界各不相通。


 


而人和妖雖共處一地,實則一般情況下互不能相見,非得向兩界相通的巫求請一位引路人,方可平安入人界。


 


不然很容易迷路,誤闖進一些並不善意的部族之境。


 


但隔閡人與各妖鬼的屏障也不總是牢固,偶在中元、陰月這種日子,屏障便會有可入之機,這也是為何身弱的凡人經常在黑夜撞見一些怪異的東西。


 


我並沒有嚇人的樂趣,因此警告沈鸞收斂氣息。


 


但架著板車走在人界的路上,還是會受到人們側目注視的目光。有些時候,路過風俗豪放的地界,婦人們還會將車圍得水泄不通,朝沈鸞丟花和香絹。


 


我便責怪他。


 


「不是說了別這樣招花惹草嗎?

惹來那些牛鼻子臭道士,就更難走了。」


 


早就被我時不時陰陽怪氣到沒脾氣的沈鸞,此刻也受不了我這樣的指責。


 


一張俊臉沉著,「我長這樣她們非要看有什麼辦法?」


 


我更生氣了,罵了一句禍水。


 


跳下去拿九郎給的珍珠,換了錢,買一頂長長的帷帽,爬上車,扯過沈鸞衣襟,把帷帽給他系上。


 


驟然被我一碰,沈鸞忘了反抗。


 


等他回過神,我已經轉身騎著牛,依舊隻留他一個寡言的背影。


 


身後,十分安靜。


 


不知從何處引起沈鸞的懷疑,他的目光久久凝在我的後頸,問:「從前……你我真的從未見過?」


 


我平淡望著前路。


 


「你是高高在上的帝君,與我這個凡人能有什麼交集。」


 


沈鸞沒有接我話裡的刺,

也不再細究。


 


縱然曾經他或許真的與我相識,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他懶得與我糾纏凡人不凡人的問題,乏味回道:「待到夏國,我會為你重塑經脈,隻要你能忍疼,再和你的九郎修煉些年,成仙不是問題。」


 


牛兒走過一處界碑,遠遠可見對面城牆高高揚起的旗幟。


 


夏國,要到了。


 


我卻忽然開口,道出了此次跟他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5


 


「龍鱗?」


 


沈鸞摘下帷帽,下車的動作一頓。


 


城外芳草萋萋,尚積著晨露,分花掠草走過,裙擺湿漉漉。


 


我踏上熟悉的土地,立在一處水澤旁,「傳說夏國之前有個君王得了一條白龍,自小養在身邊,教它人語、禮儀。小龍回報恩情,拔下逆鱗,贈於君王。」


 


水澤幹涸,

草花灰白。


 


我望著龜裂的澤土,輕聲:「聽聞此鱗能逆人禍福、保轉輪回,我想得到它。」


 


沈鸞不解。


 


「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助你入仙道,你便不必困於凡人短壽輪回之苦,何需此物?」


 


我垂著頭,道自己從未想過成仙。


 


沈鸞大驚。


 


世上竟有不願永壽為仙人的傻子。


 


「隻要你帶我進帝王陵墓,找到那片龍鱗,我們便兩清。」我拽著牛繩,喂它喝了些壺裡的水,然後繼續往城門前進。


 


沈鸞擰眉,跟上我,並肩,垂眸審視看我一眼。


 


問:「九郎可是想讓你成仙呢,你騙他,不怕辜負他一顆真心?」


 


風拂鬢發,側面而對。


 


「真心?」我第一次對他露出笑,「你也懂這種東西,你有嗎?」


 


說完,

我隨手拋開空空的水壺,不管被冒犯後臉色忽變的大神君,牽著牛面無表情進了城。


 


頭頂飄過一片陰雲,驚動草叢幾隻蟋蟀,跳過了。


 


6


 


夏國受神君庇佑,數百年風調雨順,百姓安樂天真,不知兵戈災荒之苦。


 


然子民們仍有憂心的事。


 


這日剛進城門,我便看見百姓俱穿白,為首的老人們舉著紙扎的鳳凰,往帝君廟聚集。


 


沈鸞佇立目送,面露狐疑。


 


我攔住一個落後的小兒,彎腰問他發生了何事。


 


小兒不怕生人,回道:「太子即將十七生辰,國君與夫人憂懼,重修廟宇設醮,為太子祈福。」